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8章 真的东西最难对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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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钱回到组织部的时候，快五点了。
办公室里暖气开得很足，他把大衣脱了挂在衣架上。
衣架是木头的，有些年头了，漆面斑驳。他当副部长的时候就用这个衣架，到现在七年了，也没换。
他坐下来，把那份简报重新翻开。
看了一遍数据。
看完以后，拿起桌上的座机电话。
拨了一个内线号码。
“吕处长。”
“钱部长。”
“临州那个班子的建议方案，你手里有几版？”
“目前两版。一版是空降新书记，另外配一个副书记加强。一版是陈德华接书记，周立人不动。”
老钱沉默了一下。
“再做一版。”
“什么方案？”
“周立人接书记，姜百川提名市长。”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好。”吕处长说，“什么时候要？”
“这周五之前。”
“好。”
电话挂了。
老钱把简报合上，放进桌上一个文件筐里。
文件筐是铁的，黑色，边上有些锈。筐里还有别的东西。一份某地市公安局长的考察材料，一份某县委书记的任前公示反馈汇总，还有一份已经办完的退休审批件。
临州高新区的简报压在这些东西上面。
不显眼。
一份年度进展简报而已。
每个地方年底都往省里报。
临州报了一份，合情合理。
只不过这份简报经过的路线，跟别的地方不太一样。
别的地方报到省发改、省工信，在档案里沉底，半年都不一定有人翻。
这一份，半天之内到了省委副书记桌上，又到了组织部副部长桌上。
然后变成了一版新的人事方案。
这中间的路线，没有任何一步是违规的。
没有请托。
没有送礼。
没有打招呼。
只有一份简报。
一份数字干净、篇幅适中、结论自显的简报。
结论是什么？
临州数字经济发展态势良好，重大项目推进连续性强，核心指标全年增长稳定。
这个结论，每一个字都是数据支撑的。
审计口径的投资额。
实际上架的服务器。
已完成工商注册的企业。
省级平台的验收报告编号。
你要质疑，可以。
去查。
去审。
去一个一个核实。
核实完了你会发现，每一个数字都是真的。
真的东西最难对付。
假的东西你可以推翻。
真的东西你只能接受。
……
晚上七点多，听风居。
院子里已经很暗了。
路灯开着，光打在石板上，石板的纹路一条条的。
那只猫蹲在台阶边上，眯着眼，尾巴卷起来搭在爪子上。旁边放着一个小碗，碗里有半条鱼骨头，剩肉不多了，只在脊骨缝里粘着些。
姜临坐在茶室里。
桌上放着一壶新泡的茶。
茶叶是今天下午小红去城里茶庄拿回来的。白毫银针。三两，一小罐。沈夕问买这么贵的干什么，小红说老板自己要的。
姜临从早上发出那条消息以后，就没再碰手机。
他上午看了一会儿星汉智算的周报。中午吃了一碗面。下午在露台上坐了很久，看江。
江面上今天有雾。
冬天的雾跟秋天不一样，秋天的雾薄，一阵风就散。冬天的雾厚，趴在水面上，像一层棉。
姜临看着那层棉，想了很多事，也没想什么事。
有时候脑子里转的东西太多了，反而像没在想。就跟电脑后台开了二十个程序，屏幕上什么都没显示一样。
晚上七点十二分，手机亮了。
沈牧。
消息很短。
“简报已到林书记桌上。林书记看了。”
姜临看了两遍。
第一遍看内容。
第二遍看时间。
下午到现在，过了三个多小时才发这条消息。
说明沈牧等了。
等什么？
等确认。
等确认林正涛不只是看了，还做了什么。
沈牧如果只是看到林正涛翻了翻简报就放下了，不会发这条消息。他会再等等。
他发了，说明林正涛看了以后，有后续动作。
至于什么动作，沈牧没说。
不说是对的。
说多了就是泄密。
沈牧是省委副书记的秘书，不是姜临的情报员。他能做到的，就是在合适的时机，传递一个信号。
信号就是：到了。看了。有动静。
足够了。
姜临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把手机放下。
茶已经凉了一些。他端起来喝了一口。
白毫银针放了两年的陈茶，入口微甜，回味有花香。跟新茶不一样。新茶鲜，刺激。陈茶温，绵长。
他喝完那口茶，忽然想起一件事。
“沈夕。”
外面有脚步声过来。
沈夕在门口探头：“嗯？”
“今晚多加两个菜。”
沈夕愣了一下：“谁来？”
“没人来。我自己吃。”
沈夕看了他一眼，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没说。
“行。”她转身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回来，“加什么？”
姜临想了想。
“一个糖醋排骨。一个清炒时蔬。”
“排骨得炖一会儿。”
“不急。”
沈夕哦了一声，往厨房去了。
走到院子中间的时候，她跟小红说了一句：“把排骨拿出来解冻。老板今晚想吃好的。”
小红在厨房里应了一声：“是不是有什么好事？”
“不知道。他也没说。”
“那咋突然要加菜？”
“你管那么多干嘛，让你做你就做。”
小红嘟囔了一句，大概是说沈夕脾气大，嘟囔完还是把冰柜打开，把排骨拿出来泡在水里。
厨房的灯亮着。
水龙头开了，水声哗啦啦的。
排骨泡在水里，慢慢化冻。血水一丝一丝地飘出来，把清水染成淡粉色。
姜临坐在茶室里，听着这些声音。
水声。
切菜声。
沈夕跟小红说话的声音。
远处江面上偶尔传来的汽笛。
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水还是热的。
茶叶在杯底，已经不翻滚了。
安安静静沉在那里。
姜临端起杯子，慢慢喝了一口。
周立人如果真坐上书记那个位置，临州接下来的一年，会是什么样。
这个念头只闪了一下，他没有深想。
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现在只需要等。
等组织部那边把方案做出来。
等常委会讨论。
等文件下来。
这些事轮不到他操心。
他能做的都做了。
剩下的，交给程序。
交给那些坐在省委办公桌后面的人。
交给时间。
厨房那边排骨已经下锅了。
油温上来，排骨入锅的时候，滋啦一声。
炒糖色的焦香味飘出来，混着酱油和醋的气息，从厨房一直飘到茶室里。
“老板，半小时能好。”沈夕在厨房里喊。
“嗯。”
姜临应了一声。
他站起来，走到露台边。
夜风比白天小了些。
江面上的雾也淡了一点。
远处有一艘船在动。
船上亮着灯。
灯很小，像一颗星。
它从左往右慢慢移动。
移得很慢。
但能看见它在动。
姜临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
然后转身回到茶室里，坐下。
等着排骨炖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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