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逛街其一（糖画）

津口多山，人们为了适应这种高低落差极大的地形，专门设计了依山而建的建筑。蒿山古镇的特点也是如此，它由一座座白墙黑瓦的房屋堆砌而成，道路狭窄且多坡路，明显的上下坡赋予古镇一种层次感，从下坡望上去，房屋就像山一样重叠起来；而到了坡上，却发现原来的“房山”只是一条平路。

        蒿山古镇也不愧是“古镇”，这里保留着津口几十年以前的风俗文化。一路上，有在路边打糍粑的、喝酒划拳的、吹糖人的大鬼；也有在一边跳房子、跳皮筋、抓子儿、滚铁环的小鬼。

        “男女衣着，悉如外人。黄发垂髫，并怡然自乐。”

        李伟见到此景，不禁想到了自己初中时学到的一篇古文。

        要是陶渊明还在世的话，恐怕也会将这里称为世外桃源吧。李伟心想。

        “姐姐，快看那边！是竹蛐蛐儿！”曲竹指向一家卖编织品的摊子。

        “姐姐，看！竹鼠！”曲竹又指向一家餐馆里饲养的竹鼠。

        “姐姐，我要吃那个！”曲竹两眼放光，指着一家卖糖画的店铺大喊。

        “好啦好啦，慢慢来。”曲梅铃被曲竹拉着，小跑到了糖画摊子边，她回头看向李伟，示意他也跟过来。

        “吃过糖画吗？”曲梅铃问他。

        “没有，只是在书里看过。”

        李伟轻轻拨开人群，站到曲梅铃和曲竹旁边。

        售卖糖画的是一只山羊头妖怪，他带着圆框眼镜，坐在小板凳上。他面前是一张木桌，桌子中央摆着画糖画的材料；桌子右边是一些完成品，都分别用糯米纸包装起来；桌子左边是一个转盘，上面写着十二生肖的字。

        “糖画好多钱一个？”一个观众问道。

        “不卖只抽。”山羊顾着画糖画，头也不抬，“抽一次一个铜板。”

        “啊？这是啥意思？”众人不解。

        “哼，我的糖画，肯定是要让老天爷来决定归属，不是区区钱财就可以买走。”山羊说着，手上的木勺一挥，一个猴形糖画便在塑料板上显出形状了。

        切，说得这么玄乎，抽转盘的时候还不是一样要付钱嘛！众人窃窃私语。

        “有意思，给我来一个！”曲竹倒看起来非常感兴趣，随手便向山羊掏出一枚铜板，山羊耳朵一颤，以迅猛之速接住了它。

        “请。”山羊伸手，指向转盘。

        “看我的！”曲竹信心满满地搓了搓掌心，食指拨动指针，他气势很足，指针高速旋转起来。

        曲竹握住双拳，眼中好似有星空，满怀期待地盯着指针。李伟也有些好奇，他踮起脚尖、挺直腰杆，在一旁围观。

        指针慢慢地停下了，针头慢慢指向了圆盘的一端。

        是鼠。

        鼠在转盘里占有很大的面积，基本算是个安慰奖了。山羊飘瞟了一眼结果，便挥手开始绘制。众人纷纷感叹，对中了安慰奖的曲竹表示遗憾。谁知曲竹却开心得挥起手来，一蹦三尺高。

        “好耶！是耗叽叽哎！”

        众人见曲竹这副样子，有些傻眼。

        “那啥，小弟弟，这鼠就是个安慰奖，你不必这么开心吧。”有看客问道。

        “安慰奖又怎么样，那可是我的生肖哎！”曲竹毫不在意地说道。

        哈哈，小孩子就是好哄……

        曲竹拿着鼠形状的糖画跑到曲梅铃旁边，在二人面前晃了晃，一口咬下去，满脸满足。

        看见曲竹手中黄灿灿的糖画，李伟轻轻咽了咽口水。

        “你想去试试吗？”曲梅铃看见李伟略微滚动的喉结，试探性地问道。

        “我？我就算了吧……”李伟摇摇手，将目光从糖画上移开。

        “哎呀都到这儿了还客气啥啊，都来玩都来玩嘛！”

