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3章 一览无余

人都走光了。葬礼结束了。

        萧琦觉得，对于今天来参加葬礼的大部分人来说，这件事——奶奶生病去世的这件事——似乎就这样结束了。每个人都将奔向他们的新生活，这也无可厚非，因为对于活着的人来说，生活必须继续下去。他不能奢求每个人都和他处在同样的心境下，一直沉浸在悲痛中。

        但是对于他来说，这一天是他人生中最痛苦的日子，他早就无数次让思绪飘到这一天，却又不敢深想，这一天在他的潜意识中一直存在，但一直都是朦朦胧胧、模模糊糊的。

        不过他从来没预料到，这一天会有这样一个女孩在身边，一个原本和他人生毫无关系的女孩，因何在他人生中这样一个关键的日子里，闯入了他的世界？

        他太累了，在心底，他清楚，其实在过去的许许多多他很需要人支持的时刻，都是白璐陪在他身边，尽管他无数次地想要拒绝白璐的陪伴，但他内在尚存的那个隐藏得很深的软弱也无数次妥协。尽管表面上他是一直在拒绝白璐的，但实际他的心里不是没有动摇。否则无论白璐怎样不屈不挠，他也总有办法让她离开并死心的。

        难道他身体里真的流淌着他父亲的血，继承了他父亲那种依赖的基因吗？

        “谢谢你……”萧琦的脸上撑不起微笑，只能维持勉强的礼貌。

        但是楚佳桃并不需要他的礼貌，她千里迢迢过来，说是目标明确也好，说是有一分心机也好，她就是为了萧琦而来的，就是为了在他最痛苦的时刻，能够陪在他身边而来的。

        她知道自己错过了太多，她知道那个叫白璐的学姐比她更早认识萧琦，比她陪在萧琦身边的时间多，甚至比她为萧琦做的也多上许多倍。她也知道，刚才萧琦姑姑口中的“那个姑娘”指的是白璐，白璐和萧琦可能有着比她想象得更深的关系。但是在这一刻，她真的想抛开这些“尽管”，抛开这些“她知道”，如果这是一段存在竞争的关系，她不想再知难而退。她孤注一掷，希望能抓住自己唯一的机会。

        不，她并不是希望“抓住机会”，也不是希望能战胜谁，她是真的放不下眼前这个男孩，从第一次见到他时，他身上就有一种莫名的、强大的吸引力，是这股吸引力将她一路吸引到这里。她是因为忍受不了看到他那样痛苦，她自己的这颗心因为共情和爱情的荷尔蒙共同作用，已经被搅动得翻江倒海，此时此刻，她没有别的选择……

        楚佳桃上前拥住了萧琦。萧琦那张因过度疲劳而僵硬、苍白的脸庞上忽然有了微妙的表情变化，他的瞳孔微微张大，震惊掠过他的心，紧接着，他的心剧烈地跳动。可能是因为他已经经历了连日紧张，他的身体已经难以承受骤然而生的肾上腺素。这究竟是爱情，还是一种极度的紧张？他已经分不清楚……他知道，白璐从来不会对他的身体造成如此大的影响……他竟然忽然有些支持不住了。

        萧琦轻轻推开楚佳桃，这个动作立即让楚佳桃从刚刚的冲动忘情中清醒。向来从不主动，习惯畏缩的她立即退了回来，神情也变得不自信起来。

        “对不起……我不应该……”楚佳桃一只手扶在在唇边，似乎很想咬自己的指甲。她的目光开始向斜下方飘移。

        多羞耻啊，她竟然主动拥抱萧琦。她早就知道白璐才是萧琦的女朋友，早就知道自己完全只是一厢情愿……她现在真想赶快掉头跑掉……

        但是萧琦的神情似乎有些不对，他的脸色变得煞白，咬着嘴角，仿佛在极力地忍耐着什么。但他很快就有些忍耐不住了，一只手捂住自己的胸口，头上也渗出冷汗。

        怎么会这样……他觉得自己的心跳好快，宛如心脏病发作。他是不是真的心脏病发作了呢？是不是他就要死在这儿了呢？这样也好，***葬礼刚结束，奶奶还没走远，他这样死去，也算是死得其所。反正活着实在是太累了，不如就这样倒下吧……

        “萧琦，你没事儿吧？”顾不上纠结了，楚佳桃扶住萧琦。凑近他，她能感觉到他在快速喘息。他的手心冰凉，头上却渗出汗来。“萧琦，你没事儿吧？你是不是太累了？”楚佳桃焦急地问着。

        有一种宿命式的情绪缠绕在萧琦心头，他以前就觉得自己的生命和***生命是捆绑在一起的，奶奶走了，尽管他的**还活着，灵魂也应该跟着奶奶离开了。这一定是命中注定的事，他要跟着奶奶一起走，他马上就要死了……

        可是，尽管他的心一直狂跳着，他却一直没有倒下。过了一会儿，他那种自暴自弃的宿命式的情绪减弱了，对死亡的恐惧占据了上风。来自于人类的原始恐惧开始蔓延，这恐惧让萧琦清醒过来，他意识到尽管他那么想此时就跟着奶奶离去，但他并不敢死，他害怕死，此时他微微颤抖的身子和一阵阵掠过全身的惊恐就是明证。

        情急之下，楚佳桃拿起手机，开始拨打急救电话。

        她刚要拨，一只手按住了她。

        萧琦对她摇摇头：“我应该没事……只要去休息休息就好……”

        “可是你……”楚佳桃恨不得自己变成萧琦，这样就能清楚地体会到萧琦此时的感觉，她实在不知道萧琦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而这种不清不楚的感觉让她特别无助。

        “没事的……”萧琦坚持道。

        一方面，他想起自己曾经便有过类似的感觉，只不过没有这次这样严重——很多很多次，当他的恐高症发作的时候，就是如此。心跳剧烈，头晕眼花，仿佛就要晕倒，但过了几分钟却还是没有真正倒下。尽管奶奶心脏不好，他的家族可能也有心脏病基因，但萧琦相信以自己目前的年龄，还不至于这样毫无征兆地突然犯起心脏病来。

        他是太紧张了，太疲劳了。他真希望找个地缝钻进去，他不希望楚佳桃看到他这个样子。她已经看得够多了，他最不愿意示人的那些脆弱，已经被她一览无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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