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扶风门前看扶风

武陵几人看到扶风镇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早上。

        路上担心屠山跟不上，武陵特意让徐山走慢了许多，不然以正常速度的话，昨天落日前，就到了扶风镇。

        通过一天的相处，武陵已经知道周一与屠山是来自倒悬山南方的大周国。

        知道这点后，武陵对屠山是更加佩服了。

        大周国与武国相隔三四千里，很难想象这么一个上千斤的鼎，是人从大周国扛到武国的。

        秋天的早晨，从不让人失望，阳光纯净，白露苍苍裹满汕山头，十分宜人。

        远远望着扶风镇，武陵脸上露出来欣喜的笑容。

        扶风镇是武陵读书识字以后，一直特别想来的地方。估计不止他，九州十三国的读书人都一样。因为这里是武国最有名的文化圣地，武国开国以来，近乎一半的文状元，都是来自扶风镇。

        武陵昨天听了周一所说的扶风狐鬼之事而不打算绕路，除了不相信狐鬼一说，还有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为了来扶风镇逛一逛，领略一番小镇的人文风采。

        扶风镇的城门没有城墙，远远就可以看到小镇的房屋。

        这幅场景，很难让人相信这是武国一州州府的所在地，不过细细想来，文化圣地，理应如此，没有城墙的遮挡，人才能看得更远。

        不同于外人，在扶风镇人的眼里，他们的小镇有着城墙，就是小镇门口的那一排整齐的老柳树。老柳树久经风霜，像个年事已高的老人，不经秋风的吹拂，叶子已经早早落去，只剩下了柳条，光秃秃一片。

        小镇门口木板随意搭建做做样子的门扉，不知道多少年没有关门，门上已经没有门栓与锁，也没有人察觉，然后去更换。

        它旁边的那株桃花，枝干比柳树还少，孤零零长在那，看了着实孤独，而且长势也十分不喜人，坏死了大半树枝，明年春开花的时候，只怕看不到几朵桃花了。

        不知道扶风镇文状元越来越少，近三四十年，只出了四个，是不是与城门口这些日薄西山的景象有关。

        昨天山崖书院的老夫子跟学生说，今早会带他们外出去画画，让众人带好画画所需要的用具。老夫子所教的学生，年纪普遍偏小，最大的也不过十岁，听了此事后，高兴得不得了，终于不用背那些干巴巴的文章字句了，于是今天早早就来到了书院。

        如今入秋已有个把月，早一批开的菊花正是盛开之时，于是夫子打算带学生去隔壁书院的菊花园画菊花。

        只是看管菊花园的中年夫子，说今年菊花种得少，要留着远游的好友重阳归来时观赏，而小孩顽皮，会损毁菊花，不让老夫子一行人进入。

        小镇倒是有好几片菊园，只是老夫子年纪已高，学生岁数又偏小，实在不方便远行，无奈之下，老夫子只好就近，带着学生来小镇门口，画蛰龙道两边的野菊。

        野菊花虽小，不曾被霜杀，漫山遍野，蜂蝶为邻，侣鱼虾友麋鹿，不比庭院里面的金菊差。

        只是老夫子越想越伤感，他的那些好友与同窗，年岁皆与他相差无几，已经死得没几个了，而活着的又在遥远的地方，哪还能经得起路途奔波，他们今生估计都无法再见面。

        伤感之下，老夫子把学生托给镇门口的门卫，叹了一句“已近重阳日，无人就菊花。”，便拄着拐杖，步履阑珊回家了。

        没有了老夫子的约束与监督，天性活泼爱动的小家伙，哪还有心思画下去，草草画了几笔，就收笔嬉戏打闹起来，也不顾明天早上见到老夫子的时候，有没有画来交代。

        不过那几个比较听话的，仍然在那孜孜不倦画着。

        武陵让徐山停下马车，走了过去。

        这些年做夫子所养成见到小孩子学习时就想过去瞧瞧学什么，学得怎样的习惯，驱使着他想去看看几人画得怎样。

        武陵脚步轻轻走到临近一个小男孩的后面。

        小男孩画得很认真，并没有注意到身后的武陵，从他握笔的姿势可以看出，平时应该不少写字画画。

        小孩比较心细，小白菊枝细如线，在地面曲折一段后会通直到花的特点，已经在画中体现。

        武陵移了几步，把目光看向第二个小孩。

        比起第一个小男孩中规中矩的画菊花，小孩的要大胆一些。菊花已经草草完成，如今正将所有的注意力，在画蝴蝶上。看模样，相比草木，小孩显然比较喜欢小动物。

        武陵收回目光，看向下一位。

        目光刚看去，武陵就看到有趣的一幕。

        一个粉色衣裙的小女孩叼着一支笔，坐在大石头上，抱着手臂面对着贴在木板上的白纸发呆。秋风吹得头发在脸上扫来扫去，小女孩也无动于衷。小女孩是众多学生中，唯一一个女孩。大概是小女孩的脾气不讨喜，其他人周围都是三五成群的，只有她的周围五六步，都没有人。

