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2章 番外 白子画的春耕

春天的菜地，要翻土了。白子画握着锄头站在地头，看着那片沉睡了一冬的土地。土是褐色的，硬邦邦的，表面裂着细纹，像老人脸上的皱纹。去年的菜根还埋在里面，干枯的叶子卷成一团，被风吹得到处跑。他看了一会儿，把锄头举起来，落下去。

锄头切入泥土，发出沉闷的声响。土块被翻起来，露出下面湿润的、深褐色的新土。一股泥土的腥味扑面而来，混着草根的苦涩和去年落叶的腐朽。白子画深吸一口气，又举起锄头。一下，两下，三下。他的动作不快，但很有力，每一锄都挖得恰到好处，不深不浅。锄地这件事他做了一百年了，从握不稳锄头到手心磨出血泡，从血泡结成茧到动作行云流水。现在锄头在他手里，像剑一样听话。

小白蹲在田埂上，歪着头看他。它的爪子搭在田埂边缘，尾巴垂下来，偶尔扫一下地面。它不帮忙，也不捣乱，就那么看着，像个监工。白子画没理它，继续锄。一块地锄完了，他直起腰，捶了捶后背。膝盖咔咔响了两声，腰也酸了。老了，但活还得干。他拿起耙子，把翻起来的土块打碎，大的敲成小的，小的敲成细的。土要细，种子才能扎得下去。

杀阡陌路过。他端着一杯茶，肩上蹲着小杀，从鱼塘那边走过来。本来是要去缘树下晒太阳的，看到白子画在地里锄地，脚步慢了下来。他站在地头，看着白子画弯着腰耙土，灰袍子上沾满了泥，额头上的汗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上仙变成农夫了。”杀阡陌说，语气里带着嘲弄，但嘴角是翘着的。

白子画头都没抬。“农夫挺好的。”

杀阡陌没想到他会这么回答。他以为白子画会说“修炼也是修行”之类的话，或者不理他。结果他说“农夫挺好的”。杀阡陌沉默了一会儿，看着白子画耙土的动作。很稳，很熟练，每一耙都耙得恰到好处，不轻不重。他端着茶杯蹲下来，蹲在地头，看着那些被翻出来的新土。黑色的，湿润的，散发着好闻的味道。

“你这地，行吗？”杀阡陌问。

“什么行吗？”

“能种出东西吗？”

白子画直起腰，看着他。“去年种了，你吃了。”

杀阡陌想起去年冬天吃的那盘青菜。是白子画种的，清炒的，咸淡刚好。他吃了两碗饭。“还行。”他说。

白子画没理他，继续耙土。

杀阡陌蹲了一会儿，忽然把手里的茶杯放在地上。他从地上抓起一把种子——白子画放在地头准备播种的，用油纸包着，还没打开。他扯开油纸，抓了一把，然后蹲在另一垄地头，开始往土里撒。

白子画停下来，看着他。“你干什么？”

“种菜。”杀阡陌说。

“你会种？”

“不会。学。”

白子画看着他撒种子的样子。一把种子撒下去，有的一半落在土面上，有的挤在一起，有的撒到了垄沟里。稀稀拉拉，不均匀。但杀阡陌撒得很认真，眼睛盯着手指，生怕漏了一颗。小杀从他肩上跳下来，蹲在地头，歪着头看他撒种子，叫了一声，像是在说“你行不行啊”。

“撒均匀。”白子画说。“不要挤在一起，挤了长不开。”

杀阡陌停下来，看了看自己撒的那一垄。确实有的地方密，有的地方稀。他把密的地方的种子捡起来，重新撒到稀的地方。手指捏着种子，一粒一粒地放，比撒盐还仔细。

白子画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他没说“谢谢”，也没说“不用你帮忙”。他走过去，蹲在杀阡陌旁边，也抓了一把种子，开始撒。两个人并排蹲着，一个撒左边，一个撒右边。动作不一样——白子画撒得快，一把下去，均匀整齐。杀阡陌撒得慢，一粒一粒，生怕错了。但都在撒。

小白从田埂上跳下来，蹲在两垄地中间，左边看看白子画，右边看看杀阡陌。小杀从地头跑过来，蹲在小白旁边，也左边看看，右边看看。两只灵兽并排蹲着，像两个小裁判。

“你撒得太慢了。”白子画说。

“慢工出细活。”杀阡陌头都没抬。

“菜不等人。”

