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我以非我问我

鞠镜月这两天心情很不好。

        原因是赵风雅登基称帝的消息传开后，最近十多天来，到处是身穿红衣，脸带紫金面具，跟风学武陵的人。

        鞠镜月这一路走来，就遇到四五个了。

        这不，眼前就有一个。

        鞠镜月最讨厌这种没有眼光，爱慕虚荣的人。

        是古之英雄豪杰的故事不够荡气回肠，还是如今剑圣榜第一的张道云不够逍遥自在，或者说排名第二的白衣剑圣燕藏秋不够英俊风流，你跟风学谁不好，为什么要学那个只会读死书的文弱书生武陵？

        就算想学同辈，你学剑榜上的啊！

        他们哪点不比武陵强？

        就因为他武陵的未婚妻赵风雅是女帝？

        鞠镜月搞不懂这群带着恶臭的男人，渴望有一个女帝妻子，那就让自己变强大，然后去追求嘛！

        武陵神色茫然，他可以确认，从未见过眼前的女子，而眼前的女子看起来却似乎对他有着很大的怨言。

        其中有什么误会，武陵真的想不出。

        旁边的老守城卫听此不置可否。

        几人干这行已经多年，形形色色的都看过，什么样的主惹不起，看一眼就知道了。

        眼前的女子，一看就知道，多半是无理取闹的主。

        不过还是有年轻的守城卫善意提醒道：“这位姑娘，说话可得小心点，扶风镇离武王府，也就二百里，半点风声，大半天时间就能传到武王府。”

        鞠镜月冷笑道：“传到武王府又如何，怕他武陵不成？”

        鞠镜月并没有狂妄自大。

        她是北周国的公主，论身份，哪怕武陵是武王府的世子，比起来也要更胜一筹。

        更何况，武陵如今并不算是武王府的世子。

        徐山听到这话，目光带着冷意凝聚在鞠镜月身上。鞠镜月藐视武王府，让他心里有点不痛快。

        只不过武陵没有发话，徐山也不好说什么。

        武陵对鞠镜月轻藐的话，并不是太在意，反倒是对她为何对自己心怀恨意充满兴趣。

        武陵笑着试问道：“这位姑娘，你是不是与那武陵，有什么爱恨纠葛，这么说人家？”

        鞠镜月瞪了武陵一眼，冷声道：“他武陵就一文弱的小白脸，鬼才和他有爱恨纠葛。倒是你，剑圣榜与剑榜，那么多英雄豪杰你不学，去学那武陵的穿衣打扮，没有半点眼光，真是浪费了一身好皮囊。”

        武陵饶有兴趣笑问道：“那姑娘觉得我与那武陵相比，谁更出色？”

        鞠镜月下意识就要说你比武陵要出色。

        但细想一下，好像不对！

        如果真这么说，岂不是变相在说自己喜欢他？

        鞠镜月冷哼了一声，抱剑说道：“半斤八两，都是一群除了长相，一无是处的小白脸。”

        武陵说道：“我与姑娘你应该不认识吧？”

        鞠镜月冷笑道：“自然！”

        武陵笑道：“那姑娘怎么知道我一无是处呢？”

        一旁单身了半辈子的守城卫，神神秘秘说道：“看来这位小兄弟，也不知道这位姑娘的深浅！”

        门口的老一辈守城卫，听了这话，皆咧开嘴笑了起来。

        武陵一时没会意过来几人在笑什么，好奇问道：“这位老哥，此话怎解！”

        离武陵比较近的老守城卫，像平时吟诗一般，笑说道：“俗话说，你不知我长处，我怎知你深浅。”

        老守城卫的话，让武陵一下子醒悟过来。

        不亏是人杰地灵的扶风镇，说个荤话，还藏得那么深。

        武陵自认不如，笑叹道：“几位前辈老当益壮，风流不减，实在佩服！晚辈自愧不如，告辞！”

        武陵没敢再待下去，迈起步子风紧扯呼，灰溜溜向镇里面而去，留下一脸懵圈的鞠镜月。

        徐山牵马跟上，笑道：“公子不亏博览群书，一点即通。我当初听人说这话，好半天都没有反应过来！”

