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秦可卿

霓虹国历史上最伟大的阴阳师安倍晴明曾经说过名字是最短的咒语。

        道德经上也说“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

        可见，一个人的名字中的确是包含着某种神秘的力量的，红楼梦作者是个谐音梗大魔王，笔下人物名字往往喻示其命运。

        琼真觉得很有必要给表妹改个名字，于是找了舅母封氏商量，说甄英莲这个名字通“真应怜”，寓意不祥，不如改一改。

        封氏很赞同，也提了自己的建议，“我生你表妹前曾梦见院子池塘里满池荷花盛开，你舅舅也常说莲花是花中君子，所以给她取名英莲，如今即便要改，也要同这个有关联才好。”

        琼真心里其实已经有了主意，“莲花有别称为菡萏，不如将英莲二字减成一个菡字可好，等找回了舅舅，再让舅舅给表妹取个寓意上佳的字。”

        封氏将甄菡这个名字翻来覆去念了好几遍，心里也觉得好，于是点头，“这个名字比原来那个听着好，只是女儿家的闺名不好随便喊出口，外甥女再给你妹妹取个小名儿日常好称呼。”

        甄家小姑娘坐在母亲和表姐中间，她被拐的时候年纪太小早不记得自己名字了，拐子夫妻是粗人，成日只死丫头赔钱货地乱叫浑没个正经称呼，及至被母亲封氏找到，也只以囡囡二字呼之。

        她不知道取名有什么讲究，只本能地知道，名字是很重要的存在，可以把自己和其他人区别开来。小姑娘希望自己有个特别的、好听的名字，而不是什么大丫二丫杏花春桃之类。

        琼真也不因为表妹是个小孩子就随意糊弄她，而是认真对她说，“荷花就是莲花，菡萏是含苞待放的荷花，宋朝一位很有学问的周敦颐先生在自己的文章《爱莲说》里有一句，‘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意思是说荷花品性高洁品格高贵是花中君子，姐姐给你取单名为“菡”，小名清清，你喜欢吗？”

        小姑娘两眼亮晶晶地笑道，“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这句子真好听，那我以后就叫甄菡甄清清啦？”

        琼真点头，笑着对她眨眨眼，“其实姐姐还给你取了个爱称，叫小莲蓬，只我一个人能这么叫，你觉得怎么样？”

        小姑娘很敏感地从这个称呼里察觉到表姐对自己的喜爱，小脸红扑扑地扑到母亲怀里，一双大眼睛弯成了小月牙，里面流淌出甜蜜的欢喜。

        封氏心里充满感激与感慨，自打家里发生变故后，她也算饱尝冷暖，自然分得出真心和假意，这个素未谋面的外甥女不仅接纳了自己母女，且方方面面都照顾到了她们的感受。

        最难得的是，她并没有因为女儿曾经被拐的经历就予以轻视或歧视，反而多加爱护怜惜。

        封氏不认得字，但嫁给甄士隐三十多年，每日听着丈夫吟诗诵赋，时间久了，也记了些好词好句在心里，如今听着外甥女给女儿取的名字含义美好，不由红了眼眶，一手一个将两姐妹搂在了自己怀里。

        “好孩子，谢谢你！”

        琼真只觉受之有愧，心想真正救了封氏母女的其实是太上皇，但尘埃落定之前，她什么也不能说，只能厚着脸皮冒领了这片感激之情。

        甄英莲，不，现在该叫她甄菡了，甄小姑娘问琼真，“姐姐，那你的名字叫什么呀？”

        琼真一时被她问得愣住，但很快回过神，乔非晚也好，秦可卿也好，都是过去的事情了，如今，她只是琼真，也只能是琼真。

        “姐姐是出家人，俗世名姓对我已经没有意义，别人若要称呼我，直接用道号就可以。”

        甄菡似懂非懂，“那姐姐的道号是什么？”

        “琼真。”

        “那琼真是什么意思啊？琼是代表辈分吗，我听有春小道长说道观里从高到低一共有‘净无虚有’四个辈分，姐姐的怎么跟她们的都不一样？”

