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负气

谢景宥负手立于破庙之外，极目远眺，望着远山出神，动也不动，只有身后藏于袖里的手中，几颗棋子在摩擦之下发出“沙沙”声。

        不知过了多久，余光里，破庙门口出现一道白衣身影，朝他走来。

        谢景宥不易察觉地松了口气，方才那股郁闷之气似乎也在这时消了一半。

        郁朔依旧戴上了纱笠，走的不紧不慢，到谢景宥身边的时候，停下了脚步。

        他看着仿若怔愣一动不动的谢景宥，面纱下的神情微变，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又由于虚心作祟，觉得说什么都很突兀，踌躇良久之后，只低低地唤了一声：“世子。”

        “走吧。”

        谢景宥几乎是立刻回话，而后便转身往回走，一句多余的都没说，一点多余的都没做。

        这也太不“谢景宥”了……

        郁朔愣了下，心觉意外，但谢景宥已经走出好几步了，他只好迈步跟上去。

        谢景宥似乎生气了，这一点不止采何，郁朔也感觉到了。

        从他自己撞上赵君尧那把短刀之后，隔着面纱远远地看见谢景宥的神情变化，他便隐约有感……再到他跟随赵君尧进去破庙之前，谢景宥那直直看着他的眼神，他就已经可以确定了——谢景宥生气了。

        可是为什么？谢景宥为什么生气？

        这个郁朔就不确定了？

        如果谢景宥是因为那个什么生死契约而担心歹徒失手杀了郁朔，从而连累自己丧命的话，他表现出来的情绪不该是生气，但是害怕与恐惧才对，而方才谢景宥显然没有丝毫害怕之意。

        难道谢景宥已经发现赵君尧并非普通歹徒，而是裴兆的人？可……假如他真的发现了，为什么还要独身跟随前来呢？

        ……这一点又说不通。

        但除了这个，郁朔想不到谢景宥生气的其它原因了。

        自他“嫁”入王府那日算起，到现在已有一月之余，这一个月中，谢景宥的所作所为，郁朔都看在眼里，也正是因为这段时间里谢景宥的坦诚相待，让此时的郁朔，忽然产生了一丝丝歉疚之感。

        要说“投之以桃，报之以李”的道理，郁朔该将今日的实情告诉谢景宥，但他必然不能这么做，自己逐渐信任谢景宥是一码事，家人与裴兆他们的身家性命是另一码事，他万不能抱有一丝的侥幸心理用这件事回报谢景宥的坦诚……

        这边郁朔心中思虑万般，前面谢景宥默默咬牙切齿，暗骂自己不争气——怎么郁朔轻飘飘一声“世子”就让他好不容易憋出来的一股火气轻易散了呢？

        从郁朔自己撞上那歹徒的短刀伤了自己时，谢景宥便看出来事情有些不简单了，再加上那时候系统在他脑子里提示【解锁新人物】，他便更加确定了自己的猜测。

        当时郁朔颈间受伤的那一霎那，那个歹徒显然是有点意料之外的慌张的，似乎他并不想伤着郁朔，谢景宥再一回想歹徒手中那把看起来有点眼熟的短刀，便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加之那时，正好系统的电子音响起：

        【恭喜解锁新新人物：赵君尧。身份信息：《掌中天下》主角之一。】

        这一说谢景宥就更加确定了，赵君尧是原著中裴兆的人，绑架郁朔，自然得了裴兆的授意，他在作戏，而郁朔显然也是知道的，并且还配合了。

        谢景宥看着两人就那么一唱一和地演戏，再看见郁朔脖间的一片血色，一下子心中气结——作戏便作戏，自己又不是不成全他们……郁朔做什么要往伤口上撞？在上演什么苦肉计吗？

        ……谢景宥越想越气，行，既然要演戏，那怎么能少了他这个专业的演员呢？

        于是他将计就计，将二人晾在那里半天，而后顺着两人的意，跟他们前去，他倒要瞧瞧两人到底想搞什么幺蛾子。

        行至破庙前的时候，谢景宥差不多也想到了赵君尧此行的目的，无非就是带郁朔离开，但是郁朔会走吗？

        谢景宥心思百转千回，隐隐觉得郁朔会留下来，毕竟之前裴兆来救他他都没走……但是现在呢？今时不同往日，人心随时而变，万一郁朔这会儿正想走呢？

        思及此，谢景宥心里又瞬间没底了。

        分开前，他看着郁朔良久，便已是道别的意思。这回，他不想再劝了，走就走吧，留不住的就是留不住，大不了那契约的副作用犯起，让自己疼死算了。

        但是，几乎不抱希望的谢景宥却等到了，郁朔留下了，正在向他走来。

        于是他的气消了一半。

        郁朔还叫他“世子”……

        谢景宥的另一半气也消了。

        要知道，这可是郁朔这块冷冰冰的石头第一次好好地称呼谢景宥，不带任何偏见、不带任何鄙夷、不带任何阴阳怪气，就那么平平常常的一声“世子”，让谢景宥颇有一种“捡来的孩子终于养熟了一点点”的老父亲心情。

