第9章 009梦魇

虚浮的意识再落定时，玲珑发现自己正看着一炉灶火。

        “叫你去搬缸老酢来，你发什么呆呢。”后腰被搡了下，玲珑回头，见几个妇人在后面忙活。推她的是个中年厨娘，一手往石臼里加着辛香料，一手拿石杵捶捣研磨，忙碌中有条不紊。就是嗓门挺粗，呼喝起来跟爷们似的，见玲珑不动，她又推了她一把：“使唤不动你了是不是？就在窗子底下，搬这两步路能累死你？”

        一时间搞不清情况，也不知如何辩解，玲珑只好默默出门去找她要的酢。

        院中支了更大的灶，炭火燃到尾声，几个汉子拿烧火棍打散火焰，拨开炭灰，露出底下黄泥包烧的内容物来。也不知烤的什么，竟有一人之长。他们忙着把那巨型包烧移出火灶，玲珑瞥了两眼，就赶紧回去给厨娘送醋了。

        厨娘将石臼中捣烂的香料取出，加了酱与酢调和，酸辛扑鼻，闻之令人满口生津。她把料汁倒入陶豆，叫玲珑待会跟着上菜的队伍送去宴席上。

        玲珑懵懵懂懂，捧着陶豆出门。火灶那边包烧已经抬了出来，转移到旁边的食案上。庖人敲开表面烧硬的黄泥，露出里面茅草捆扎的内芯，异香冲天，众人脸上露出奇异的神采。一边等着上菜的仆从深吸一口香气：“啥时候要能让俺尝上一口，也算没白活了。”

        “尽想好事，贵人都得排队，下辈子也轮不到你。”旁人笑道。

        “欸，”那人看见玲珑手上的陶豆，招呼她，“这边，你就跟在我们后面。”

        她走上近前，跟着众人伸头探看。

        身边仆从还在念叨：“天上龙肉，地下驴肉，龙肉咱吃不上，饶几日找厨娘讨碗驴肉羹也美得很。”

        包烧中间包裹的茅草也被去除，露出烤制成熟的一条龙尾来。

        陶豆脱手，摔碎在地，料汁四溅。料水的酸辛气与龙肉的异香混杂，玲珑“哇”地干呕起来。

        天旋地转。

        再睁眼，方才的一切都已烟消云散。

        环顾四周，此处飞阁临池，绿竹夹水，极为清静雅致。再看席间，冠佩云集，肴蒸多品，樽俎星陈。丝竹乐舞，动容有节，宴饮之乐方才开始。

        “郡主，请。”

        什么郡主？循声望去，这场宴会的主人正举觞相敬。玲珑不明所以，慌忙举杯，相对而饮。她平日不喜饮酒，却也能尝出杯中之物绝非凡品。

        这是什么宴会？郡主一说又从何而来？玲珑本就头昏脑涨，饮了酒更加昏昏欲睡，抬手扶额时，衣袖滑落，露出腕边一道月牙形的红色胎记。她心下诧异，抬手细看。玲珑右手中指曾被阴阳剪划破，留下一个无法愈合的伤口，平日里跟子夏学着做活，手上也曾受过一些小伤……但现在，这双手丰腴细嫩，一点疤痕也无。

        玲珑颦眉，这不是她自己的手。

        身后侍者又为她斟满美酒。玲珑心思一动，将酒杯移到面前，找对角度，就能在酒面看见自己的倒影。

        这也不是她的脸！

        酒过一巡，宴会进入了正题。侍者捧来华美的漆盒，朱漆螺钿，已是极奢，让人不禁猜测盒中又是什么。盒盖揭开，一方脍肉莹白如玉，主人亲执刀俎，笑道：“世人只知龙肉滋补，食之可益寿延年，却不知其滋味亦非凡俗之物可比。临水斫脍，以荐芳樽，乃不世之佳味也。”

        在座宾客纷纷停箸，翘首以待。

        下刀细密，落砧无声。少倾，剔透如雪的切脍便分入小碟，渍了葱花酢汁，呈上宾客案头。众人欣喜，搛脍细嚼，纷纷赞叹。

        玲珑盯着盘中物，那肉片薄如蝉翼，晶莹弹润，似乎还在颤动。惊出一身冷汗，她腾地站起，众人诧异地看过来。“假的，都是假的……”她喃喃道，“我不信……”

        “郡主……”主人起身，欲上前安抚。

        玲珑连连后退。“什么郡主……假的，”她转身推开侍者，提起裙子，翻越凭栏，“都是幻术……子夏他好好的……”

        向着台下莲池，纵身一跃。

        我这就醒过来，她想。但碧绿的池水将她吞噬，碧绿的水草将她裹缠，幻境拉扯着她，向深处，更深处……沉下去。

        血。

        眼前的绿瞬间转变，化作腥浓的红，玲珑吓得一个激灵。不知为何，她又回到了那间囚禁白龙的屋子，手中握刀，沾满鲜血，血顺着刀刃往下淌，滴在血泊中，而白龙就在她眼前，伤痕累累，奄奄一息。

        她慌得后退，却撞到身后的仆从。回头一瞥，那人手捧陶盘，盘中承着大块鲜红柔软的脏器，盘沿蹭上的血迹未干，也是鲜红的。

        “肝……”她张口，声音却粗哑低沉，像个男人，“这是龙肝……”说不好是疑问还是陈述的语气。

        仆从奉承道：“是，您瞧，完完整整，无伤无损，您取肝的手艺真是无人能及。”

        玲珑整个人颤抖起来，喘不上气。刀从手中滑落，落在地上，发出黏腻的声响。她下意识地垂眸，地上的血暗红发黑，白龙伤处新流出的血鲜红刺目，鲜红汇入暗红，太多血，太红了……她跌跌撞撞，向外跑去。

        从昏暗的室内冲出，被阳光刺得闭上双眼，不知自己落下泪来。

        这是幻境。

        她知道，但她无力抵抗。神魂被撕碎，被拉扯，被塞进不同的躯壳。这回是分割龙肉的侍从，下次是席间献舞的优伶，是厨房里烹烤龙肝的庖人，也是啖龙肉饮龙血的贵宾。她清醒得近乎疯狂，却似乎永远无法逃离这场残酷的宴席。

        终于，她再睁眼时，发现自己成了暗室里待宰的龙。

        呵。

        黑暗里不知过了多久，门被推开，光涌进来。一同进入的，是带着刀斧，捧着碗盘，来取宴会食材的人们。玲珑试着挣扎，但穿透颈背与四肢的锁链越挣越紧，使她动弹不得。庖人拿着刀斧走近，白龙闭上眼睛。

        救我……不，救救子夏，谁来救救他！玲珑心中痛呼。

        可是无人应答。

        利刃落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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