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徒歌生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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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籁俱寂的云秦城街道中央,宁静的夜幕突然被一阵奔腾的马蹄踏在青石砖上的哒哒声打破了这片独有的夜色。
“太后?”
守墓的老者披着外衣不可思议揉揉昏花的双眼。
昏暗之中,女人白青的面色在老者手中提着忽闪忽明的巡灯下倍显疲惫,眼底被风沙吹晕久了还泛着层涩红。
反差的对比在黑夜中显得有些骇人。
可能在风中疾驰的太久,万荣寰嘴唇干裂的脱皮,发丝被风灌梳的如同定了型一丝不苟全背立在后肩。
老者又晃眨了眨眼,眉间稍稍染上震惊之色。
太后这人平日里最注意端庄仪态,特别是在来看万靖王妃的时候是一点都马虎不得。
又怎么会如今日般掉了几分身价的打扮?
老者又掐了一把手背上的皱褶,实打实的疼痛让他确信不是在梦中。
传着太后去了下淮后继而跟着去了边境治理蛊术纵横这事。
可如今见女人紫金色的衣着稍稍凌乱没了往日的端严雅装,透着僵硬的冷气。
连一起跟跑回来的马儿全身都抽挛倒地,口吐白沫不起。
应是着急赶了回来才会如此失态。
“您……您是来看万靖王妃的吗?”
刚说完,老者有些后悔出言。
这么晚了来此地总不能是梦游,他这话倒显得很愚蠢。
老者轻轻叹了口气,便前方带路穿过一片幽径。
石门轰的一声摩擦转动,古墓赫然冥烛幽显檀香四溢。
与其说是一处让人提着就觉得晦气阴森的坟墓,倒不如说此处更像一座古堡。
带有南疆特色的壁画交错在云秦的喜好特色中让人未觉得有任何冲突,反而融合得巧妙。
琼楼玉宇的地下宫殿,每一处所砌刻雕浮显出了墓主人身份珍贵的象征,琳琅满目的陪葬品散着珠光宝气的耀眼都是百里挑一极其珍贵的宝物。
墓碑前散着一片杂七杂八的酒壶。
万絮晖穿着平常的便服靠躺在墓碑上喝的酩酊大醉,脖子以上红的如秋色中的枫叶般染丹。
“将他扔出去醒醒酒。”
万荣寰微皱着眉头,看着这一地横七竖八躺着的酒瓶子生烦。
老者颔首应下,毕竟她是太后也是万靖王的亲阿姐,也不算不尊不敬。
一把老骨头有些费力拖扛着这份苦差事消失在女人眼前。
“还好花一这孩子不随他爹这酒品。”
万荣寰颇为嫌弃摇摇头苦笑道,开始收拾这一片狼藉。
幸好是随了瑾儿这千杯难醉的酒度,否则要像他爹这般没什么酒品还要学别人买醉,真是一件很头疼的事。
“今日有些唐突,都到了后半夜才来看你,还穿的这般不体面,又没带你喜欢的吃食。”
“瑾儿,你别生气啊!”
“下一次肯定不会了。”
万荣寰抱着脚坐在墓碑旁边,挂着笑意。
她知道瑾儿只是换了种方式陪在他们的身边,那个明媚皓齿爱笑的少女如何也不会跟自己生气的。
幽静的古墓中,她似能感受到如同年少一般的情景
只不过旁边的故人变成了无以形态的法子与她隔着这层冰冷的石头背靠着背袭坐。
几十年晃眼而过。
她还不是万家嫡女的时候,在南疆只是一个谁都可以踩死的奴隶。
三四岁就成了玩蛊之人练蛊的罐子,直到误打误撞混进了南疆的王室中。
谁都没想到一个奴隶,还是个女娃竟然比男子还难驯化,像一个天生的硬反骨头,打不服训不化。
若不是她命硬,哪里抗的下这么多鞭子和顿顿受寒挨饿。
浑浑噩噩在南疆的宫中混了三年,又是再一次得罪了官使下误打误撞碰见了遛弯的二公主,将她这个人见恶之的小孩带回自己宫中。
可她不仅不领情反而还咬了一口这救命恩人,当时许多宫人劝说像这种没什么良心的疯东西除了一棍子打死了才好。
牲畜养久了都会有感情,只有她是一个养不熟的铁石之人。
几岁的小孩乱窜躲进了一间堆积杂物的屋子里,按理来说只有找人踹开就能将她抓出来又狠狠打一顿。
万荣寰当时用小小的身子堵住这间布满灰尘落了漆的木门,却久久没有等到这些人撞开门的举动。
她如今日一般抱着双腿,靠在那木门堵着睡了过去。
可惜隔着有温度的木门今日却变成了一座冰冷的石头。
哪里会想到一个金娇之躯的小公主在门外和她一样的姿势陪了里面的人儿一夜。
花瑾说:
“她只是很久没有被人爱过了。”
人人都当她是奴隶,可以利用完随时抛弃的东西。
只有花瑾从未当她是奴婢,低贱的骨头;瑾儿是第一个以平等姿态相待她的人。
后来她才明白,原来这个世界上真的有笑的这么好看的人。
她也可以得到一份真心相待的温柔,也可以做错事了被人赏糖吃而不是落一道道红鞭。
花瑾是她的光,深渊中一束只照见了她的光。
可惜,这么好这么温柔善良的人。
老天怎么看不见呢?