        呼……

        谢景宥压着声音轻呼了一口气，懊恼自己怎么脾气这么好呢？那会儿明明还很气愤的，现在就轻轻松松消气了？

        哎……真没气性。

        郁朔的脚步很轻，“沙沙”声一直跟随在谢景宥不远处，搞得谢景宥有种自己带了个听话的小跟班的错觉，这让他心情愈发好起来，转而想到身后的人脖子还伤着呢，又顿时有些心疼……

        谢景宥想着那片颇有些触目惊心的血红，倏地停住了脚步，郁朔在他身后出神，多走了两步，差点撞上谢景宥。

        两人各怀心事，谢景宥收了收思绪，转过身来，郁朔也回神，后退了两步。

        谢景宥佯作继续生气，一声不吭，抬手想揭开郁朔的面纱瞧一瞧那伤口，郁朔却下意识躲了一下。

        谢景宥的手停在了半空中，郁朔顿了片刻，知道谢景宥要做什么，又老老实实站回去，像个炸毛的小刺猬慢慢收了满身尖刺。

        谢景宥见状，心中一软，本来生硬的动作也柔和了些，他只掀开了面纱的一角，看清楚脖颈为止。

        ——周围不知道哪里还埋伏着阿禄安排的王府的人，郁朔的男子模样不能让他们瞧见，故而不能直接将纱笠摘下来。

        那伤口足有半指深，流过血之后，现已经开始凝固了，但凡力道再重一点，郁朔现在都不能够好好在这里站着。

        谢景宥看得心惊肉跳，一时慌地连自己应该还生着气的事都忘了，挑着面纱的手指不可察觉地颤抖起来，声音低哑：“郁朔，你还真是……”

        真是什么谢景宥没有说出来，他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原本看郁朔淡然自若仿佛感受不到疼痛的样子，他还以为那伤口并不深，只是流的血有点多罢了……这会儿谢景宥心中直呼自己多少有点蠢——流那么多血肯定严重啊，自己先前在自以为是什么？

        郁朔不知道谢景宥的心理活动，只看着原本还在生气的人现在又一脸……好像是担忧，又好像是……心疼？

        纵然他知道谢景宥老是做些奇怪的事，但现在还是被他这副关切模样看得有些不自在。

        郁朔稍稍偏了下头，将谢景宥挑起的面纱放下去，淡淡道：“我没事……”

        “没事？”谢景宥见郁朔这副不在意自己死活的样子，登时又有些气不打一处来，他发出一声模糊的冷笑，“你没事我还怕死，你死了我怎么活？”

        这话说得有些快，脱口而出了谢景宥才意识到好像有点歧义，话音生硬地补充道：“我是说‘生死相随’！”

        “……契约！”

        郁朔隔着面纱莫名其妙看了他一眼：“我知道。”

        谢景宥听他这话，又觉得自己刚才那两句找补有点多余了……

        事情怎么一直朝着奇怪的方向发展而去？

        还踏马颇有些一骑绝尘之意……

        操！

        谢景宥忍不住心里暗骂一声。

        说是说，郁朔的伤口还待处理，谢景宥不再耽搁，带着人继续往回走了。

        谢景宥：“伤口疼么？”

        这是废话。

        郁朔：“不疼。”

        这是假话。

        谢景宥：“要我扶着你么？”

        这是真心话。

        郁朔：“不用。”

        这也是真心话。

        谢景宥：“那要我背着你么？”

        这是气急败坏。

        郁朔：“……大可不必。”

        这是无言以对。

        ……

        回去的路走到一半，谢景宥便看见阿禄和采何两人等在路边了，看见两个往回走的身影，两人纷纷喜极而泣。

        他们不知道郁朔被绑架的实情，虽然隐隐感觉那里不太对劲，但也没想出个眉目来，只当是真遇到什么图谋钱财的歹徒。

        “世子，你们可回来了！”

        “世子！你没事吧？”

        “我没事，倒是有人受伤了……阿禄，去将马车驾来，采何，你也跟去，打些热水放在车上。”

        “是。”

        两人齐齐应下去了，谢景宥和郁朔没再往回走，就在路边等。

        不一会儿，阿禄他们去而复返。

        “世子！”

        “嗯。”谢景宥将郁朔扶上马车，转而对阿禄道，“驾车进城，直接去医馆。”

        “是。”

        上了马车，不必再担心会被周围王府的人看见，郁朔便将纱笠取了下来，顺了顺稍有凌乱的头发。

        由于流了血，他的面色要比来时苍白许多嘴唇也无丝毫血色，眼皮半睁着，看起来有些困顿之意。

        比想象中还要严重些。

        谢景宥看着身旁不作一声的人，顾不上生气，无奈之余，倒了一杯水递给郁朔，顺便叫来采何帮忙包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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