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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3章 白力归来


日子从初八开始,就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上。

开年第一天上班,张川七点四十就到了分局。走廊里还飘着消毒水的味道,保洁阿姨刚拖完地,地面湿漉漉的。他推开办公室的门,窗户关了一夜,空气有些闷。打开窗,冷风灌进来,打了个激灵。

八点整,刑侦大队的会议室里坐满了人。张川站在前面,没拿稿子,目光扫了一圈。

“过年过完了,该收心了。”

底下没人说话。

“新的一年,几条线不能松。第一,盗窃案要盯着,年前年后是高发期,老百姓丢个自行车、家里进个贼,案子虽小,但老百姓指望着咱们呢。第二,扫黑除恶常态化,不是口号,是要见案子的。第三,队伍建设,谁在工作期间违纪,我不管他是谁,该处理处理,该通报通报。”

他顿了顿。

“各中队把手里积压的案件理一理,该结的结,该移送的移送。散会。”

赵小宝跟着张川回到办公室,递上一份上周的值班记录。张川翻了翻,没什么大事。

十点,分局大会议室。

巴图主持开年会议。各部门负责人、副局长、政委、教导员坐了一大圈。巴图讲了今年的工作要点——加强队伍建设、提升破案率、深化扫黑除恶、推进科技强警。讲了一个多小时,翻来覆去就是那些话。张川坐在下面,笔记本上记了几行字,后来就不记了。

散会时,巴图叫住他。

“惠民路那个案子,年后收尾工作做好,别留后患。”

“明白。”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了。

正月十五,张川下班在奶奶家吃晚饭。小雪刚过完年,又被林婉清盯着背单词。她噘着嘴坐在餐桌旁,手里拿着英语书,眼睛却往电视上瞟。

安安被林婉清抱在怀里,瞪着黑溜溜的眼睛看桌上的菜。张川夹了一小块鱼肉,在嘴里抿了抿,确定没刺,送到安安嘴边。安安张嘴接住,吧唧吧唧吃了,又张嘴等着。

“你爸喂你啥你都吃。”林婉清笑了。

一家人热热闹闹地吃了汤圆。奶奶煮的黑芝麻馅的,爷爷吃了两个说太甜不吃了,姥姥吃了四个,小姑吃了六个。小雪吃了八个,还嚷嚷着要。

白力是正月十五晚上回来的。

张川接到电话的时候,刚洗完澡出来。白力说明天晚上吃个饭,地方我定好了。

第二天晚上,白力定了一家南方菜馆,装修精致,在富强路上。张川到的时候,白力已经在包间里坐着了。桌上摆着两碟凉菜——桂花糯米藕、上海熏鱼。白力穿着一件黑色的皮夹克,头发理短了,看着比去年走的时候精神了不少。

“大川,来了?”白力站起来,笑着迎上来。

“白力,你瘦了。”张川坐下,打量了他一眼。

“瘦了好,瘦了精神。”白力拿起菜单,“我点了几个菜,你看看还加啥?”

张川接过菜单一看四个热菜——龙井虾仁、东坡肉、清炒时蔬、西湖莼菜汤,都是南方特色。张川把菜单还给服务员,没加。

两人碰了一杯,白力这顿饭不便宜,但白力乐呵呵的。五十万在手,这个年代,底气确实不一样。

“说说吧,这一年咋过的?”张川夹了一块熏鱼,慢慢嚼着。

白力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

“那边有人管吃管喝,不让出门,不让打电话。每天在屋里看电视,看腻了就睡觉。伙食还行,顿顿有肉,但就是不能出去。憋得慌。”

“那对象呢?”

白力苦笑了一下:“假对象,就出去逛过几次街,在人多的地方露个脸。都是提前说好的,啥时候去,去哪,穿什么衣服,应付完就回来了。有一次那领导的媳妇找上门来,敲门又打又骂的。”

张川愣了一下:“后来呢?”