为什么不让善良之人长命百岁,却要让满身恶果的人臭留在世?
存在也许本就是一种惩罚。
万荣寰额头轻靠在墓碑上小心翼翼蹭了蹭,好像还能在瑾儿怀里撒娇讨甜吃。
也蜕掉了她的满身疲惫。
“瑾儿啊,你还记得花一小的时候吗?”
说着说着,女人嘴角舒展开笑意细细回忆起来。
“你那时候最喜欢看花一穿大红大紫的衣裳,找人给他制赶了一堆。”
“可这臭小子觉得太艳,被人笑是小姑娘家的打扮,再是不愿穿,放进柜角慢慢落了灰。”
她还记得瑾儿在宫中颇为头疼说起这事,臭小子性格倔,愣是无法让他穿上这些艳艳的衣裳。
一个臭小孩打扮的这么素净像个小老头。
他娘都不愿领这小子上街玩。
“可你知道吗?”
“这臭小子长大了,倒是不排斥了,整日锦衣华服红绸作配。”
翩翩少年将这张扬红艳之色掌控的独有一番风味,不娇也不显艳俗,普天之下这抹艳色似为他量身打造。
鲜衣怒马的少年郎,红莲似火灿如骄阳。
除了他,好像谁都穿不出这种可以惊艳许多人让其眼前一亮的感觉。
若是以效仿与这少年同站在一起,想要争一分姿色,那无疑是一种自辱和亵渎。
万荣寰扯出抹轻松的笑意,带着几分傀意道:
“瑾儿啊,你也别怪我。”
“怪我…把子冠宠的太过于骄横,他其实很好的。”
“子冠都明白,做事也有分寸,你也别太担心这臭小子会闯什么大祸。”
世人皆畏惧这无拘无束肆意妄为的恶修罗,扣在他头上的恶名头不少,觉得他如传闻一般仗着自己出身好整日狐假虎威。
其实都觉得他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仗着学会了些南疆的秘术无恶不作罢了。
别人不了解,她作为这臭小子的姑母还能不了解吗?
