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八章 小红

秦城半夜醒来，忽然就睡不着了。
他躺在军营那间小屋里，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房梁。
月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上投下几道惨白的光。那光照在地上，像几道裂缝，又像几道刀痕。
屋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但那安静里，总好像藏着什么，让人心里毛毛的。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上有一道裂缝，细细的，长长的，从屋顶一直延伸到床板。
他看着那道裂缝，脑子里却浮现出张府那一夜的画面。那六个人，那红日，那雾气，那尖啸声。
一幕一幕，像走马灯一样，在脑子里转来转去，怎么也甩不掉。
他又翻了个身，面朝窗户。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冰凉冰凉的。他看着那片月光，总觉得那月光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
那种感觉，说不清道不明，就是觉得不对劲。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可越强迫，越睡不着。脑子里那些画面越来越清晰，那尖啸声好像又在耳边响起。
他叹了口气，坐起来。
算了，不睡了。
他穿好衣服，轻手轻脚地推开门，走出屋子。营地里静悄悄的，只有几个巡逻的士兵在远处走动。
他避开他们，悄悄溜出军营，往城里走去。
一路上，他走得很小心。月光照在路上，把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他尽量走在阴影里，尽量不发出声音。
他不知道自己在躲什么，但就是觉得，不能让人看见。
到了家门口，他敲了敲门。
“咚咚咚。”
三声，不轻不重。
里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门开了，小红站在门内，披着一件外衣，头发有些乱，显然是刚从床上爬起来。她看见秦城，愣了一下，道：“大人？您怎么这么晚回来了？”
秦城点点头，道：“嗯，睡不着，就回来了。”
小红也不多问，连忙让开门，道：“大人快进来，外面凉。”
秦城走进去，小红关上门，跟在后面。
进了屋，小红点上灯，道：“大人，您先坐，奴婢去给您烧水，您洗个澡，解解乏。”
秦城点点头，坐在椅子上。
小红很快就把水烧好了，一桶一桶地提到浴房里。那浴房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一个大木桶放在中间，桶里已经倒满了热水，热气腾腾的，散发着淡淡的草木香。
小红道：“大人，水好了，您先洗着。奴婢去给您拿换洗的衣服。”
她说着，转身出去，不一会儿就拿来一套干净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旁边的架子上。
然后她低着头，道：“大人，您慢慢洗，奴婢在外面候着。有什么事，您叫一声就行。”
秦城看着她，道：“你先别走。”
小红愣了一下，停下脚步，道：“大人还有什么吩咐？”
秦城道：“你帮我把衣服脱了。”
小红的脸一下子红了。她低着头，小声道：“是，大人。”
她走上前，轻轻帮秦城解开腰带，脱下外衣，又脱下中衣。她的动作很轻，很柔，生怕弄疼了秦城。
她的手指偶尔碰到秦城的皮肤，凉凉的，软软的，带着一点颤抖。
秦城看着她，道：“你怕我？”
小红摇摇头，小声道：“奴婢不怕大人。”
秦城道：“那你抖什么？”
小红的脸更红了，她道：“奴婢……奴婢是第一次伺候大人，怕伺候不好。”
秦城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衣服脱完，他跨进木桶里。热水一下子包围了他，那种温暖的感觉，让他整个人都放松下来。他靠在桶壁上，闭上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舒服。
太舒服了。
从张府那一夜到现在，他一直没有真正放松过。那一夜的经历，像一块石头，压在心头，沉甸甸的。
现在泡在热水里，那块石头好像轻了一些。
小红站在旁边，拿着一条毛巾，轻轻给他擦背。她的动作很轻，很柔，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那温暖的水，那轻柔的动作，让秦城昏昏欲睡。
他忽然开口，道：“小红，你是哪里人？”
小红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擦。她道：“奴婢是江南人。”
秦城道：“江南？怎么到这儿来了？”
小红沉默了一会儿，道：“家里遭了灾，爹娘都死了。奴婢被人贩子卖到这儿，辗转了好几手，最后被李老爷买下了。”
秦城睁开眼睛，看着她，道：“李云？”
小红点点头，道：“是。”
秦城道：“他让你来伺候我？”
小红道：“是。李老爷说，大人是新来的盐运使，是贵人。让奴婢好好伺候大人，听大人的话。”
秦城看着她，道：“你就不怕我是坏人？”
小红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她道：“大人是不是坏人，奴婢不知道。但大人对奴婢好，奴婢就感激大人。”
秦城道：“我怎么对你好了？”
小红道：“大人给了奴婢赏钱，让奴婢买东西。大人跟奴婢说话，不骂奴婢，不打奴婢。大人还把奴婢当人看。”
秦城沉默了。
他看着这个姑娘，心里有些复杂。这姑娘，看着怯生生的，但说话有条有理，脑子很清楚。她知道自己的身份，知道自己的位置，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他道：“你是李云派来监视我的吗？”
小红的手又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秦城，眼神里没有慌乱，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平静。
她道：“大人，奴婢的命是买来的。谁买了奴婢，奴婢就是谁的人。李老爷买了奴婢，让奴婢来伺候大人，那奴婢就是大人的人。”
她顿了顿，又道：“李老爷没有让奴婢监视大人。他只是说，让奴婢好好伺候大人，让大人满意。
大人满意了，奴婢的日子就好过。大人不满意，奴婢的日子就难过。”
秦城看着她，道：“你就不怕李云将来让你做什么？”
小红摇摇头，道：“奴婢不怕。奴婢只知道，现在奴婢是大人的人。大人让奴婢做什么，奴婢就做什么。将来李老爷要是让奴婢做什么，那也得看大人放不放人。”
秦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姑娘，聪明。
她把自己的位置摆得很清楚。她知道现在的主子是谁，知道该听谁的。她不去想将来，不去想以后，只想着现在。这样的人，不会给自己惹麻烦。
他道：“你知道李云本来想让你去伺候谁吗？”
小红道：“知道。李老爷说过，本来是让奴婢去伺候刘大人的弟弟的。后来不知怎么的，又让奴婢来伺候大人了。”
秦城点点头，心里明白了。那个刘大人的弟弟，应该就是那个刘转运使的弟弟了。李云本来想把小红送给那人，后来改送给自己了。这说明，在李云心里，自己的分量比那个刘大人的弟弟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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