“我等菜。”

白子画没再说话。两个人把一垄地撒完了，又撒下一垄。太阳从东边升到了头顶，晒得人后背发烫。白子画脱了外套，搭在田埂上，只穿着一件单衣。杀阡陌也脱了，露出里面的灰布衫。两个人继续撒。

花千骨来送茶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副画面——白子画和杀阡陌并排蹲在菜地里，一个撒种子，一个也撒种子，中间蹲着小白和小杀，四双眼睛盯着泥土。她站在地头，端着茶盘，笑了。

“你们俩在干什么？”

“种菜。”杀阡陌说。

“谁教你种的？”

“自学。”

花千骨看向白子画。白子画没抬头。“他非要种。”

花千骨笑了。她把茶盘放在田埂上，倒了两杯茶，端过去。一杯递给白子画，一杯递给杀阡陌。白子画接过，喝了一口。杀阡陌接过，也喝了一口。花千骨蹲在他们中间，看着那两垄刚撒完种子的地。

“你们种的是什么？”

“青菜。”白子画说。

“我的也是。”杀阡陌说。

“那等长出来，比比谁的好。”

杀阡陌哼了一声。“当然是我的好。”

白子画没说话。他把空杯子放回茶盘上，站起来，拿起水瓢，开始浇水。杀阡陌也站起来，拿起另一个水瓢，跟在他后面。白子浇左边，杀阡陌浇右边。水柱从瓢里流出来，落在刚撒了种子的土上，渗进去，把土的颜色从浅褐变成深褐。

“水别浇太多。”白子画说。

“多少算多？”

“土湿了就行。别淹了。”

杀阡陌放慢了水流，小心翼翼地浇。小杀蹲在地头，看着他的水瓢，叫了一声。“我知道。”杀阡陌说，“没浇多。”

花千骨坐在田埂上，喝着茶，看着他们。阳光很好，风也很好。菜地里两个人，一个白发，一个银发，弯着腰浇水。动作不一样，但节奏意外地合拍。

“白子画。”

“嗯。”

“杀阡陌。”

“嗯。”

“你们俩这样，像不像老农民？”

杀阡陌直起腰，看着她。“我种菜像老农民？”

“像。”花千骨笑了。

杀阡陌的脸黑了。白子画的嘴角翘了起来。

菜地种完了。白子画把锄头、耙子、水瓢收好，放在菜地边的工具棚里。杀阡陌站在地头，看着自己撒的那一垄地。土是平的，水浇过了，种子埋在里面。他想象着过几天它们发芽的样子——绿油油的，嫩嫩的，从土里钻出来。他想象着自己种的菜比白子画的好。他笑了。

“明天还来浇水。”杀阡陌说。

“不用每天浇。”白子画说。

“那什么时候浇？”

“土干了再浇。”

“怎么看土干不干？”

白子画蹲下来，用手指插进土里，拔出来，看了看。“这样。手指带出来的土是散的，就干了。带出来的土能捏成团，就不干。”

杀阡陌也蹲下来，用手指插进自己的那垄地，拔出来，看了看。土能捏成团。“那今天不用浇了。”

“嗯。”

杀阡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小杀跳上他的肩膀，蹲好。他看了看白子画，白子画正在穿外套。“明天我来浇水。”杀阡陌说。“不用你催。”

白子画看着他。“你会浇吗？”

“你教我。”

白子画沉默了一瞬。“好。”

杀阡陌翘起嘴角，端起茶杯，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菜地。两垄新翻的土，并排着，像两条平行的河。他的在右边，白子画的在左边。中间隔着一条窄窄的田埂，小白和小杀还蹲在上面，没有要走的意思。他看着那两垄地，忽然觉得，种菜这件事，好像也没那么无聊。

花千骨走过来，站在他旁边。“明天还来？”

“来。”

“不钓鱼了？”

“钓完鱼再来。”

花千骨笑了。她牵着他的手，走回缘树下。身后，菜地里的种子在泥土里静静地躺着，等着发芽。白子画站在地头，最后看了一眼。然后他也转身走了。

小白蹲在田埂上，小杀蹲在它旁边。两只灵兽看着两垄地，看了很久。然后小白站起来，沿着田埂走了。小杀跟在它后面，尾巴翘得高高的。阳光下，两垄新翻的土泛着湿润的光泽。种子在土里，开始了它们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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