        山庄明面上全都是女子，除琼真是当今圣上亲赐道号外，净无虚有四个辈分各有四人，道号都是琼真取的，分别是：净灵、净尘、净素、净如；风无、花无、雪无、月无；嗔虚、痴虚、悲虚、辛虚；有春、有夏、有秋、有冬；上下一共十七名道姑和三十六名粗使仆妇。

        至于山庄暗处人手安排，那就不是琼真所能知道的了。

        琼真从自己道号想到了龙椅上的那位，当今圣上在太上皇的一众子女中并不是最显眼的那个，却是最善蛰伏和隐忍的，和先太子一样都是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人，爱憎好恶分得非常清楚，却比先太子更会隐藏更有城府。若论文采武功经略筹划单拎任何一项出来俱非顶尖，但也没有哪块是短板，并且母族和妻族势力寒微不用担心后戚之祸，因此综合起来竟是最适合接替太上皇管理江山的人。

        圣上即位后并没有任人唯亲，而是唯才是用，提拔了许多原本属于其他皇子阵营的青壮之臣，许多老臣私下抱怨新皇刻薄寡恩，其实不过是圣上赏罚分明所致，令他们不能再躺在祖宗留下的功劳上吃老本而已。

        从琼真二字的字面意思来看，圣上对义忠亲王之女可能并无恶意，只是碍于时局和种种顾虑，不方便发明旨承认她的身份。

        有道号而无名姓，或许也正合了她这世外孤魂的身份，想到此处，琼真不由笑了起来，她拉过甄菡的小手，将自己的道号一笔一划写在小姑娘手心，“琼为美玉，同时也有表示美好的意思；而真字则有去伪存真和返璞归真之意，合起来就是美好而真实。”

        甄菡只看了一遍便记住了琼真两个字的写法，默默用手指在膝盖上按顺序重复描摹几回确定自己不会遗忘后想了想又问，“可也有什么相关的好听句子吗？”

        小姑娘仰头睁着一双灵气十足的大眼睛，脸上写满了求知欲，琼真不禁回想起红楼梦原文里香菱学诗的内容，会心一笑。

        “诗经卫风篇里有一首木瓜，全文曰：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匪报也，永以为好也！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匪报也，永以为好也！投我以木李，报之以琼玖。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不等小姑娘全部记下，琼真又开始念。

        “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

        “重吟真曲和清吹，却奏仙歌响绿云。”

        “惟有绿荷红菡萏，卷舒开合任天真。”

        小姑娘不明所以，觉得自家表姐好生厉害，心里生出几分羡慕和向往。暗暗下了决心要成为和她一样出口成章的人。

        ”姐姐，你再全部从头念一遍给我听好吗？后面这两句，里面是不是又有你的名字，又有我的名字？”

        琼真点头，果然又从卫风木瓜开始用均匀的语速又读了两遍刚刚引用的诗句，惊奇的发现，甄菡这小姑娘果然有灵气，竟然一字不差地全都背下来了。

        ”小莲蓬，你怎么这么聪明啊！”

        甄菡笑容羞涩，“真的吗？姐姐你能不能教我读书，我想将来也能写出这么好听的句子。”

        好学聪颖，这正是个读书的好苗子，只可惜生在这么个理学横行礼教森严的世道，身为女子就是书读得再好，也不过用来聊以自娱而已。

        琼真一时间想了很多，摸了摸她的头，

        “文以载道，歌以咏志，经理术数，格物致知，诸子百家各领其妙各尽其用方是学问之道。可惜姐姐是个学渣，肚里这点墨水只够勉强给你启蒙，你先凑合着学，等我设法请个有学问的回来细细教你。”

        封氏在旁看着，不由想起丈夫和小姑，他们甄氏一族与江南其他人家不同，并不反对女子读书，家中女孩儿若有天资出众者，也同男儿一般教养。

        诗词歌赋、琴棋书画自不必说，就连经史子集、弓马骑射甚至商贾之道也俱在课业之中，凡是能通过族中女学考核毕业的女孩子，无论出身主支还是旁枝，也无分嫡庶，无不在宗族助力之下嫁入高门显贵之家，就是那些学业上略次一等的，也被江南当地豪强富商争相迎娶。

