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谁是我的好朋友

淡淡的银辉投在窗沿阴影，投下满地殷红。

        整条回廊发出剧烈的轰鸣声，道路两侧熄灭的长明灯一盏接着一盏燃起。晦暗的走道逐渐亮堂起来，就连高悬走廊的一幅幅油画里的人物褶皱都清晰可见。

        那些个画像上的人物，是笑着的。

        扎根于画框底端的毒蘑菇揉缩成一团，慢慢萎靡、凋零。

        沾染了黏稠血迹的地砖，一滩滩暗红色液体咕嘟嘟地着冒泡。

        那些灼红刺眼的液体渐渐干涸、逐步透明，像是无形之中被擦去痕迹，最终一滴也不剩。

        小骷髅僵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四周全是埋在画框后侧的骨殖们似悲似喜的喧哗声，伴随着剧烈的轰隆音。它环顾四周，愣在原地更觉茫然无措，明显不适应骤然明亮的新环境。

        回廊走道间硬生生裂开一道缝隙，囊括了整块谎言长廊的地图。

        小骷髅抬起僵硬的指骨，张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它的身躯一点点变得透明，碎花裙底端的黏稠血迹也在一一消失。空洞无神的眼眶里倏然流下湿淋淋的血花，骷髅怪物收拢指爪，敛起满身尖刺，退回即将消失的走道。

        这次，走廊里再没响起神经质的嬉笑声。

        鹿韭苍白的脸庞浮现一抹笑意。

        背靠墙壁的青年单手捂住肩胛处的创伤：“你还是喜欢这种糖果的吧？”

        小骷髅顿时怒目而视，摩挲着骨爪：“真是无聊的大人，一天天都在瞎想别人喜欢什么。”

        “我喜不喜欢和你有什么关系呐，反正你已经开启主线剧情啦！”

        没否认，变相等于承认。

        鹿韭又从道具格里掏出糖果纸，摇摇晃晃：“我记住了这种口味的糖果，如果你实在想吃的话……”

        “需要我烧给你吗？”

        小骷髅：“……”

        谢谢，但是duck不必如此。

        谎言长廊轰隆一声，在一片白色特效里顷刻消弭。

        克拉拉的房间内，满地湿迹也随着玄黑走廊的消失而晕散。独留青年一人站在凌乱的房间，目光审视着空无一物的墙壁——曾经悬挂着《蒙娜丽莎的皱眉》的地方。

        他把【半旧不新的油灯】收回道具格，瞄向干净素白的大理石瓷砖。

        没有红蘑菇软烂于地的鲜红刺目，谎言长廊关闭以后的房间雪白规整，一切家具都完好无损地留在原地，如若梦幻。

        仿佛几分钟前发生的事情，只是南柯一梦。

        只不过……

        他的目光将整座房间重新扫视了一遍。

        ——明明被系统视为谎言长廊的最终端，自己的言论也并非错误。但克拉拉的房间，为什么没有和谎言长廊一同消失呢？

        难道他还有哪处细节没有注意到吗？

        与此同时，一阵男播音腔的谷歌提示音悄然响起：

        『滴滴滴，玩家[鹿韭]触发主线任务——失窃的《蒙娜丽莎的皱眉》。』

        『主线任务通关条件：找到怪盗brandy盗走的世界名画，并且探寻到克拉拉·菲洛米娜掩藏的秘密。』

        半晌，这道不太好使的机械音重新响起：

        『检测到玩家[鹿韭]仅在游戏第一日便花费了1枚金币，您在挥金如土这方面已然超越了9999的新手玩家……』

        『恭喜玩家获得时限成就——视金钱如粪土（ssr）。』

        『正在解锁成就面板，正在收录该成就，正在派发该成就的解锁奖励……』

        『玩家[鹿韭]是否查看成就内容？』

        『是/否』

        鹿韭毫不犹豫选择了【是】。

        那一行行鎏色字迹消失，就连气泡边框都盛开了一朵朵冰蓝色的玫瑰花。乳白色楷体取而代之，龙飞凤舞地书写着：

        【成就：视金钱如粪土（ssr）】

        【等级评定：紫色玲珑（毕竟没有哪位玩家能像您一样败家）。】

        【限制：该成就佩戴其间，不可同时佩戴其他紫色成就。但紫色成就可以与其余颜色的游戏成就进行兼容。】

        【属性：玩家获得金钱的渠道提升10。桃花坞的居民不会质疑您的花钱能力，当玩家在npc处累计消费满50铜板，该npc好感度自动提升1，仇恨值下降1（注：npc好感度没有上限值，您花费越多，npc好感度提升的越快）。】

        【备注：走开，你们这些该死的金币银元铜板。走开，不要来烦我了~】

        青年细致浏览完成就的内容后，毫不犹豫地选择了佩戴。

        『滴滴滴……玩家[鹿韭]成功佩戴时限成就——视金钱如粪土。』

        『不要大意地进行花销吧！』

        顶着新鲜出炉的成就，鹿韭眨眨眼，开始四处在地主家游走。功夫不负有心人，他终于瞧见了某位很眼熟的npc……

        被青年顺手拦住的女仆a：“……您有什么事吗？”

        半夜三更，月黑风高的……

        女仆a吞吞口水，脑海里浮想联翩。她眼睁睁看着某位皮相甚好的私家侦探……唇畔酝开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宛如蒙娜丽莎转世重生。

        “怪盗brandy把《蒙娜丽莎的微笑》偷走了。”

