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9章 番外 妖界的来信

妖界的信使是骑着鹰来的。不是普通的鹰，是妖界的黑羽鹰，翅膀张开有一丈多宽，从云层里俯冲下来的时候，像一道黑色的闪电。信使从鹰背上跳下来，单膝跪在杀阡陌面前，双手捧着一封信。信封是黑色的，封口处盖着妖界的火漆印——一只张着嘴的兽头。杀阡陌正在鱼塘边钓鱼，鱼竿插在土里，鱼漂一动不动。他看了一眼信封，没接。

“谁写的？”他问。

“副将大人。”信使的声音在抖。不是怕的，是激动的。他是妖界的老人，见过杀阡陌穿黑金铠甲站在妖皇宫屋顶上的样子。现在杀阡陌穿着灰袍子，蹲在鱼塘边，草鞋上沾着泥，像个普通的老头。但信使看到他，还是想哭。

杀阡陌把鱼竿从土里拔出来，放在一边。他接过信封，撕开封口，抽出信纸。信纸是妖界特制的桑皮纸，薄而韧，带着淡淡的草木香。他展开，上面是副将的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像刻出来的。副将的字是杀阡陌教的。当年副将还是个愣头青，字写得像狗爬，杀阡陌骂了他三年，终于骂出了这一手工整的字。

“王上，妖界一切都好。您不用挂念。好好在缘界待着，陪神王陛下。”

杀阡陌看着这几行字，嘴角翘了一下。他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塞进袖子里。信使还跪在地上，没起来。

“还有事？”杀阡陌问。

信使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双手递过来。“副将大人说，这是今年新晒的桃花干，泡水喝，安神。”杀阡陌接过布包，打开一条缝，看了一眼。花瓣是淡粉色的，干透了，皱巴巴的，但香味还在。他把布包也塞进袖子里。“行了，起来吧。”

信使站起来，犹豫了一下，又说：“王上，副将大人还说——如果您有空，回一封信。不用长，几个字就行。他想您的字了。”

杀阡陌看了信使一眼。“他原话怎么说的？”

信使的脸红了。“原话是——‘你跟王上说，他再不回信，我就杀到缘界去。’”

杀阡陌哼了一声。“跟他说，我收到信了。”

“就这些？”

“就这些。”

信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转身走到鹰旁边，翻身上去。黑羽鹰展开翅膀，猛地一扇，卷起一阵风，把鱼塘边的落叶吹得到处飞。鹰带着信使冲上天空，转眼变成了一个小黑点，消失在天边。

杀阡陌蹲回鱼塘边，把鱼竿重新插进土里。他从袖子里掏出那封信，又看了一遍。“王上，妖界一切都好。您不用挂念。”他把信纸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桑皮纸的味道，墨汁的味道，还有一点点妖界的尘土味。他闻了很久，然后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塞进袖子里。小杀从他肩上探出头，叫了一声。

“没什么。”杀阡陌说。“副将写的。说妖界一切都好。”

小杀又叫了一声，像是在说“你嘴角翘了”。杀阡陌摸了摸自己的嘴角，果然翘着。他把嘴角压下去，过一会儿又翘起来了。他放弃了，让它翘着。

花千骨端着一杯茶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她看到杀阡陌的嘴角翘着，笑了。“妖界的信？”

“嗯。”

“说什么了？”

“说一切都好。”

花千骨看着他的侧脸。阳光照在他银白色的头发上，泛着柔和的光。他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高兴，不是伤感，是那种——知道远方有人在想着自己、心里踏实了的感觉。

“你不想回去看看？”花千骨问。

杀阡陌沉默了一会儿。鱼漂动了一下，他没提竿。“不想。”花千骨没再问。她把茶杯递给他，他接过，喝了一口。茶是凉的，他没在意。

那天晚上，杀阡陌坐在木屋里。小杀蹲在桌上，歪着头看他。他从袖子里掏出那封信，摊在桌上，盯着看了很久。然后他铺开一张纸，拿起笔。笔尖蘸了墨，悬在纸上方，停了一分钟。他想了想，写了几个字——“收到。都好。”