        可以说，甄家能有今日权倾一方之富贵繁荣景象，少说有一半是女郎们撑起来的。甄士隐在家时虽对本家攀权附贵的势利作风多有鄙夷，却很认同他们家教养女孩子的一系列举措，从女儿会说话

        开始，就常抱了她在怀里教看图识字，不过三四岁年纪就认了千把个字在肚子里，谁见了不夸一句聪明伶俐。

        时人常说女子无才便是德，甄士隐兄妹每每对此嗤之以鼻，“造化阴阳，万物平等，品性之善恶贤愚，才德之高下有无，何曾有男女之分？这话本已是俗人偏见，又被蠢货愚解，可怜世间女子，从此又平添一层无妄无解之束缚！”

        甄士隐并不以无子为憾，常对妻子封氏自得道，“我家小娇娇生性纯直灵慧娇憨，若好生教养，未必不是咏絮之才。你我夫妻得此一女承欢膝下，已胜过世间凡夫俗妇多矣！”

        可惜女儿自被拐发过一场高热，竟然将幼时所学连同父母家乡俱都忘得一干二净。封氏不识字，虽丈夫日日熏陶也不觉得不读书有甚不好，家变之后更觉百无一用是书生，那书山学海美则美矣，过起日子还不是一样柴米油盐酱醋茶。

        封氏一时也想了很多，心中矛盾不已，既希望女儿多读点书，不辜负她父亲的期望，又怕她读成和她爹一样不通俗务的书呆子。

        “琼真，你肯教清清读书，舅母须先好生谢过你这番美意，只是有句话舅母不知该不该说”

        “彼此至亲，舅母不必见外，有话不妨直说。”

        甄菡仰头看自己母亲，心里隐隐不安，察觉母亲对自己读书一事似乎并非全然赞同。

        封氏坐正身体，缓缓说道，“俗话说女子无才便是德，儿郎们读书还可以科举做官，女孩儿家学问再好还不是要相夫教子，终究纺绩针黹才是本份。舅母不求菡儿多有才学，只些许认得几个字不做睁眼瞎便好。”

        琼真听了并不意外，她早察觉封氏是个软弱没主见的人，是被程朱理学麻痹同化得很彻底的一类人，要论见识只怕还不如刘姥姥。但你又不能说她的认知就完全是错，毕竟这世道本就不公，尤其是对女子而言，有知有觉博学多才如元春宝钗黛玉之辈都抗拒不了封建礼教的压迫，更何况其他无知无觉之人？

        不知舅舅甄士隐当年可曾也有“纵使举案齐眉终究意难平”之叹？

        琼真心里叹息，脸上神情却是一肃，直身微微俯首，“舅母教导的是，我先给妹妹开蒙，教她些基础文字与算术常识，道观里净字辈和无字辈的几位道长未出家前曾在大户人家做过多年供奉，若论规矩针线、整治汤水甚至管家理事调/教下人的本事，多少富贵门第的教养嬷嬷都不及她们，舅母不妨领着妹妹多往她们面前走动走动。”

        封氏一听，果然欢喜之情难以自禁。

        “这样最好，只是不知道长们肯不肯将这等安身立命的本事教给你妹妹？”

        琼真摸着甄菡已经长回几分婴儿肥的粉白小脸，笑道，“舅母放心，我家小莲蓬这般乖巧可爱，只要她愿意学，道长们必是肯教的。”

        只是能学到几分真本事，就要看甄菡自己的诚心和努力了，琼真是断不肯用自己的身份去压迫这些同样命运不能自主的可怜人的。

        甄英莲改名，世间或许还会有其他香菱，或许她们中的某一个也会遇见一个肯教她学诗的人。

        至于甄菡，琼真已经给了她一个不同的故事开端，将来要不要学诗？跟何人学诗？这是甄菡的人生自由，就留待将来交给她自己选择和决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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