万花一本该也是待人有礼,谦谦公子的温和风度。
若不是因为从小受身边的人排挤孤立,明明也是个五岁的小孩,却凭空受着污言秽语的脏水。
与父亲寡言少语,从小没什么朋友,无多的亲近之人,出了万府便是谩骂成片。
心中逐渐也生了根刺,随之长大越来越锋利。
便养成了给人一种随时都是危险人物的存在。
“就算闯祸了,那些欺负你儿子的人。”
“我就算冒天下大不韪,也要护着他,你且安心。”
与故人说着说着,女人便没了声呼吸也慢慢变得沉重。
她好累啊,这几年来没有一刻可以松懈,可是只要瑾儿在哪里她就觉得似乎还有人如以前一样可以护着她。
一朝如梦。
瑾儿跨越千里之远嫁入了云秦的万府,她也是万府相认而归的嫡女。
总归,她能一直陪在瑾儿身边便好。
这一年的初雪来得比往日早些,雪花零零散散飘落。
万荣寰看着两老磕在冰冷的青石上,心中未有一点波澜甚至想笑。
直到听见隐隐约约从后院传来女子银铃般的笑声。
“你小心些,都要当娘的人了,还这么胡闹。”
男子的声音几分责怪又是宠溺。
宽大的衣袖挡掩了女子拳着的手心,她咬咬牙只说了个好字。
她不是因亲身父母磕着头怕触了自己孝心不敬的愧意,才动了恻隐之心,也不想关心万家百年荣华怎么毁于一旦。
而是想让这个笑的那么甜,那么好看的人能一直和喜欢的人安安逸逸生活在这里。
一直以来,她想护的只有这一个人。
靠女子的终身幸福维持家族百年荣华这种事,古往今来也不少。
将她褪去以往的身份,不再是南疆跟来的婢女,而是从小养在了亲姨娘家嫡女的身份嫁入那深沉的皇宫之中。
皇帝本来就排斥南疆,却又不敢太过于露于明面。
现下的万府在皇帝眼中一直都是颗碍眼的刺钉。
万家偏偏就只有这么一儿一女,可这小少爷心思如同被下蛊一样,就喜欢这个南疆女子不顾反对将花瑾娶进家门。
若不是如此,两老也不会向这没什么感情的大女磕头求事。
万荣寰不敢确保今日皇帝对她的喜欢明日还会一样,帝王情本来就凉薄。
她便暗中掺下了情蛊,让皇帝彻底死心塌地喜欢自己。
唯一不足的便是,情蛊本就是让两个人永远不分开的调剂,见不到其中一人,长时间感受不到气息就会被心疼到窒息,痛楚难忍。
现在皇帝死了,她只能靠着皇帝尸骨残粉气味抚平啃噬之疼。
那时她只有做这个耳边风,暗自集权。
才能护住万家。
民间一直对这南疆女子心有余悸,直到出了蛊虫席卷全城一事,以前藏着的指指点点现在胆大到拿到明面上责骂。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瑾儿一个人扛着所有子虚乌有的骂名,自己在宫中享受繁华如坐针毡般难受。
他万家若不是托了花瑾的福气,现在早已是一座衰破的烂府。
可到头来呢!
她所做的隐忍,保全的万家。
视而不见,冷漠神态,见死不救。
她就恨得牙痒痒。
除了与花瑾最有关系的两人,万家其他人,一条狗她都不会给留下。
……
暖黄的烛光把小姑娘红润的掌心映照的也覆了层暖色。
万花一侧卧床榻,半眯着眼挂着笑意看着端坐在的灯罩面前的人儿。
冬藏瞪大着杏眼目光傻乎乎落在自己的手心上,一直保持这个僵硬的动作像是不知劳累一般。
“怎么,不染上和那群人一样心中不舒坦?”
“我……”
简直说不得,小姑娘还未消红的双眼又蒙上了层水雾。
可怜巴巴的模样任谁看了都会有几分动容。
她不知道这玩意什么时候到来,便不息盯着就觉得心中有数。
可一直沉于这片无尽的压抑害怕中,心中也难受得紧。
如果臭老头在该多好。
他肯定不会让这么多人受于痛苦之中。
“小爷有法子解,你信不信?”
“你有法子?”
小姑娘歪着脑袋,眸色也亮了几分,悲观的神色竟然跃成几分惊喜的跳动。
“过来,小爷告诉你。”
她半信半疑慢慢走到少年躺着的床榻面前,莫名开始紧张起来本能的反应将纤纤玉指放进唇瓣上啃咬。
万花一噙着笑意,一副吊儿郎当的慵懒散漫姿态。
不急不躁,与小姑娘完全是两种不一样的心情。
冬藏微微皱眉,这人漠不关心的态度像是又在故意逗自己戏玩,想看她白高兴一场才好。
他要能真的有法子为何要等到现在说呢,许多将士染了蛊毒这几天都没见他有任何作声。
“无聊!”
冬藏轻轻愤恨一声,断定这臭人肯定在骗自己。
“确实挺无聊。”
少年似乎还挺同意这个观点,并未将这两个字安插到自己身上形容。
“刚染上的蛊毒小爷倒是可以解,但这机会只有一次。”
冬藏刚要动脚的意图顿了顿,秀美的面容上一双滴溜溜的眸子清澈灵转。
“什么法子?你快说呀!”