        青年眸光真挚，故意模糊掉事件发生的起因经过，掐头去尾地告诉了资深女佣。他白皙的脸庞还留有骷髅怪物用手骨划拉出的细长豁口，甚至衣袖间还一滴滴坠下鲜血，就连外套也是残缺不齐的。怎么看都像是经历了一场殊死搏斗，才侥幸从怪盗brandy的爪牙里险象逃生。

        乃至……

        鹿韭的手里还攥着一根染血的鸽毛，充分利用证据来表明自身的无能为力。

        蓄意卖惨，天时地利人和具在，优势在我！

        女仆a硬生生被他营销出满腔怜惜。

        向来行动能力max的资深女佣擦了擦眼角并不存在的泪花，暗自放柔了语调，企图让鹿韭感受到心灵的慰藉：“这件事我们会严肃处理……菲洛米娜家族必然会补偿您受到的损失。还请……贵客容我向管家禀报……”

        她见青年迟迟没有开口，心情忐忑道：“那……您的意见呢？”

        鹿韭轻轻一笑。

        “直接上报给负责怪盗brandy的关键人员吧……”

        “这件事先不要告诉管家，他负责的事件太多，这件事极有可能让他忽略过去，等到他想起来时……指不定怪盗早就逃之夭夭了。”

        迎着女仆a为难的神情，鹿韭缓缓眨巴着眼眸。

        青年的眼瞳里还携着未消融的霜雪，他的语调似有扇惑人心的本领，宛若一根落水浮毛般，在女仆a的心里荡开一圈圈涟漪。

        “先告诉负责人员吧，管家这里……由我代替您说，这样可以吗？至于我的损失，给些医疗费就行，我自己找大夫看病，顺便看看哪处还遗漏了关键线索。”

        “毕竟，这件事也有我一半的问题呢。”

        “追！不要让祂跑掉。”

        披席靛青色斗篷的身影们几乎要和暗夜融为一体。

        他们手握细长的金属铁链，目光紧紧盯住居民屋的碧砌红轩，右上角的飞阁流丹处，一掠而过的荼色。

        无数条铁链从四面八方袭来，直指壁瓦间不断闪躲的白衣身影。

        “都追了一千纪年了，还不打算放弃吗？”

        白衣少年侧首避过玄黑铁链，回头望了一眼步步紧逼的憧憧人影，音调戏谑：“我曾经还与监狱长还有过一段因缘，你们这般不留情面……可真让我伤心呐。”

        话虽如此，怪盗纵身跳跃，又是一条铁链缠绕上柱子，险险划过祂脸颊。

        他腋下夹着一副纵77cm、横53cm的黑色杨木板。

        画作里，以微笑闻名世界的女郎眼眸含笑，眉头紧蹙，端的是一派病如西子的忧郁。

        画框底端，湿嗒嗒粘着未曾抹净的水渍。

        半凝固的液体随着怪盗brandy飞檐走壁的高速移动，一滴一滴，顺着壁瓦滚落在裂开的地面，慢慢染湿地缝间生长的绿色苔衣。

        一滴血色液体溅在残垣瓦片。

        帽檐微微抖动，露出一双藏在阴影深处的琥珀色眼眸。

        暗夜里的凶兽穷追不舍。

        更多的逮捕者从衣袖里掏出一条条冰冷的锁链，冲向窃取珍宝的盗贼。

        他们连连冷笑，管理者们死死钉住永夜里那片翩若惊鸿的冷白色。——那是他们追逐一千纪年却迟迟没有捕获，屡屡从眼皮底下溜之大吉的惯犯。亦是玫瑰国王破格开出天价悬赏，却无一人敢接办的烫手山芋。

        祂神出鬼没，肆意妄为。

        祂可以变化千般模样，亦会言出法随地寄来一纸预告函。

        祂是——

        千颜鬼，怪盗brandy。

        “监狱长十分怀念与阁下的交情。”

        领头羊忽然开口，阴森森的声线恍如毒蟒，令人不寒而栗。

        “当然，如果您能束手就擒，乖乖和我们回到伽图奈特（第十三监狱）……相信监狱长一定会将您奉为上宾的。”他不紧不慢地从衣袖里抽出三枚飞镖，如是说道。

        “我们相信，国王也会倍感欣慰。”

        靛青色衣袍无风自动，那一双双灰蓝色眼瞳被厚重的阴霾完全掩盖。

        “那还真是可惜。”

        怪盗随性一笑，显然没把他的话当真：“等伽图奈特换一介监狱长，我再登门拜访也不迟。”

        三枚飞镖擦过衣袖。

        风中模糊传递出衣袍撕裂的音响，怪盗扯开一抹张扬的笑容，手指轻勾。

        祂的眼底映|射出一轮皎洁清辉的玉盘，如渡冷霜，绮丽浮靡。

        指间凭空生花，冰蓝色玫瑰在祂掌心徐徐盛放。

        怪盗brandy随手一甩，玫瑰花的数量在短短瞬间成倍数叠加。

        一枝变一束，一束变一捧，一捧则见血封喉。

        玫瑰花瓣锋利如尖刃，一片片薄如蝉翼，一片片劚玉如泥。漫天花雨扑面迎门，一瓣瓣刺向穷追猛打的逮捕者，所过之处犹如暴雨梨花，更盛群芳盛宴。

        殷红色血迹沿着花瓣边缘处洇洇流淌。

        “咕——”

        远处遥闻鹁鸽的啾鸣。

        一根素白翎羽轻飘飘地萎地，濡染血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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