        武陵摇头说道：“徐大哥就别打趣我了，这些东西，你肯定比我还懂！”

        周一疑惑道：“麒麟大哥，徐大哥，你们两个倒说说这话什么意思！”

        武陵笑道：“等你长大了，自然就明白了！”

        徐山说道：“公子你这话有别意啊！”

        武陵愕然，随后无奈笑道：“没想到徐大哥你是这种人！”

        周一挠了挠脑袋，听得一头雾水。

        几人走在路上，引来不少目光。老人小孩的目光，大多在屠山身上。屠山肩扛大鼎行走自如，引得路人暗暗称奇。路边的女子，注意力则在武陵脸上。那张精致带着神秘的脸，看在眼中，动在心里。大胆些的女子，停步驻足观看，深怕少看一眼而后悔，胆小些的女子，不好意思地微微低下了头，怕被人看到自己的花痴相。

        一日之计在于晨。

        这话在扶风镇得到了完美的秉承与实践。日上枝头了，每走过一两家，仍能听到屋里传来的读书声。

        这种风气下，扶风镇能出那么多状元，不无道理

        进了扶风镇，几人在徐山的带领下，入住了一家客栈。因为屠山扛着鼎的缘故，他与周一被安排在了一楼。客栈掌柜怕二楼木板，承受不了鼎的重量。为了表示歉意，掌柜少收了一些钱。

        武陵在房间里休息了一会，打算出去走走。

        为了保护武陵，徐山正要跟着一起去，却被武陵否决了。

        徐山要赶车，不像他随时都可以在车厢里休息睡觉。赶车的辛苦，路上武陵深有体会。

        下楼前武陵特意去了一趟隔壁陈斗的房间。

        武陵敲了敲门，说道：“老爷子，我想出去转一转，可能要麻烦您陪我去一趟。”

        里面的陈斗没有开门，而是随口说道：“你只管去就好了，需要我出手的时候，只要喊一声就好了！你放心，在我出手三次前，你绝对不会有半事。”

        武陵半信半疑，不过却没有多说什么，转身下了楼。

        武陵找到周一，一番询问后，周一并没有这个打算。他在大山里呆了大半个月，如今好不容易到了客栈，哪能错过这么好的睡觉机会。

        武陵没强人所难，独自出了客栈，闲逛起来。

        扶风镇不愧是文化圣地，笔墨纸砚琳琅满目，看得武陵眼花缭乱。

        特别有意思的是，这些东西还有现做现卖。

        像毛笔，有着羊毫笔、紫毫笔、狼毫笔等好几种种类，其制作的材料，羊毛，兔毛、黄鼠狼的尾巴毛等，随处可见，而且品相极佳。

        这种情形，在笔墨纸砚上武陵还是第一次见。

        毛笔的种类虽无法改变笔势走向，但却与字体的种类有着微妙的关系。

        书上所说的“夫书，第一用笔，第二识势，第三裹束。三者兼备，然后为书，苟守一途，即为未得。”，其中的“用笔”，说的就是执笔的方式和选笔的种类。

        羊毫笔比较柔软，吸墨量大，适于写表现圆浑厚实的点画。狼毫笔力劲挺，书画皆宜。紫毫的笔头挺拔尖锐而锋利，弹性极佳，用于书写瘦金体一类字体，表现更佳。用两种刚柔不同的毛制成的兼毫笔笔头，刚柔适中，胜任任何书画与初学者。

