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3章 她的样子

床单和枕头本来都是纯白色的，但微微有些发黄，看着不是很干净，曾智楠和楚佳桃决定都不脱衣服，亦不盖被。后悔没有从家带一条毯子来——这又一次反映出两人在生活上的笨拙。床很硬，床头是暗红色的，有些像红木，但楚佳桃知道不是。这是二楼，床紧靠窗子，或许是为了使房间显得更宽敞明亮一些吧，窗子很大，但此时外面只有零星几点光火，黑漆漆一片。这一晚多云，月光晦暗，星星也未见几颗，窗外实在没什么夜景可言，只是静得有些让人心里发慌。

        离这里30公里处就是秦姨的老家了，从这里能看到吗？秦姨的老家就在这样的地方吗？如此破旧、肮脏、拥挤……楚佳桃一方面知道是自己太娇生惯养，另一方面则真心觉得这里确实很贫困。虽然她也没有去过其他地方，但这里的每一分景致在楚佳桃心中都和“贫穷”二字很吻合。可赵顺全却显得很惬意，毕竟这是他的故乡，对他来说，或许那人潮汹涌、车水马龙的大城市才令他感到不适。

        “小桃？”曾智楠轻轻唤女儿。“累吗？”

        “累。”楚佳桃诚实答。她侧过身去，偏向母亲那边。

        楚佳桃已经不记得自己上次和母亲在一张床上睡是什么时候了，她从很小时起就有自己的床了，就像她家每个人的房间都由自己打理那样，曾智楠的理念是人人各自独立。有时候，人独立久了就会形成一种屏障，就像一座孤岛，不愿被人接近。回想起来，曾智楠一直在有意训练女儿的独立性，在这个过程中却渐渐形成一种奇怪的干涉，那就是当她刻意强调独立的时候，其实已经在按照自己的期望塑造女儿。或许是因为曾智楠把太多精力都放在工作上——尽管她不能否认在经济上前夫给了她太大支持，但她仍旧希望尽可能靠自己的力量支撑这个家，毕竟以后的路前夫不可能再随时庇护着她，她内心也抗拒着这种庇护。曾智楠不太习惯与女儿亲密接触，不习惯拥抱或亲吻，或者说其实她不习惯与任何人这样做，哪怕是她内心深处最关心、最重要的人。晚上睡觉时，她担心自己睡着后翻身会压到女儿，因而早早地选择和女儿分床睡，可实际上她和前夫在一起时也总是觉得两人躺在一张床上很别扭，只不过这种感觉她一直没有机会表达出来——或许它已经在心中一日日地积累，而爆发出来的形式便是选择离开。

        此时，在这安静得连针落地都可清晰可闻的房间，在这看不到星星的夜晚，母女两人睡在一张床上，这感觉，既生疏，又让人有些窝心。

        “妈妈，我想秦姨了……”楚佳桃仰望着天花板，喃喃道。

        “是吗……”曾智楠叹道：“我也想。虽然之前一次都没来过她的老家，可是一到了这儿却觉得曾经来过，总是能想起秦姨的事情。”

        “她和我们一起生活了将近20年。”楚佳桃道。

        “是啊……现在觉得像是在做梦。”曾智楠道。

        “对，像做梦……妈妈，我很羡慕你，你说你总是能想起秦姨的事情，可是我却……不知道为什么，我一想起秦姨，脑海中就一片空白，什么也想不起来，我甚至连秦姨长什么样都回忆不起来，而且，越是来到这儿，我越是觉得之前和秦姨在一起的20年都像一场梦，到底真实发生过吗？秦姨不在了，到哪儿去了呢？每次这么想，我就很难受……”楚佳桃断断续续地说着，她有些困倦了，眼皮渐渐沉重，因而所说的话也越来越像梦呓。

        曾智楠不知该如何回答女儿，其实如果此时突然回想，她发现自己也想不起秦姨的样子，但她过去从未想过这些。记住一个人的样子重要吗？如果记住，那是记住什么时候的样子呢？当这个人就在你身边时，你看到的是这个人此时此刻的样子，可是当这个人不在了，你脑海中却是这个人各个时期的样子，所有形象一重叠，这个人原本的样子竟模糊了。

        “小桃，不管那是一种怎样的感受，我都希望你能不要自责。”曾智楠说。

        “我相信你是爱秦姨的，这一点不会有错……”

        楚佳桃没有回话，她似乎已经睡着了。曾智楠抬起手，想轻轻抚摸一下女儿的头，但又有些犹豫。

        一个人就像一座孤岛，孤独如影随形，即使是内心最关心、最重视的人，有时却仍旧难以表达内心的感情。疏离像是曾智楠与生俱来的外衣，包裹着她，隔绝着她。

        但曾智楠最终还是轻轻摸了摸女儿的头，她感到小桃的睫毛动了一下，似乎是感受到了。那接触的瞬间，一股温暖传递到她的掌心。仿佛此时不是她安慰小桃，而是小桃在安慰她。

        那一晚，楚佳桃梦见了秦姨，在梦中，秦姨仍在医院治疗，而自己仍处于当时的那种悬着一颗心的状态。在梦中，她清晰地看到了秦姨的面容——醒着的时候她怎么也想不起来的面容。

        秦姨好像和她说了什么，但第二天早上楚佳桃睁眼后就想不起来了。次日清晨，远远地传来鸡鸣，县城中摆摊做生意之人早早地就位，这座小小的城喧闹起来，东方既白，晴空万里，光照进这间小小的客房，唤醒作了一整夜梦的楚佳桃。白天的光景迅速淡化了梦中的场景，楚佳桃再次无法回想起秦姨的样子。不过那个梦的感觉还在，在梦中，秦姨好像和她说了什么，虽然她不记得，但那句话一定让她心头触动、震动、感动，她觉得有一种温暖随着晨光照进她的心口，这种温暖既像是来自梦中，又像是来自昨夜妈妈那轻轻的抚摸。楚佳桃忽然意识到，或许她想不起秦姨的面容，但是在梦中她却记得，秦姨的面容在她心中，或许那并不是真正的遗忘……

        “准备出发！”曾智楠穿戴好后，对楚佳桃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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