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福尔摩斯的决心

“托你的福，案件终于顺利解决了呢，小颖同学，”包扎完右手的威廉对杜若颖说道，“今天一直也没能安心吃上一顿，既然现在出行限制也解除了，要不就让我兑现承诺请你出去吃个晚饭吧？”

        “行啊。”杜若颖点了点头，“毕竟你很快就要被关入系统了，那样的话，可就再也没办法请我吃饭了呢。”

        “你还真是一如既往地自信满满啊。”威廉笑道，“刚公布完那样残忍的真相，难道就不会感到丝毫的愧疚吗？”

        听到此话，杜若颖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啊，还是说回轻松的话题吧，”威廉说，“所以你想去哪里吃？”

        “嗯……”她沉吟片刻，随即回答，“我想去北聿中心大厦的云顶餐厅。”

        “行，那我们走吧。”他答应得非常爽快。

        在杜若颖的带领下，两人来到了北聿市最高的摩天大楼——北聿中心大厦，又名聿塔。这座建筑位于北聿市最繁华的中心地带，仰头向上看去，近四百米高的纤长曲线体量直入云霄，通透的玻璃幕墙包覆其上，在夜空中散发出烛火色调的光泽，宛如一个巨大的神迹。

        进入建筑后，在电梯门口，威廉忽然顿住了脚步：“抱歉，我不是很想坐电梯。”

        “……？！！”杜若颖愣道，“那你是想徒步爬78层楼梯吗？”

        “要不我们还是换个地方吃饭吧？”他浅浅一笑。

        “你恐高？”

        “这倒不是。”他说，“我只是考虑到电梯这种设备的事故死亡率——”

        “啊，这你完全不用担心。”杜若颖按下了上行按钮，“我知道你们那个时代才刚刚出现升降梯安全装置，所以坠落事故还非常多。但如今的安全技术已经非常先进了，而且普及程度很高。去年我们国家的电梯事故一共是49起，死亡人数37，其中只有一半是乘客，而且大部分都是因为在电梯故障期间进行了违规操作，才会引发死亡。在这个电梯已经普及的时代，按总人口算的话，致死率是被雷劈的概率的四十分之一，所以你就放心吧。”[1]

        “既然小颖同学这么说了，那好吧。”看着徐徐开启的电梯门和里面那两平米见方的银色金属空间，威廉打消了内心的疑虑，随杜若颖一起走了进去。脚下的红色地毯写着一行隽丽的法文，眼前的墨水屏上数字在不断跳动，整个内部空间无处不散发着显而易见的高级感，让他不禁莞尔一笑：“看来小颖同学当真是想狠宰我一笔呢，这个地方不便宜吧。”

        “放心吧，顶多也就吃掉你个七八千，会给你留点生活费的。”杜若颖说着，目光不经意地向电梯角落瞥去。

        “怎么了，看你的神情，好像有什么心事？”

        “不……没什么。”她迅速收回了注意力，看到屏幕显示已经到达了50层。于是她伸手按下了第80层的按键，那是整个北聿中心大厦的顶层，“在吃饭之前，你想不想先去第80层的顶楼看一眼，那里有个直升机的停机坪，站在那里可以俯瞰到全城的夜景。”

        “好啊。”威廉点头道，“想必会很美吧，这座城市的夜景。”

        “是啊，很美……”杜若颖说着，不觉低下了头。

        这是一座很美的城市，所以，我绝不允许你再继续破坏下去。

        之前被大本钟的美梦迷惑了，她天真地以为自己可以做到那件连福尔摩斯也做不到的事情——借助法律的武器给予莫里亚蒂正确的制裁。

        真的是，太天真了……

        说到底，正是她的天真害死了那么多人。正是她把这个善于蛊惑人心的恶魔放到了这个世间来，也正是她导致了他能进入北聿大学任职，也正是她教会他使用筷子和天然气，让那么多人因此丧命，也正是她，没能在那个最能得手的夜晚给他最致命的一击，只因为她害怕受到法律的制裁的人会变成自己。

        全都是她的错……

        她一直在追问福尔摩斯自己该怎么办，却忘了福尔摩斯早在最开始就给过了她答案——那就是莱辛巴赫。

        换言之，也就是“同归于尽”。

        从电梯厅出来的两人迎着大风走到了停机坪边缘。深蓝的夜空之下，成串的暖橘色路灯将城市的路网织成了一条条精致的金色项链，高低起伏的大厦则如同色彩纷呈的巨大宝石，在漆黑如墨的底色衬托之下，越发显得迷离而绚烂。

        “啊。”杜若颖忽地发出了短促地惊叫声。

        威廉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发现她的手机竟然掉到了栏杆之外。她蹲身下去，试图将它捡回来，但是却刚好够不到。

        “我真是不小心，”她楚楚可怜地看向了他，“本来准备拿手机拍个照的，结果手一滑就掉了。”

        他摇头对她笑叹道：“确实是够不小心的，还好没掉下去，不然肯定粉身碎骨。”