        武陵看得蠢蠢欲动，这些东西对他的诱惑力，可以说不亚于剑。

        武陵最终没忍住，忍痛花了三两银子，买了一只上好紫竹管的紫毫笔。

        因为他对笔锋似剑芒的瘦金体情有独钟。

        买了之后，没走一段路，武陵就后悔了。因为他看到了一支用象牙制作笔管的紫毫笔。武陵很难想象，这样一支精致的笔，用在温文尔雅的人身上，会是怎样一种风韵表现。

        不过看到价格后，武陵的后悔之心，涣然冰释。

        一百一十两银子的价格，让武陵可望不可即。

        他这趟出门虽然带上了这些年积累的全部家当，但也只有一百三十多两，而刚刚入住客栈，已经用了他三两多。

        此去倒悬山，不想饿肚子和一直露宿荒野，在找到赚钱的方法前，他必须省吃俭用。

        武陵无奈叹了口气，忍心离开。

        都说一个铜板难倒英雄汉，生活在武王府，武陵对钱没有什么概念，反正吃喝都不要的操心，如今虽然没到被一个铜板难倒的地步，但还是让武陵体会到了钱的重要性。

        随后武陵被一条小河道给吸引。

        河道里的水并不是寻常小河小溪看到清澈见底的透明颜色，也不是雨天浑浊的黄色，而是漆黑如夜，伸手不见五指。

        “这便是墨河了吧？”

        武陵找了个地势比较高的地方，往河道望去，随后定眼数了一番，果然如书上所说，墨河的河道上，有着九座拱桥。

        墨河是扶风镇有名的景点，到了晚上，拱桥下的灯点亮后，会在水面映照出弯弯的月亮，形成一河九轮月牙的奇观。

        书上传言，墨河里的水原本是清澈见底的，只是扶风镇的读书人，清洗毛笔多了，水就变成了黑色。据说洗笔倒水的人多时，只要把毛笔往河水里蘸几下，就可以像蘸了墨一样，往纸上书写。

        武陵收回目光时，正好看见一家墨馆，于是便走了进去。

        墨馆内，大大小小的墨条摆满了货架，刚入门便有墨香迎面而来。墨馆的后堂，有节奏地响着巴掌拍打软泥的声音。

        武陵能猜到，这应该是墨条制作中，捶打墨泥时候发出来的声音。

        制墨素来有轻胶十万杵的说法。

        武陵在货架前看了起来。

        馆里面的伙计见到武陵，赶紧放下手头的活，上前欢迎道：“这位公子，不知想买点什么？”

        在场的人不少，但眼光刁钻的伙计，一眼就看出了，武陵非富即贵，值得上前讨好一番，有很大可能获得赏钱。

        武陵放下手中的墨条，轻微摇了摇头。

        他刚才轻轻闻了一下，这墨条应该是用鸡毛或者鹅毛烧烟制成的油烟墨，虽然有加入香料辅佐，但味道还是有点难闻。

        再者墨有松烟墨与油烟墨之分，二者所长也有所不同，前者善书，后者宜画。

        武陵并不善画画，所以没有买的打算。

        武陵微笑着朝伙计说道：“我随便看看，你先忙去吧！”

        伙计识趣说道：“那您慢慢赏看，如果有需要，随时可以叫我。”