        曲竹将糖画含在嘴里，两只手各挽着二人的胳膊，将他俩带到了摊子前。

        山羊仍然没看客人一眼，只是冷冷地说：“你们谁先来？”

        李伟回头看了一眼曲梅铃，曲梅铃微微点头，曲竹则在后面轻轻推了他一把。

        “那，我先吧。”李伟上前一步，身后的曲竹抛给山羊一枚硬币。

        李伟蹲下身去，他先观察了山羊，山羊面无表情地做着糖画，似乎没时间去搞其它小动作；接着，他试着拨弄指针，指针没有锈斑，很容易被转动；他又悄悄低下头查看桌角，下面也没有做任何手脚，看样子这老板为妖还是比较诚实的。

        李伟拨动指针，由于用力较轻，指针转动的频率明显过慢，一旁的曲竹直呼李伟没用力。没转几圈，指针便停了下来。

        令大家吃惊的是，指针指向的竟不是任何的生肖，而是一丝空白。

        众人都不知道这空白代表什么意思，那山羊也一脸惊讶。

        “天啊，”山羊的声音有些颤抖，“你这种我还是第一次遇到……”

        “这代表什么意思啊？”曲竹率先问道。

        山羊终于抬起头，他推了推镜片，看着李伟，说道：“我这妖一直讲求一分钱一分货，所以在设计转盘时尽量把谢谢惠顾的区域调到最小。我在这摊位看了这么久转盘，他还是第一个抽到的。”

        “哎，”李伟摇摇头，站起来自嘲道，“看来老天爷就连糖画也不让我吃啊。”

        “哈、哈……没关系啦，棒棒哥，”曲竹苦笑着，拍拍李伟的后背，“这么小的机率你都转到了，说不定你才是真正的幸运儿呢，哈哈……”

        “下一个谁来？”山羊又恢复了冷淡地语气，向人群问道。

        曲梅铃默默走上前去，她递给山羊铜板，便整理了衣裙蹲下了。

        “你是……”山羊觉得这气息有些熟悉，他抬起头来，端详起曲梅铃。

        李伟早已发现，曲梅铃在与他人见面时都会涂上金色花脸。在戏院，花脸彰显着她的地位，戏院里所有人都得恭敬地叫她“大老板”；在街上，这金面又似乎失去了威慑力一般，将曲梅铃伪装成一个普通小姑娘；而在人类世界，曲梅铃脸上的金面似乎可以让她隐身，除了特定人物，其他人类都看不见她。

        而现在在山羊和围观群众眼里，曲梅铃就是个普通妖怪，但她作为蒿山命脉的掌管者，身上散发出的气场仍然难以遮掩。

        曲梅铃一手拂袖，一手挑动指针。指针均匀地转动，平稳地停下。

        众人定睛一看，指针指着整个转盘中第二狭窄的区域，那只有两根筷子面积大小的区域里挤着一个小小的“龙”。

        大奖！今天的第一个大奖！

        山羊见了也面露喜色，或许是在为自己可以看见幸运之人而高兴。他舀起一勺糖浆，手法如游龙，浇淋在板上，一条龙大致的身躯便出来了；接着，他拿出一根细签，在躯干上描绘出龙鳞、龙角；再将竹签放入糖浆罐中沾上一沾快速取出涂满糖水的竹签，为“龙”描出飞扬的龙须。

        糖画本身大家耳熟能详，但是像“龙”这样从出身就带有磅礴气势的糖画总是会让人眼前一亮。在山羊将“龙”递给曲梅铃的那一刻，那惟妙惟肖的“龙”，给了妖怪们一种与这个气质不同的少女很相配的错觉。

        山羊的眼珠子在李伟和曲梅铃之间来回流转，随后，他轻声笑道：“今天倒是让我看了一出好戏。”