        “是啊，”她又试图去够了够手机，“可是现在也捡不回来了。”

        “让我试试。”威廉也俯身把手伸了过去，却依旧够不着，“看来只能翻过栏杆去捡了。”说罢，他单手撑起身子，敏捷地越过了栏杆。

        “嗯，你小心点。”

        威廉蹲下身子以压低重心，他一只手抓住身边的栏杆，小心翼翼地向手机所在的位置挪去，同时缓缓伸出另一只手，试图去够到它。

        他的目光无意间向下一瞥，顿时看到了脚边那恍若深渊的恐怖景象——近四百米高的大楼之下，川流不息的柏油马路看起来就像是模型玩具一般，渺小得没有了真实感，却隐约散发出某种可怕的视觉引力，仿佛想要把他拖拽下去一般。受到隐藏于生物基因深处的恐高本能驱使，他的双腿不禁微微一倾。

        与此同时，在他看不见的身后，杜若颖也双手握住栏杆，悄悄翻越了过来。她迅速向他扑去，想要和他同归于尽。

        不料他似乎早有察觉，只一个敏捷的避闪就完全躲开了她。然而杜若颖却完全失去了重心，她感到自己脚下突然一空，整个人立刻就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力向下拽去。

        坠落的感觉持续了不到一秒就结束了，是莫里亚蒂及时伸出左手拉住了她。她仰头看着他和善的面容，心脏仍旧在止不住地狂跳。

        “小颖同学是想重演一次莱辛巴赫吗？”他微笑道，“但是，别忘了，一个人可不会在同一个地方摔倒两次。”

        见他既不打算拉她上去，也不打算松手葬送她性命，杜若颖不禁露出了困惑的神情。

        威廉继续解释道：“小颖同学，虽然我知道你很不愿意，但是我不得不提醒你，你现在只有两个选项——第一，你不想继续游戏，我也不强求你，我会选择放手，然后回系统去等待下一个玩家；第二，你要是想继续游戏，那么就在这里，用这个手机，把假火警的任务给做了。”

        “要做任务的话，那你也得先拉我上去啊。”杜若颖不悦道。

        “这些天我仔细观察过了，手机是你单手就能操作的设备，所以依我看，还是让你现在就完成这个任务比较合适。”

        “如果手机中途掉下去了呢？”

        “那么，很遗憾，我也只能松手了。”

        “你……”杜若颖对他的冷漠态度不禁感到怒火中烧，但是眼下的糟糕情况还是迫使她迅速冷静了下来。

        按理说，她应该选择放弃游戏的，这是正确的牺牲，但也是无意义的牺牲。这种逃避只会把另一个无辜的人变成第二个玩家而已。

        所以——

        “那就麻烦你把手机递给我吧。”她说。

        对于杜若颖的回答，威廉并不感到意外。他早就知道她一定会选择继续游戏。看似是在给她做选择的空间，但其实，她走的每一步都完全在他的计算范围之内。

        对，没错，就像牵动傀儡的细丝一样，控制着她的每一缕思绪和每一个动作。

        威廉艰难地拾起手机交给她，然后说道：“对了，我再给你一个友情提醒吧——等你完成任务三之后，最好是立刻同意任务四哦。”

        “什么？！”这家伙，居然坐地起价！

        “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吧？”他冷笑道，“你想想看，任务三一旦完成，我就会消失，那谁还能拉你上来呢，对不对？所以，只有你接受任务四了，才能保证我有充足的时间救你啊。”

        这倒是实话……但是为什么这个实话让她听起来这么不爽……

        “好吧，我接受。”长时间在半空中悬吊着的状态使胳膊越来越酸痛，杜若颖不禁蹙起了眉。

        她单手接过手机，迅速按照任务三的要求拨通了火警电话，报告了北聿大学建筑学院系楼的假火警。任务三完成了。紧接着，她接受了任务四，阻止住了莫里亚蒂的消失。

        见她乖乖遵守了他的指示，他满意一笑，然后将她拉了上来。

        “好了，”威廉抬手为她理了理衣襟，“我们还是下去吃晚饭吧，你不是想宰我一顿吗？”

        杜若颖定神驱散了眼前的眩晕，目光流转间，看到了他滴血的右手，也看到他身后同样沾有鲜红色血痕的栏杆——看来在救她的过程中，他右手心的伤口严重裂开了。

        原来在他面不改色地与她进行谈判的时候，竟然同时还在遭受着这样的剧痛，而且完全没让当时的她察觉到。

        这是多么可怕的忍耐力啊！

        威廉见她正在看自己的伤口，不禁微微扬起了嘴角，那神情是如此淡然，仿佛受伤的不是自己，而是别人。他默然取下领带，对伤口进行了一番简单的止血包扎，然后就把右手藏进了裤口袋之中。

        “走吧，一起去吃饭。”他伸出左手向她发出邀请，“正好我也想见识一下，能花掉我一个月工资的餐厅会是什么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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