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8章 飞散天边的云朵

这一生，庸庸碌碌。回顾一辈子，似乎只做了一件值得回味的事，那就是把萧琦养到了18岁。这病不知道何时才会好，也许快好了吧？但也可能还有一段时日？这医院若再住下去，萧琦什么时候才能回去上学？学校已经开学很久了吧，难道要让孙子为了自己而不去上学吗？

        时光倒流20分钟，萧寒马上就要进来的那个时候，老人半睡半醒，这些思绪在脑海中轮回着。

        从没有想过养大了孙子后要他来帮自己养老，也没指望萧寒和萧茹，如果可能，她就想像这几年这样，萧琦去广海市上学，自己在家，一个人就好，清净，自在，不给任何人添麻烦。

        尽管有时她也会想萧琦，希望能回到萧琦小时候那段时光，她和去世的老头子，还有孙子一起，过着平静的生活。忘记这孩子死去的父亲，忘记他远去的母亲，忘记这孩子可怜的身世，用自己所能付出的所有去呵护这个孩子，让他像其他孩子一样健康地成长。

        现在，这孩子已经长大成人了，躺在病榻上抬眼看看他，他真像个大人，像他的父亲，那么漂亮，却又好像总是那样忧郁，总是让人担心、放不下。

        放不下。

        她还不能完全放下啊。

        在病房里一日，犹如一年。窗外日出日落，夕阳又照进房间的时候，她就有已经过了很久很久的感觉。明天，太阳还会这样升起吗？她还能再渡过这样的一日吗？

        她是个失败的母亲。她的两个子女怨恨她，甚至与她为敌，走到今天这一步，他们除了巴望着自己死后留下的那点儿财产，别的什么都不考虑。现在，她觉得头脑有点儿模糊，她本想再想想自己究竟在何处出了问题，以至于萧寒和萧茹变成今天的样子，但她忽然感到心脏猛地跳动了一下，紧接着，她身体里的力量一下子都被抽走了，她觉得自己轻飘飘的，好像已经从床上飞了起来。

        “妈，我来了！”她忽然听到这样一声呼唤。

        她又重重地跌了下来，好像真的从高处摔下来一样，头晕目眩。紧接着，她觉得有些喘不上气，胸口闷痛。她想翻身，却一点力气也没有。

        这声音，是她的大儿子萧寒吧。

        就在刚刚，她还在和李医生说萧寒的事情呢。

        她其实已经想好了，如果萧琦不能拿到全部的房产，那她就不再强求给萧琦多分。她也不能理解自己为何忽然做出了这样的决定，可能是因为她累了，不想坚持了，也可能是她想到萧寒确实很需要钱，他现在的处境确实很艰难，也可能是有那么一刹那，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曾经对萧寒、萧茹的态度的确不够公平——实际上她早就知道，只是不愿承认罢了！

        人生，究竟怎样才能平衡，究竟怎样才能问心无愧？究竟怎样才能做到放下，放下了又怎样呢？

        她艰难地翻过身，看到自己大儿子的面容。

        怎么？从什么时候起，自己的儿子也满头白发，变成了个老头儿了？

        那她呢？是真的太老了吗？

        她倦了，嘴微微动了动，但是发不出声音，也没有人注意到她有话要说。

        看到萧寒的那一瞬间，她觉得自己原谅他了。曾经，她真的因为他的离家出走，多年不归而生气过，为他几乎很少回家看自己而怨愤过，她觉得自己养了个白眼儿狼，甚至想以后再也不认这个儿子。

        可是就在刚刚，她一下就原谅他了。可能是因为心疼，也可能是因为震惊，因为她一直以为是孩子的人，如今也已经进入暮年，她好像从未和他真正认真交流过，好像一切还从未开始，此时就要戛然而止了。

        她忘了说，感谢他那年奋不顾身地跳进水中救了萧玉。感谢他那样坚强而独立，让她得以腾出精力照顾他那总是闯祸、陷入麻烦的弟弟。感谢他赚钱后，为自己所出的大大小小零零碎碎的医药费，虽然没有很多，但毕竟支持了一些。

        从未有人教过她如何做母亲，她不是一个完美的母亲。反过来，也从未有人教萧寒如何做儿子，他也不是一个完美的儿子。既然彼此都不完美，又为何总是强求呢？

        她从来没有机会，也不知道该如何对萧寒解释：她不是不关心他，不管他。也许吧，当一个母亲精力不足的时候，会自然而然地多分时间给那个哭得最厉害的孩子，对那个凡事都能自己做好的孩子便少了些关心。也许吧，她一直以为萧寒足够坚强，并不需要太多安慰。他那么硬的性子，能扛住人生的任何打击——事实也是如此——尽管她为小儿子付出了那么多时间、精力，可他最终还是没能战胜自己的心魔。大儿子经历了许多风雨坎坷，如今还坚强地活着。

        萧玉还未出生时，胎位不正，怀萧玉时，她年龄亦不小了，因而准备选择剖腹产。萧玉是早产儿，心脏先天发育不良，再加上他们家族有心脏病史，她便对萧玉的身体特别担忧。

        果然，萧玉虽生得漂亮可爱，但身体孱弱，精气神不足，与强壮的萧寒、精力充沛的萧茹相去甚远。体质不好，便经常生病，身体和精神两方面的免疫力都不强，不仅三不五时心律不齐，还从小便唉声叹气，不知他那小小的心里装着多少忧愁。

        她错了，她知道这些都不是理由，她没有给予三个孩子同等的关爱，溺爱其中一个，忽视另外两个，此时的结果，都是她一手造成的，这苦果，就让她一个人吞了吧。

        萧琦，我的孩子……她心中悲伤地念着。

        希望你别像你父亲，希望你能成为一个坚强的男人，希望你不要因为我不在了，就一蹶不振。我不在了，和我在时一样，我在你的心里，在你的回忆中，永远永远。你一定要记得，我的孩子，我爱你……

        她觉得自己的身体轻飘飘的，一片温暖而耀眼的光将她吞没，她脑海中的思绪像云一样飞走，被风吹成一丝一丝的，再然后消散化尽。

        我爱你，我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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