她蹲在少年床榻旁,双手枕在床边,眼神充满对蛊毒解法的好奇渴知。
如果刚开始初步就有法子解,那就可以避免好多人遭此殃,说不定她便也能根据最简单的方法从而钻研调配出最终的解药。
万花一慢慢悠悠坐了起来,只是淡淡含着笑,像是故意想看小姑娘着急。
“天天就知道黏在这个床上,蛆都埋生了一堆!”
“你说什么?”
冬藏虚心咧开嘴角假笑摇摇头。
这臭人听力还真是好,她明明只是小声嘀咕连自己都不知道说的什么,还被他听了个清楚。
“话说,你刚才说的知道怎么破解,那是个什么解法啊?”
万花一交错着双臂,食指搭在左臂上一下又一下恬不为意轻轻敲打。
“吟乐徒歌生舞。”
冬藏完全不敢相信自己耳朵,这是什么法子闻所未闻还能治病!
几分狐疑的神色,少年也知道她心中所想,又补了句道:
“你试试不就知道了吗?”
“那你怎么不先来?”
小姑娘嘟囔一句,疑虑甚重。
“小爷是男子,自不会如女子一样对歌舞作赋天生敏感。”
对别的女子来说,特别是大家闺秀来讲倒是觉得有理。
冬藏皱着眉头,对万花一的话不太认同,她对这玩意天生就像是被关闭了五官琢磨不透。
“可是…我真的不会啊!”
臭老头曾经是有想过让她往这方面通学引导,她不过是兴趣盎然来意了几天,便再不愿对着这些弦乐作曲的东西产生共鸣。
“没关系,再等等这法子就不管用了。”
小姑娘听罢急的跺跺脚,咬了口牙下定决心道:
“那你转过身去。”
“可小爷不学的话,变成他们那样子你忍心吗?”
冬藏本想吐词怎么会不忍心呢,眸色转到少年那玩味的笑意上,当是对这幅俊美的面容有些被勾了进去。
好好的一张美人坯子皮要成那样还真的是暴殄天物有些可惜。
小姑娘被少年的目光看得脸颊染起淡淡的绯色,这哪里是学习?分明就是看她丢人还差不多。
“我不会……”
小姑娘委屈巴巴扣着手指,当真是有些为难。
万花一眉梢眼角都似含着抹笑意,也不发语只是静静看着。
冬藏闭着眸,脑中回想起那些漂亮姐姐是如何吟声作舞的,慢慢也凭着记忆牵使四肢跟随着脑海的记忆摆动。
昏黄的烛光勾勒出一副陈韵尤美的场景,如同蝴蝶脱胎换骨般尤生的美丽,少女身姿柔软随着口中的轻轻哼唱随而摆动。
青衣袖口滑落到肘部,露出一大截小臂,白皙的肤色如玉脂嫩的像块西施豆腐。
她早已习惯身处黑暗之中,一颦一笑阴阳融合韵美如画。
虽然有些生疏不大会跳,似乎连风都疼惜这个少女轻轻吹动起她的鬓发衣角,带着她寻找这片律动更显灵气。
万花一定格在小姑娘身上含笑的意味慢慢变得呆凝。
她没有舞姬身上的熟练和媚色,却有独一方的灵动生涩;婉转如黄莺般的音色柔情似水却多添了分少女的灵朝生气。
杨柳似有似无随风拨弄在潺潺流水上方,轻柔又多情。
蝴蝶缠绕,幽幽香气四溢环裹的场景佛然勾画在脑中。
小姑娘身上没有世俗的污染,也不似大家闺秀身上的娇柔俗味。
独有的清纯无暇的美色,灵动秀气的笑容颇有清水出芙蓉之感。
万花一单挑眉头说不出心中为何突然燥热得很,被挑拨的丝丝痒痒难受至极。
“我怎么觉得你骗我?”
冬藏将记得的动作全都照猫画虎零散仿照一遍,觉得并未有多的变化感受。
少年轻咳一声,没有理会她这个问题,倒是反问道:
“你哼的歌,好像是阳安的曲调。”
“是吗,我也不知道,这是我爷爷教我的。”
小姑娘微微皱眉,插着腰
“你不会耍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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