        干他这行，客人说什么就是什么。

        闲看了一番后，武陵买了十块墨条。

        扶风镇是九州出了名的文化圣地，外人对此地的文宝，特别是其它国家的读书人，尤为狂热。手上有那么几样扶风镇的文宝，都会小心翼翼存好，等朋友来家里了，再拿出来显摆。

        也就扶风镇的人，不把自家小镇产的东西当回事，用起来毫不在乎，大手大脚的，反而觉得扶风镇的文宝，不如别地的名贵好用。

        武陵买那么多块，是打算以后出了武国，要是结识了一些志同道合的朋友，可以拿来送人。

        出了墨馆，武陵准备去找间书铺。

        倒不是去买纸，此行出来，他带的纸张，够用大半年了。

        纸与砚台，武陵都没有入手的打算。他手上那块砚台，是武玄策送给他的，据说是当年书圣王哉随身之物。市面上很难买到比这更好的砚台了。

        扶风镇的书铺应该很多，武陵没走几步，便看到了一间。

        比起人来人往的笔斋墨馆，书铺的生意要清冷一些，而且大多是来买纸的，书架上的书籍，少有人去翻看。除了生意清冷，店里的伙计，也比其它两地，要特别一些。

        像笔斋墨馆的店伙计，要么在忙活，要么在热情接客，而书铺的伙计，则在那埋头看书，两耳不闻书外事，一点也不怕别人把东西偷走。

        如果是别国的人看到这，多半会以为是店伙计的举动，才导致书铺的生意冷清。

        其实不然。

        书铺之所以没有人买书，是小镇有近三十个书院。每个书院的书籍都是对书院的学生开放的，随时都可以借阅摘抄。

        再者小镇每家每户，每一辈基本都有读书人。读书，自然少不了摘抄与在纸上抒发己见，如此祖祖辈辈下来，每家每户，家里多少有些藏书。

        那些世代都是传统书香世家的，就更不用说了，家里的藏书，指定不比书院与店铺少。这也是小镇，每年都有着读书分享会，许多人会把家里一些先辈的笔记与书写的作品拿出来分享，不然书铺与书院的藏书起码要少一半。

        武陵上前跟伙计询问道：“请问你们家书铺，哪几本书卖得最多？”

        店伙计是个中年汉子，衣袖撸起半管，满脸胡渣，手上拿着一本《往圣绝学》，在哪细细品读。不知道是不是求知若渴，汉子的嘴边还流着口水。

        汉子邋遢的形象，让武陵有些动容。

        废寝忘食，求知若渴到这个程度，不由让人汗颜。

        连一个伙计都是这种读书态度，扶风镇不出那么多文状元与名家才让人奇怪。

        汉子对别人打扰自己读书，心里很不满。

        但没办法，生意还是要做的。

        不赚钱，就得和西北风。

        汉子放低书，看了武陵一眼。

        当看到武陵那俊秀的半张脸时，汉子愕然。他还是第一次看到，狐族之外，长着狐狸眼的男身女相。

        “还真他娘的好看。”

        汉子心里啧啧叹了一句，同时伸手搓了搓自己半个月没刮胡子的脸，“都差不多有我当年的一半好看了。”

        见了武陵的模样，汉子有点明白，为什么古往今来，那么多英雄豪杰，死在狐族的床上。

        汉子回想了一下，说道：“你刚才问啥来着？”

        光顾着看脸，他竟然一时间忘了武陵问啥来着。

        武陵敬佩说道：“我问哪本书卖得最多。”

        看着汉子看书入迷到这个程度的读书态度，武陵下定决心，等会多买几本书，不要让赶路荒废太多时光。

        汉子释然，咧嘴一笑，说道：“原来你是问这个！”

        汉子猥琐的笑容，让武陵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武陵回看了一眼四周，并没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汉子把手中《圣贤绝学》放下，掏出书里夹着另一本书，也就是他刚才正在看的书，说道：“我们店铺卖得最多的，就是这本。”

        武陵把目光看向汉子手中的书。

        只见书的封面用朱砂醒目写着《深闺风月》四个大字。

        书名的旁边，还有一段书中内容的摘录。

        当衣带渐宽，胸口起伏几字映入眼中，武陵老脸突然变得通红，哪怕他涉世再浅，也明白这是一本艳情禁书。

        武陵尴尬说道：“老哥，你确定你没有搞错？”

        感情他一直以为这家伙是在勤奋地读圣贤书，而这家伙却在孜孜不倦的开啃艳情禁书？

        亏他刚才还想打算以这家伙为榜样。

        汉子拍着胸口说道：“这书我日买过百，怎么可能有错。整个小镇都找不到这么好卖的书。看在你叫老哥的份上，只要三两银子，上下两部都卖你。过了这个村，再没有这个店。整个扶风镇，这书就我这儿有卖。”

        怎样面对斯斯文文的小文生，这些年的买卖下来，汉子早在打交道中总结出了一套方法。

        这些看起来温文尔雅的读书人，不过是脸皮太薄，不好意思买。

        一回生，二回熟。

        但凡有了第一次，这些一肚子花花肠子的读书人，不用人教，聊起来，比他还要上手，而且添砖加瓦的手法，让人不得不佩服。

        汉子站起身，隔着桌子弯腰靠到武陵脸前，拱着手搭在嘴边，轻声道：“你放心，我以人品保证，这书绝对刺激。里面的肉体缠绵的场景，保证你看了，以后无师自通，胜读十年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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