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3章 拔刺

十月，鹿城的秋天来得不紧不慢。路边的杨树叶子开始泛黄，风一吹，哗啦啦地落。张川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院子里的老槐树，枝头的叶子还绿着，但边缘已经开始卷曲。

老王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张局，市局批了三个指标，给咱们分局的。您看看怎么分配？”

张川接过文件，翻了翻。三个名额，不少了。他靠在椅背上，想了想。

张川说：“老王给你一个吧，你家里有适龄的，让他来上班吧，你平时的工作我都看在眼里。”

老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的眼眶有点红，嘴唇动了几下，最后只说了一句：“张局，我……谢谢您。”

“这是你应得的。”张川把文件推过去，“另外两个名额，给联防队考核前两名。按成绩来，不搞论资排辈。”

“明白。”

老王接过文件，转身出去了。

联防队考核结果当天就出来了。第一名是赵家庄派出所的联防队员小柳，第二名是厂区巡逻队的李刚。两人都是退伍兵，干活踏实，群众口碑好。名单在公示栏贴出来的时候，联防队员们围了一圈，议论纷纷。

“小柳这次拿了第一，人家确实干得好。”

“李刚也不错，夜巡从没偷过懒。”

“什么时候我也能评上啊？”

“好好干，明年还有机会。”

赵所长给小柳打电话的时候，小刘正在村里巡逻。听见自己转正了，他愣了好一会儿，电话那头赵所长喊了好几声才回过神。

“赵所，真的？”

“真的。下周一去局里办手续。”

小柳挂了电话，站在路边咧嘴笑了半天。一起巡逻的联防队员问他咋了，他说转正了。几个人围过来，七嘴八舌地道贺。一个老队员拍着他肩膀说，好好干，以后有啥事还得你多照应我们呢。

消息传开以后，联防队的干劲明显上来了。夜巡没人迟到早退，巡逻记录写得工工整整，见到群众主动打招呼。谁不想端上铁饭碗？赵所长在周报里写了一句：“联防队员工作积极性空前高涨。”

张川看了，没说什么。

小武和俊清的咸菜厂，是九月份正式投产的。厂房是左来帮忙找的，在城郊工业园区，一千多平米，宽敞明亮。生产线上了两条，一条做瓶装，一条做袋装。工人从村里的作坊带过来的，都是熟手。

小武给张川打电话的时候，声音里透着兴奋。

“姐夫，厂子投产了！第一批货已经发出去了，超市、农贸市场、便利店，铺了一百多家。”

“质量要盯紧，别出问题。”

“放心吧，姐夫。俊清天天在厂里盯着，从原料到成品，每一批都抽检。”

“利润怎么样？”

“这个月毛利润五万多，除去工人工资、水电、房租，净利润三万多。下个月还能更高。”小武顿了顿，“姐夫，谢谢你。要不是你当初支持我们，我们走不到今天。”

张川笑了笑。“谢啥。你们两口子能干，我只是搭了把手。”

小武说，俊清又开发了几款新品——牛肉酱、羊肉酱、猪肉酱，都是用托县辣椒做的，香而不辣。瓶装的，包装设计得很漂亮，超市采购看了很喜欢，说要摆在显眼的位置。

“姐夫，你什么时候有空，来厂里看看？”

“行。改天去。”

小武应了一声，挂了电话。张川把手机放在桌上，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小武从协警到正式民警，从谈对象到结婚，从作坊到工厂，一步步走过来，不容易。俊清也是个好姑娘，能干，不矫情。

白力的婚礼定在十月六号。

新娘子是超市的内勤，姓刘，叫刘芳。二十六岁，圆脸，爱笑，说话轻声细语的。俊清的咸菜厂在超市有专柜，有时候送货忙不过来，白力帮着送。一来二去就跟刘芳认识了。白力话不多，但实在；刘芳性格温和，两人处了大半年，就定了下来。

张川接到白力电话的时候，正在办公室看文件。

“大川，十月六号我结婚，你得来。”

婚礼那天，张川提前到了白力家。新房是白力在自家院子里翻盖的五间大瓦房，白墙灰瓦，院子铺了水泥，干干净净。屋里装修简洁，家具是新买的，客厅摆着一台大电视，卧室铺了木地板。

车队准时到了。头车是林婉清的白色宾利，后面跟着五辆黑色奥迪。白力穿着一身深色西装，胸口别着红花，站在门口迎客。张光明、王三金、赵小宝都来了，帮着张罗。

新娘子刘芳穿着一身白色婚纱，化着淡妆，笑得温温柔柔的。她父母从村里赶来，穿着新衣服，站在人群里，脸上带着笑。女方家里没要多少彩礼，更没要楼房。刘芳父母说，只要孩子过得好，住哪儿都行。

白力敬酒的时候，张川和他碰了一杯。

“好好过日子，别辜负了人家。”

白力眼眶有点红，点了点头。

婚礼散了以后，张川站在白力家门口，点了根烟。王三金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大川，白力这小子有福气。媳妇不图钱，不图房，就图他这个人。”

“是啊。这样的媳妇，难找。”

王三金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十月十号，张川正准备下班，手机响了。

刘所长打来的，声音很急。

“张局，辖区一个招待所发生了轮奸案。受害人是未成年女孩，嫌疑人跑了。女孩父母已经报案，情绪很激动。”

张川皱起眉头。“人控制住了吗？”