白力乐了:“我住一楼,阳台窗户开着。我听见动静,从窗户翻出去,绕到楼外面,假装刚回来。看见那女人在楼道门口嚷嚷,我就上去跟她吵了一架,说‘你找错人了,我跟我媳妇感情好着呢’。那女人看我理直气壮的,道歉走了。”

张川笑了:“你胆子不小。”

“没办法,逼到那份上了。”白力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那领导知道以后,挺满意的。直接把五十万全打到我卡上了,过完年一上班就办离婚。车也是他让人从鹿城订好的,直接付了全款。”

白力从桌上拿起一串钥匙,晃了晃,发出清脆的响声。

“桑塔纳哦。”

张川看着那串钥匙,点了点头。不管咋样,结果是好的就行。至于其他的,他不做评论。白力把钥匙收好,筷子夹了一块东坡肉,塞进嘴里,嚼了好一会儿才咽下去。

“大川,接下来我打算把父母老房子前面再盖上五间平房。老房子年头久了,墙都裂了,先让爸妈搬到新房子住。后面的老房子拆了,重新起五间,够住了。车继续跑出租,给我妹准备两三万陪嫁,剩下的钱存起来,好好过日子。”

张川本想让他投资房产或底商,话到嘴边咽了回去。再有一年就金融危机了,到时候房价会跌下来不少,说不准能抄个底。现在进去,不是时候。

“行。你自己拿主意。”

白力点点头,又说起了小武和俊清的事。

“我爸妈在俊清的作坊帮忙,每天切菜、装袋、打包。俊清给他们开工资,一个月一人一千多。老两口高兴得不行,小武那小子,实在。我妹跟着他,放心。”

张川听着,没接话。白力又说了一些在那边的事,有的说了,有的没说。张川不问,他也不细讲。吃完饭,白力结了账。两人站在菜馆门口,夜风还有凉意。白力上了那辆新桑塔纳,发动车子。

“大川,我走了。改天再聚。”

“慢点开。”

白力点点头,车子汇入车流。张川站在原地看着尾灯消失在街角,点了根烟。五十万,一辆新车,一年的时间。白力这买卖,不亏。

烟抽完了,他上了巡洋舰,回家。

平淡的日子一直持续到四月十号。

王三金的婚礼定在四月二十二,还有十来天。周旭已经把婚纱照取回来了,挂在客厅正中间。王三金打电话让张川去看,说拍得不错。张川笑着说行,等忙完这阵就去。

忙完的事没等来,却等来了一起命案。

四月十号下午,张川正在办公室看一份盗窃案的卷宗。手机的震动让笔尖在纸上停顿了一下,是惠民路派出所打来的。

“张队,惠民路东段那边发生了一起命案。邻里纠纷,一方用铁锹把人打死了。”

挂了电话,张川拿起外套出了办公室,喊上高娃他们就走。

案发地在惠民路东段一片平房区。张川到的时候,警戒线已经拉起来了,围了不少人。高娃立马进入工作状态。

现场一片凌乱,砖头、碎瓦、折断的铁锹木柄散了一地。血迹在土路上已经渗进去了,暗红的一摊,在阳光下泛着黑。

高娃站起来。

“死者姓刘,五十二岁,住在后面那排平房。嫌疑人姓赵,四十八岁,住前面。两家中间隔着一条巷子,赵家要拆老房子盖二层小楼,刘家说挡光,不让盖。社区调解了好几次,没用。今天下午赵家叫了施工队来挖地基,刘家又去拦。赵某从施工队手里夺过一把铁锹,劈在刘某某头上,人送到医院没抢救过来。”

“赵某呢?”张川问。

“控制住了,在派出所。”高娃翻开笔记本,“他说自己不是故意的,就是气急了,想吓唬吓唬他。”

张川没说话,走进院子。院子里堆着沙石、砖块、钢筋,是准备盖房子的材料。地基刚挖了一米多深,就被迫停了。一块旧门板扔在旁边,上面还沾着泥。

张川蹲下去看了看地基的深度,又站起来,看了看后面的平房。后面的房子是八十年代盖的,红砖墙,灰瓦顶,窗户小,屋里光线肯定不好。如果前面盖起二层小楼,后面的采光确实会受影响。

但宅基地是赵家的,手续齐全,他盖房子合法。后面的刘家不让盖,也没道理。社区调解过几次但都没成功。

张川转身出了院子。

高娃跟在他身后,等上了车才继续汇报。

医院初步鉴定,死者头部被钝器击打,颅骨骨折,颅内出血。铁锹的刃口不算锋利,但重量大,一锹下去,普通人根本扛不住。现场勘查已经做完,血迹、脚印、铁锹,全部提取固定了。

“建房手续齐全,不挡光。”高娃说,“我查过了,赵家去规划局批的手续,图纸显示二层楼的高度没有超出规定范围。不存在挡光一说。是刘家觉得挡光,刘家认死理,就是不让盖。”

张川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赵某的家庭情况呢?有没有前科?平时为人怎么样?”