        武陵看了一眼小女孩旁边的砚台，上面摆放的墨条已经只剩拇指大小。

        从这可以看出，小女孩平时没少用功。

        像武真几人，武陵现在都有点怀疑，他从学写字到现在，有没有用完一块墨条。

        武陵走上前，好奇道：“小姑娘，你为什么不画呢？”

        “我不喜欢画……”

        小女孩说到一半，才想起老夫子已经回家悲秋去了，理应没有人敢管自己了。

        小女孩有点好奇，是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的，竟然多管闲事。要知道同窗的这些人，都被她打了一遍，甚至那些其它书堂大一两岁的，都不是她的对手，除了夫子，没人敢靠近她。

        如今竟然有人挑衅她这个未来的江湖无敌女侠的威严，这还了得。

        小女孩腮帮子鼓了两团气，气哼哼回了头，咬着笔的同时嘴里还没忘了骂道：“我画不画关你什么事。”

        只是看到武陵的时候，小女孩微微一愣。

        要不是武陵带着面具，她差点就以为自己的哥哥已经回来。武陵和她大哥的气质，实在太像了。

        周一在这时候走了过来，说道：“我看你是不会画吧？”

        小女孩收起思绪，目光一凌，看向周一，取下嘴中的笔，冷哼道：“哪里来的小秃驴，不在庙里好好念经，跑出来干嘛？”

        周一要比小女孩年纪要大，但看起来却没有小女孩高。

        在气势上，看起来要稍逊一筹。

        周一最不喜欢别人拿他光头说事，而小女孩不但说了，还说成是小秃驴，这周一哪还能忍，当即骂道：“小尼姑，你不长眼啊？我哪里像和尚了？”

        小女孩白了周一一眼，都光着头了，还不像和尚，连尼姑是光头，道姑才不是光头也不知道，真是个白痴。

        她才懒得和这种白痴说话。

        小女孩把笔叼嘴上，双手撑着腮帮子，继续发呆。

        想到自己大哥，小女孩神情失落地叹了一口气。

        大哥远游都三年了，还不回来看她。

        当初说好等她把《启蒙赋》背熟，就会回来，如今她都能把《启蒙赋》倒背如流了。

        小女孩在心里骂道：“真是个大骗子。”

        周一看到小女孩叹气，以为是被自己的话堵得无法可说了，笑道：“看吧！画不出来就是画不出来。”

        小女孩实在忍不住周一了，把叼着的笔从嘴里吐出，然后动作娴熟的伸手一把抓住，把笔递给周一，说道：“你厉害，你来！”

        周围嬉闹的小孩，看到这边的动静，纷纷停下，在远处围观着。

        在书院一直被小女孩欺负着，如今看到有人欺负小女孩，他们可不想错过。有几个之前被打得重的，此刻心里已经乐呵起来。

        谁叫这野丫头，是女孩却没有个女孩子的样子，就知道打架，现在好了，要被人欺负了吧！

        “这……”

        周一没有想到小女孩会来这一出，这可把他难住了。

        习武练剑周一还行，可读书写字，他真不行，写个自己名字那么简单的，都被人说是鬼画符，更别说是画画。

        这种场面，武陵在熟悉不过了，做夫子的时候，经常遇到学生间的争执。

        “再烦我，小心我打你！”

        小女孩瞪了周一一眼，然后指着武陵，又指了指自己，说道：“别以为你有哥我就不敢了，我哥可比他厉害着！”

        武陵微微躬下身，说道：“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我为我们两个刚才的唐突，向你道歉。”

        见到这一幕，周围几个对小女孩怨言很大的小孩都十分失望。

        他们以为武陵会把小女孩提起，然后一把甩地上。

        “我叫徐支颐，你们不要再打扰我就好了。”

        小女孩罢了罢手，微微叹了口气，神情有些失落。武陵说话时的温文亲切，与她哥哥很像，让她很难生气。

        武陵揉了揉小女孩的脑袋，说道：“是不是有什么伤心事，可以和我说说吗？”

        小女孩站起身，皱着眉气呼呼看向武陵，说道：“你再烦我，我真的生气了！”

        武陵见此，只好放弃与小女孩交心谈谈的打算。

        小小年纪，脾气倒不小。

        当然，武陵是赞同小女孩的做法的。人从小就应该学会自我保护，这样才不会让有企图的得逞。

        武陵站起身，笑道：“行！我走了，不打扰你了！不过我告诉你，女孩子要多笑，长大后才会更漂亮。”

        小女孩没有说话，坐回大石头上，撑着腮帮子，继续发呆。

        看着小女孩撑着小脑袋发呆的模样，武陵多少明白她为什么叫支颐了！

        车厢里头的陈斗从闭目养神中睁开了眼，目光看向武陵的方向。不过他看得可不是武陵，而是小女孩徐支颐。

        “小小年纪，一身浩然气！”