“控制了一个。姓杨，是受害女孩同学的男朋友。据他交代，主犯是青区分局局长李永强的儿子，叫李小强。还有两个跟班。”

张川握紧了手机。

“把杨某看好，连夜审讯。把所有细节问清楚。我让姚博过去。”

挂了电话，张川拨了刑侦大队长姚博的号码。

“姚博，招待所的案子，你亲自去。人抓了一个，姓杨。主犯是李永强的儿子李小强。给我撬开他的嘴，问清楚李小强这些年干了多少坏事，欺负过多少人。”

“明白。”

张川又补了一句：“注意保密。”

姚博应了一声，挂了电话。张川坐在椅子上，点了根烟。他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第二天一早，姚博来汇报。

“张局，审出来了。受害女孩今年十六岁，是被同学喊去看电影的。电影院还有四个男孩，二十岁左右，其中一个是她同学的男朋友。看完电影，其中一个男孩请大家吃了烧烤。吃完以后，说去招待所打麻将。到了招待所，那对情侣去了隔壁房间，剩下三男一女。女孩想走，三个男孩不让，硬拉着打麻将。打到凌晨三点，打麻将没意思了，他们就开始调戏女孩，最后……发生了轮奸。”

姚博的声音压得很低。

“女孩被欺负以后，那几个人去洗澡。其中一个喊‘李哥怎么办？’姓李的说‘没事，没人敢管’。女孩哭着跑回家，父母报了警。”

张川把烟掐灭。“另外几个抓到了吗？”

“抓到了。在市里一家大型洗浴会所找到的，李小强也在。三个人都在一个包房里，我们已经把人全部控制，带回分局了。”

“李小强什么反应？”

“拒不配合，还要打电话喊他爸。”姚博顿了顿，“刑侦大队的弟兄没惯着他，直接铐了。”

张川站起来，走到窗前。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办公桌上，那盆绿萝的叶子油亮亮的。

“李小强以前干过这种事吗？”

“据杨某交代，他帮忙约女孩就四五次了，事后有的人忍气吞声，有的人报警，最后他老子负责摆平，李小强说过大不了赔点钱，他家不差钱。”

张川转过身。

“查。给我查清楚。李小强这些年犯了多少事，欺负过多少女孩，谁帮他摆平的，钱从哪来的。一样一样挖出来。”

“是。”

姚博转身出去了。

老王敲门进来，脸色不太好。

“张局，李永强局长打电话来了。”

张川看着他。“说什么？”

“说这是个误会，让咱们把案子转交给他们分局处理。”

张川笑了。不是高兴，是冷笑。

张川靠在椅背上。“老王，你怎么回的？”

老王站得笔直。“我说案子已经立案了，正在侦办，需要请示我们局长。”

“行。以后他再打电话，你告诉他让他们分局别插手。李小强犯的事，不是误会，是犯罪。该查的查，该抓的抓。他李永强要是清白，怕什么？”

老王点头，转身出去了。张川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支点上。

李永强这次，怕是保不住他儿子了。顺着李小强这条线，说不定还能挖出更大的东西。李永强当局长这些年，钱从哪来？李小强说“赔点钱，他家不差钱”，一个局长，哪来那么多钱？

张川弹了弹烟灰。

他把张德胜叫进来。

“老张，李小强的案子，你盯着办。姚博那边需要什么资源，你协调。李永强要是打电话，你一律挡回去。就说案子已经上报市局，由不得分局插手。”

“明白。”

老张出去了。

张川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李小强被抓的消息，在系统里传得很快。高娃下午就打来了电话。

“川哥，李小强的案子，你打算怎么办？”

“依法办。他犯了法，就该受到法律制裁。谁的儿子都一样。”

高娃沉默了一会儿。

“李永强那边，肯定会想办法捞人。你顶得住吗？”要不我

张川直接打断她的话说：“高娃谢谢你，我顶得住。证据确凿，他翻不了天。”

“好。你放手干。分局这边，我帮你盯着。”

高娃挂了电话。张川把手机放在桌上，拿起那份审讯笔录，翻开第一页。受害女孩的名字被隐去了，十六岁。

他合上笔录。

晚饭时分，张川回到家。

安安跑过来，抱着他的腿。“爸爸！爸爸！”张川蹲下来，把他抱起来。安安搂着他的脖子，奶声奶气地问今天有没有抓到坏人。

张川愣了一下，笑了。

“抓到了。”

“坏人怕你吗？”

“怕。”安安满意地笑了。林婉清从厨房端菜出来，喊了一声“吃饭了”。安安从张川身上滑下来，跑到餐桌边爬上椅子。

“安安，今天在幼儿园学了什么？”

“学了一首歌。”

“唱给爸爸听？”

安安摇头晃脑地唱起来。音不太准，但很认真。张川听着，嘴角一直翘着。

窗外的夜色很浓。张川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李小强的案子，牵涉到李永强。李小强是李永强的儿子，李永强是分局局长。这个案子办好了，能拔掉一根刺。办不好，打蛇不死反被咬。

他睁开眼，拿起手机，给姚博发了条短信：“李小强的案子，证据一定要扎实。受害人的证言、嫌疑人的口供、现场的物证，一样不能少。”

姚博回了一个字：“是。”

张川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站起来。安安蹲在地毯上搭积木，林婉清在书房备课。窗外的路灯亮着，他走到阳台上，点了根烟。远处，城市的灯火星星点点。

李小强这一伙人，必须全部拿下，他们的罪行必须公之于众，法律必须还受害女孩们一个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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