“没有前科。邻居反映,赵某平时老实,话不多,在工地上干了大半辈子瓦工。家里条件一般,儿子在南方打工,女儿嫁到外地了。老两口攒了十几年钱,就想把老房子翻盖一下,养老住。结果一拖就是一年多,盖不了。”

“刘某呢?”

高娃翻了一页:“刘某在村里有点名气,嗓门大,脾气急,遇上事不太讲理。以前跟东边的邻居因为一堵墙的事也吵过,后来社区出面才摆平。”

张川沉默了一会儿。

这种案子,最难办。不是证据难取,是人情难断。赵某不是坏人,刘某也不是恶人。就是一根筋拧上了,谁也不肯退一步。

傍晚,张川回到分局,直接去了高娃办公室。高娃正在整理材料。

“高娃,这个案子你跟。几个要点:第一,定性为激情犯罪,不是预谋杀人。赵某没有前科,没有作案预谋,是在冲突中临时起意。这点要从现场勘查、证人证言、赵某供述中固定证据。”

高娃点头。

“第二,第一时间联系赵某家属,尽快与刘某家属协商赔偿事宜。取得被害人谅解,法院量刑时会从轻。这类案件,判得重不重,关键就看民事赔偿能不能到位。”

“第三,结案报告要详细写明前因后果——宅基地纠纷、居委会调解无效、双方积怨、赵某情绪失控的诱因。把事实说清楚,让检察院和法院看到全貌。”

“第四,”张川顿了顿,“跟检察院提前沟通,说明这不是故意杀人,是故意伤害致人死亡,而且是激情犯罪。能轻判尽量轻判。”

高娃把这些记在本子上,抬起头。

“张大,刘某家属那边情绪很激动,说要赵某偿命。”

“你去谈。先把事实摆清楚——赵某不是预谋杀人,是一时冲动。让他们知道,如果坚持不谅解,赵某判得重,他们也拿不到赔偿。双方都输了。”张川看着她,“高娃,这种案子,你不能光站在法律的角度看,还得站在人情世故的角度想。两个家庭,毁了。能挽回一点是一点。”

“我知道了。”

赵某的儿子在南方打工,听说父亲出事后连夜坐火车往回赶。刘某的妻子在医院哭得晕过去好几次,女儿从外地赶回来,拉着医生的手不让停。两个家庭,因为一锹,全毁了。

手续齐全。不挡光。刘某就是不让盖。

赵某气不过。他不是坏人,他只是在那一刻,没忍住。一锹下去,一辈子就完了。

张川把烟掐灭了。

案子办得很顺利。赵某的家属东拼西凑,借了十几万,凑了二十万赔偿款。刘某家属刚开始不愿意接受,高娃去了三次,把他们请到派出所,把法律条文一条一条讲清楚。“你坚持不谅解,赵某判得重,你们也拿不到赔偿。人已经没了,活着的人还得过日子。”最后刘某家属签了谅解书。

移送检察院那天,高娃把厚厚一摞案卷送到法制科。张川看了结案报告,写得详细,把前因后果、双方过错、调解过程全写进去了。他在报告上签了字,递给高娃。

“送去吧。”

案子虽然结了,社会上的议论并没有平息。惠民路那片的老邻居们说起来,有的说刘某太犟,有的说赵某太冲动,有的说社区调解不到位,该早把事解决了。话越说越多,越说越乱。到底谁对谁错,谁也说不清。

法律讲证据,老百姓讲感觉。感觉不对,说破天也没用。

张川转过身,回到桌前。日历翻到四月二十一号,王三金的婚礼倒计时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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