写完了，他看着那四个字，觉得太短了。又在后面加了一句——“桃花干收到了。”加完了，又看了看，还是觉得短。他又想加，笔尖蘸了墨，悬在纸上方，停了半天，一个字没写出来。他把笔放下，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信封上写了副将的名字。他把信封放在桌上，准备明天让信使带回去。

小杀跳上桌子，蹲在信封旁边，叫了一声。

“够多了。”杀阡陌说。“他看得懂。”

小杀又叫了一声，趴下了。

第二天，信使又来了。还是骑着那只黑羽鹰，从云层里俯冲下来，像一道黑色的闪电。他从鹰背上跳下来，单膝跪在杀阡陌面前。杀阡陌把信递给他。信使双手接过，像捧着圣旨一样，小心翼翼地放进怀里。

“王上，就这些？”

“就这些。”

信使犹豫了一下，又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幅画，卷成卷，用红绳系着。画纸是妖界的桑皮纸，边缘有点毛，像是被人反复摸过。“副将大人说，这是妖界现在的样子。他画了好几天，画废了好多张，就这张最像。”

杀阡陌接过画，解开红绳，展开。画上是妖界的王城。不是他记忆中的样子了。街道变宽了，房子变高了，多了很多树。城门口有一棵大树，开着白色的花，花瓣被风吹得到处飞。树下站着一个人，穿着黑色的铠甲，腰挺得笔直。是副将。他在画自己。站在树下，看着画外的方向。看着缘界的方向。

杀阡陌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画重新卷好，系上红绳，放进袖子里。

“跟他说，画得还行。”

信使笑了。“副将大人听到您这么说，会高兴的。”

杀阡陌没说话。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信使。“带回去。给副将。”

信使接过布包，捏了捏，软软的，有茶叶的香气。“王上，这是……”

“缘界的茶叶。让副将尝尝。”

信使把布包揣进怀里，翻身上鹰。黑羽鹰展开翅膀，猛地一扇，卷起一阵风。鹰带着信使冲上天空，越飞越高，越飞越小，消失在天边。

杀阡陌蹲在鱼塘边，从袖子里掏出那幅画，展开，又看了一遍。副将站在树下，看着画外。画外的方向是缘界。他看着那个穿着黑色铠甲的身影，嘴角翘了起来。

“画得确实还行。”他说。小杀蹲在他肩上，叫了一声。“像？”杀阡陌问。小杀又叫了一声。杀阡陌看着画上的副将，那个人从愣头青变成了老头，从副将变成了妖王。他画了一幅画，画了妖界的新貌，画了自己站在城门口，看着缘界的方向。他在等一封信。等到了。四个字——“收到。都好。”他捧着那封信，会看很多遍。会放在枕头底下，会每天拿出来摸一摸，会对着那四个字笑。杀阡陌知道，因为他也是这样的。

他把画重新卷好，系上红绳，放进袖子里。和那封信放在一起。信里写着——“妖界一切都好。您不用挂念。”他不用回去，因为妖界有人替他守着。他只需要在这里，好好活着。活着，副将就放心了。放心了，就能替他守好妖界。

杀阡陌从袖子里掏出那个装桃花干的小布包，打开，捏了几片花瓣放进茶杯里。热水冲下去，花瓣慢慢舒展开，浮在水面上，像一只只粉色的小船。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微甜，微涩，带着妖界的味道。他笑了。

小杀从肩上跳下来，蹲在茶杯旁边，低头看了看水里的花瓣，叫了一声。“你也想喝？”杀阡陌问。小杀点头。他倒了一点在杯盖里，放在地上。小杀低头舔了舔，打了个喷嚏，把花瓣喷了一地。杀阡陌笑了，把地上的花瓣捡起来，放回茶杯里。

“喝不惯算了。不是给你带的。”他端着茶杯，看着远处的天空。黑羽鹰早就飞远了，天边只剩一片淡蓝色的空白。他在想，副将收到那封信的时候，会是什么表情。大概会笑。大概会把信看很多遍。大概会把信放在枕头底下。大概会对着那四个字说——“王上，您就不能多写几个字吗？”然后继续笑。

杀阡陌想着想着，嘴角又翘了起来。他端着茶杯，蹲在鱼塘边，看着水面。鱼漂动了一下，他没提竿。不急。日子长着呢。信还会来，茶还会喝，鱼还会钓。他在缘界，他们在妖界。隔着很远，但心是连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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