        陈斗啧啧称奇，同时心里也疑惑，“难倒那人离开前，真把文胆留了下来？”

        天地有浩然，养自君子之腹。

        浩然气是心怀正义的读书人，日积月累汲取知识，加以自身见识与认知，“温养”而来。就像天下修士吸取天地灵气所修炼成的灵力和剑修的剑境。

        都说大千世界，无奇不有，凡事都有另类。

        有些人天生就拥有浩然气。

        这类人，是上天的宠儿，生来注定在读书学习方面远超常人，而其身怀的浩然气，也被称作是文脉气运，简单来说，就是“文运”。

        陈斗在小女孩身上看到了充裕的“文运”。

        扶风镇的不同，陈斗多少能看出点，此地应该是那人离开前的结庐之所。

        上古之时，有三仙结庐在一大山中而居。山因此而得名，三仙山。

        三人中，武者，独孤求败，喜欢一览众山小的风光，便居于山顶；赵姓者，因怕寒，而居于山脚；周人手无厨艺爱蹭饭，于是生活在半山腰，以便于蹭饭。

        这三仙便是如今倒悬山三大姓的老祖宗。

        后有一游侠，牵着挂有宝剑的白马，远游至此。听闻这事后，在大山不远处，盖了一间茅庐，想与三人同修，喝酒论道。

        三人乃人间仙人，不曾看出游侠有什么特别之处，不屑与之而居。只是游侠儿脸皮有点厚，无论三仙暗中使用什么小手段驱赶，皆驱之不去。

        后有一天，躺茅庐门口大石上的游侠儿喝醉了酒，取来一支芒草编织的扫把与一桶墨。

        以扫把为笔，蘸墨而在大石上作诗。

        让三仙没想到的是，游侠儿落笔的那一刻，万里无云的天空突生风雨，诗成的那一刻，天地惊，鬼神泣。

        哪怕见多识广的三仙，也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情形。

        之后游侠儿便在三仙山定居下来。

        而游侠儿也被人称作是诗仙。

        传闻诗仙在离开人世间前，把自身一身浩然气所凝聚的文胆，留在了所定居的地方，等待有缘人继承。

        从扶风镇这几百年来，占据了武国近一半的文状元，可以看出此地的文运是多么兴盛。

        这也从一个角度证实着陈斗的想法。

        让陈斗称奇的是，小镇如今的文脉气运，近乎一半在小女孩身上。

        武陵接下来又看了其他几人画的东西，都挺不错的，都有着自己的特点。就画画而言，比起这些小孩，他所教的学生，明显不如，这点不得不承认。

        要是还有机会再教那几个小家伙，武陵觉得自己有必要再严厉些，当然，也有必要去看看其他夫子是怎么教人的，看看问题是不是出在自己身上。

        回到马车边，武陵并没有上马车，而是打算走着进城。

        徐山见状，也下车牵马而行，而周一纵身一跳，再次回到屠山肩膀上的两耳三足鼎中。

        周一在鼎中偷偷看了那名叫徐支颐的小女孩一眼，然后双手扒在鼎的边缘，说道：“麒麟大哥，我们是直接穿过扶风镇，还是在小镇休整几天？”

        关于扶风镇，在路上的时候，武陵已经有了打算，他准备用一天的时间，随便转转，领略一下扶风镇的名胜古迹与人文情怀。

        武陵朝周一说道：“先在扶风镇休息一天，明天再上路！”

        不知为何，听到这，周一下意识看向徐支颐，心里莫名有些激动。

        扶风镇看守简陋城门的，是几个看起来略微偏瘦的中年人。虽然几人都穿着守城卫的衣服，但读书人那种斯文的气质，几人无论身形动作，还是谈吐之间，都有所体现。

        经过几人身边时，武陵特意倾耳留意几人在谈论什么。看是否如传言那般，扶风镇内老幼谈吐，三句一诗，十句成章。

        只听其中一人，手竖大拇指，一脸崇拜说道：“整个武城，但凡见过他的人，无不被他那俊秀的容貌和气宇轩昂的气概给折服。”

        武陵驻足听了几句，脸上绽放出迷人的笑容，啧啧笑叹，“传言果真不假，扶风镇人说话果真妙语连珠，出口成章。”

        武陵对几人用来形容赞美对象的词语，十分认可。

        当然，要是再用些什么风华绝代、举世无双、冠绝古今这类词语，就更好不过了。

        正当武陵欣然接受着夸赞的时候，后面传来女子愤愤不平的声音，“狗屁！他武陵就一个剑都拿不起的小白脸，哪来的气宇轩昂，你们眼瞎啊？”

        武陵回头看去，只见一个腰挂宝剑与酒葫芦，牵着白马的黑色锦衣女子，横眉怒目看着他们几人。

        女子发怒的样子，颇有小说里头，爱打抱不平的女侠气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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