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9章 番外 东方彧卿的新书

缘界来了个书商。不是五界的，是人间的，一个老头，背着大箱子，走了一个月的路，从京城走到缘界。他在东门口被拦住了，理事会的年轻人问他“找谁”，他说“找东方先生”。年轻人又问“哪个东方先生”，他说“异朽阁的东方先生”。年轻人回头看了一眼缘树下正在看书的东方彧卿，让开了路。

老头走到缘树下，气喘吁吁地放下箱子，对着东方彧卿鞠了一躬。“东方先生，我是人间青云书坊的掌柜。您的《缘界记事》稿子，我收到了。写得真好。我想出版。”

东方彧卿从书后面抬起头，推了推眼镜。“我没投稿。”

“是一个叫……叫陆书白的人送来的。他说是您的徒弟。”老头从箱子里拿出一沓稿纸，双手递过来。“这是样稿，您看看。排版、用纸、装帧，您有什么要求，尽管提。”

东方彧卿接过稿纸。第一页写着书名——《缘界记事》。下面一行小字——“东方彧卿著”。他翻开来，里面记录的是缘界的日常。谁种菜，谁钓鱼，谁看书，谁睡觉，谁煮茶，谁刻字。桩桩件件，事无巨细。连杀阡陌哪天的鱼糊了都写了，连白子画哪天的青菜被虫吃了都记了。他翻到其中一页，上面写着——“某年某月某日，花千骨在缘树下喝茶，喝了两杯。第一杯加了蜂蜜，第二杯没加。她说都一样甜。其实不一样。但她开心，就好。”

东方彧卿的手指停在这一页上。他看着那些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合上稿纸，还给老头。“不出版。”

老头的脸垮了。“东方先生，这么好的书，不出太可惜了。您不知道，现在人间的读者最爱看这种。五界奇闻，神仙日常，买的人多着呢。我保证给您印一万册，不够再加。”

“不出版。”

老头还想再劝，花千骨走过来了。她端着一杯茶，从老头的箱子上跨过去，在东方彧卿旁边坐下。“什么书？”

“没什么。”东方彧卿把稿纸压在书底下。

花千骨伸手去拿，他没拦住。她翻开第一页，看到书名，笑了。“《缘界记事》？你写的？”

“不是我写的。陆书白整理的。”

花千骨翻到那页——“某年某月某日，花千骨在缘树下喝茶，喝了两杯……”她念出声来，念到“她开心，就好”，她的声音抖了一下。她抬头看着东方彧卿。“你连这个都写？”

东方彧卿推了推眼镜。“陆书白写的。”

花千骨知道他在撒谎。陆书白的字她认得，工整但有点圆。稿纸上的字，瘦硬，锋芒毕露，是东方彧卿的字。她没拆穿他，继续往下翻。看到杀阡陌钓鱼那段——“某年某月某日，杀阡陌在鱼塘边钓鱼，一天钓了三条。他高兴得像个孩子，举着鱼在缘界跑了一圈。”看到白子画种菜那段——“某年某月某日，白子画在菜地里拔草，拔了一上午。草拔完了，菜还在。他站在地头，看了很久。”看到轩辕朗睡觉那段——“某年某月某日，轩辕朗在木屋门口晒太阳，从早上睡到傍晚。小轩辕趴在他肚皮上，也睡了一天。”看到檀梵煮茶那段——“某年某月某日，檀梵煮了一壶安神茶。加了蜂蜜。花千骨喝了，说好喝。他笑了。”看到无垢刻字那段——“某年某月某日，无垢在缘树下刻字。刻的是‘安’字。刻完了，他看了看，又刻了一个。他说，一个不够。”

花千骨一页一页翻下去，从头翻到尾。眼泪掉下来了，滴在稿纸上，把“她开心，就好”那行字洇湿了一小块。她赶紧用手擦，越擦越糊。东方彧卿从袖子里掏出手帕，递给她。她接过，擦了擦眼泪，又擦了擦稿纸。字糊了，但还能看清。

“为什么不出版？”她问。

东方彧卿把稿纸从她手里拿回去，压在书底下。“不需要火。只需要你记得。”

花千骨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但他的耳朵尖红了，红得发亮。

“我记着呢。”花千骨说。“你写的这些，我都记着呢。”

东方彧卿推了推眼镜。“记着就好。”

老头在旁边急得直搓手。“东方先生，您再考虑考虑。稿费好商量。五五分？四六？您六我四？三七也行！”

东方彧卿没看他。他看着花千骨。“书是写给你的。不是写给别人的。”

老头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他看看东方彧卿，又看看花千骨，叹了口气，开始收拾箱子。“行吧。不出就不出。但这稿子，我能抄一份带回去吗？不出版，我自己留着看。太好看了，舍不得放下。”

东方彧卿想了想。“抄吧。别外传。”

老头千恩万谢，从箱子里拿出纸笔，蹲在缘树下开始抄。他抄得很慢，一笔一划，怕抄错了。抄到“她开心，就好”那行字的时候，他停下来，看了看花千骨，又看了看东方彧卿，笑了。继续抄。

糖宝从幼儿园跑回来，看到老头在抄东西，凑过去看。“爷爷，你在抄什么？”

“书。你爸爸写的。”

糖宝看了看标题——《缘界记事》。她翻开一页，看到写的是自己——“某年某月某日，糖宝在缘树下画画。画的是全家福。画完哭了。她说，怕忘了。不会忘的。画在纸上，就不会忘了。”糖宝的眼泪掉下来了。她跑到东方彧卿面前，扑进他怀里。“东方爸爸，你写我。”

东方彧卿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嗯。写你。”

糖宝哭了一会儿，从他怀里抬起头，擦掉眼泪。“东方爸爸，这本书，我也想看。”

“手稿在书房。你随时可以看。”

糖宝笑了。她跑到老头旁边，“爷爷，你抄快一点。抄完了借我看。”老头笑着点头，抄得更快了。

那天傍晚，老头抄完了。他把稿纸整整齐齐地叠好，放进箱子里，背起来，对东方彧卿鞠了一躬。“东方先生，谢谢您。这本书，我会好好珍藏的。不给别人看。就我自己看。”东方彧卿点了点头。老头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东方先生，您写字真好看。比我们人间的书法家都好。”东方彧卿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

老头走了。缘树下安静了。花千骨把那沓稿纸从东方彧卿的书底下抽出来，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只写了一行字——“这本书，不需要火。只需要你记得。”

花千骨把稿纸抱在怀里，看着东方彧卿。“我记得。都记得。”

东方彧卿推了推眼镜。“嗯。”

夕阳西下，缘树的叶子被染成了金红色。风一吹，沙沙响。花千骨靠在东方彧卿肩上，抱着那沓稿纸。稿纸上写的都是她的事，都是缘界的事。桩桩件件，都是日子。她闭上眼睛，嘴角翘着。这本书，不出也行。反正记得。反正他在。反正日子还在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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