        离开糖画铺子后，曲梅铃突然对李伟说：“你知道吗？那山羊以前是个赌徒。”

        “是吗？”

        曲梅铃点点头，望向远处的糖画铺子，说道：“他沉迷于命运被老天爷决定的那种宿命感，所以没日没夜地赌。后来，他不满足于只赌自己的命，便开始用各种抽奖的方式吸引他人，去旁观他人的命运。这糖画也是他与上天的赌局罢了。”

        “原来如此，难怪他看见你中了龙，不像大部分商贩那样慌张，反而异常高兴……”李伟若有所思地回答。

        “是不是听起来很奇怪，但这就是妖怪们的逻辑，”曲梅铃转了转手中的木棍，“龙”在空中旋转飞舞，“他们的思想就是那么纯粹。”

        这倒是出乎李伟的意料了，由于各种民间传闻以及某只狐狸，“妖怪”这词在李伟心中绝不是什么好词。但至少从那山羊来看，他一没有作假二没有小心眼，竟比许多李伟见过的人类好得多。

        或许，妖怪根本没有那么坏？

        正当李伟思考时，“龙”飞舞到了李伟嘴边。

        “给。”曲梅铃将糖画递给李伟。

        “你，你不吃吗？这明明是你的。”李伟有些惊讶。

        “我不吃甜食，弟弟他刚刚也吃腻了。你说你从来没有尝过糖画，这个就送给你吧。”

        “……谢谢。”李伟接过糖画，仔细观察了一番，然后一口咬下龙头。

        黄糖的甜味在嘴中散开，糖块入口即化。味蕾上残留在糖浆的余温，鼻腔里也充斥着麦芽糖的香气。

        甘甜的糖水浇在李伟心上，他的心情突然异常愉快。

        “味道怎么样？”

        “这味道让我想到了以前在村里的时候。”李伟看着手中的糖画回答道。

        “哦？”

        李伟抬起头，陷入了回忆。

        “好像是我四岁左右吧，我家那边闹流行感冒，村里大半的人都被感染了，我也是其中之一。”

        “那时候村南的老中医刚到村里来，他带来了能治病的土方子，但是奈何病患太多，材料不够了。所以这时候我老汉站了出来，他带着好几个壮士去上山找材料。”

        “土方子里有一道药，叫枇杷露，专门给我这种咳嗽不停的病人准备的。老汉按着老中医的方子，到处去采枇杷叶和果实，把它们榨成浆。”

        “可我还是嫌那药太苦了，不愿意喝，所以老汉又去找老中医，老中医在药里面放了甘蔗汁，我才愿意喝的。”

        “谁知啊，那枇杷浆本来就够甜了，加了甘蔗汁只会更甜。我才喝一口，就差点被齁得吐出来，后来被逼着连续喝了几天几夜，我还发誓再也不吃甜的东西了。”

        “这糖画的味道和枇杷露很像吗？”曲梅铃问道。

        “倒也不像，不过我已经好久没吃过这么甜的东西了，稍微刺激了一下记忆，”李伟无奈地笑笑，“不过这种没有意义的记忆我还能想起来，我自己也挺无聊的。”

        “谁说的，”曲梅铃反驳道，“只要有人还记得，那记忆就不会是无意义的。至少代表它在你心里还有一席之地，不是吗？”

        “……或许吧。”李伟缓慢转动手中的竹棍，阳光下，橙黄色的糖画反射出点点金光，而糖画的暗面则呈棕黄色，就像那时枇杷露的颜色。在金光中，李伟仿佛看见了父亲带领壮汉们上山采药时的背影。

        浮光金影中，男人扛着锄头，无声地从李伟身旁经过。

        “！”

        李伟猛地一回头，只见身后人来人往，却找寻不了那个熟悉的背影。

        “怎么了？”曲梅铃见李伟如此紧张的举动，悄悄问道。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李伟皱着眉，眼中充满焦虑，“刚刚那一瞬间，我感觉到老汉的存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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