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3章 世事

　　“韩哥....你真不是拿我开玩笑？”
　　杜三通有些不敢相信。
　　“哈哈，我可没有这么无聊。”
　　“你先回去和你爹娘商量一下，明天再给我答复。”
　　韩白笑道。
　　“不用了，我现在就能答应你！”杜三通立即说道。
　　这待遇他爹娘要是知道了，只怕嘴巴都笑得合不拢。
　　“那行，明天过来。”韩白点点头。
　　就这样，醉仙居多了一个干活很勤快的伙计。
　　转眼间，便过去了一年多。
　　醉仙居的名气在镇子内越来越大，每天都有许多人慕名而来。
　　甚至不乏一些达官贵人。
　　韩白也没有任何扩大经营的打算，每天将酒卖完就直接打烊。
　　这一日。
　　大雪纷飞。
　　韩白让杜三通先回去，自己留在店铺内收拾东西。
　　“韩掌柜，还有酒吗？”
　　黄山失魂落魄地走进酒铺内。
　　他目光呆滞，充满着灰败。
　　身上皆是风雪的痕迹。
　　韩白看见这一幕，便知道对方应该是参加县考失败了。
　　不过他也没有多问，微笑道：“有的...我先替你温一下酒。”
　　一会儿，韩白将温好的酒水拿上来。
　　黄山此刻再也没有任何读书人的风范，拿起酒水就大口喝了起来。
　　韩白就这么在柜台算账，也不管黄山。
　　大约一个多时辰后，黄山喝醉了。
　　“为什么...为什么...我已经很努力了...”
　　“为什么我还是没有考上...难道我真的比别人差吗？”
　　黄山趴在桌面上，喃喃自语起来。
　　韩白看了他一眼，便收回目光，继续算账。
　　“呼呼呼~~”
　　一会儿后，韩白听见了一声呼噜声。
　　他转头望去，只见黄山已经趴在桌面上睡着了。
　　“这家伙...”
　　韩白无奈摇头，找了一件衣物给他披上。
　　.....
　　次日。
　　黄山酒醒过来，只觉得头疼欲裂。
　　“黄哥，你终于醒来。”
　　杜三通关心地问道。
　　“三通...我....”黄山喝断片了，忘记昨晚发生了什么事情。
　　“掌柜说你昨晚喝醉了，就睡在了这里。”
　　杜三通说道。
　　“好像是这样....”黄山脑海记起了一些东西。
　　“你先回家休息吧。”杜三通建议道。
　　他也看出黄山的心情应该不是很好。
　　“嗯...那我就先回去了。”
　　“对了...昨晚的酒钱是多少？”
　　黄山想起自己还没有付酒钱，急忙问道。
　　“不用了，掌柜说昨晚算他请你的。”杜三通笑道。
　　“那替我多谢韩掌柜。”黄山点点头。
　　.......
　　时间又过了半年多。
　　古江镇又开了一间酒铺。
　　这间酒铺名叫胜仙居，所卖的酒水跟醉仙居一模一样。
　　只是掌柜并非韩白，而是杜三通的父母。
　　没错，杜三通将韩白的手艺给偷了，然后自己去开店，价格甚至要比醉仙居便宜一些，而且没有任何限制。
　　一时间，醉仙居的生意一落千丈。
　　可韩白知道后，却只是笑了笑，什么都没有说，仍旧是我行我素。
　　“韩兄！”
　　“那杜家着实可恶！”
　　“明明是偷学了你的手艺，还起了一个胜仙居的名字！”
　　“简直就是欺世盗名！”
　　黄山在酒铺内，忿忿不平地说道。
　　“哈哈。”
　　“黄兄不用动气....这样也好。”
　　“我也能清闲许多。”
　　韩白作为当事人，心情却很平静。
　　似乎生意被抢走，对他来说还是一件好事。
　　“韩兄这份心境，确实难得。”
　　周宇轩也在，听见这话，不由惊叹道。
　　这些日子，他时常会来酒铺，一来二去，加上自身性格原因，也和韩白成了朋友。
　　“人生就是这样...谁也不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
　　“不用太过纠结...活得开心最重要。”
　　韩白说道。
　　“说是这么说...可能够做到的人..我目前只见过韩兄一人。”
　　周宇轩摇摇头。
　　“不行，我还是要找那杜家说理去！”
　　黄山性格刚正，吞不下这口气，还是想为韩白打抱不平，去寻那胜仙居的晦气！
　　“不用不用。”
　　“黄兄的好意我心领了。”
　　“这件事就先这样吧。”
　　“我们先喝酒。”
　　韩白急忙拉住黄山，真怕他冲动之下干出什么事。
　　周宇轩也急忙出声劝说几句。
　　黄山这才逐渐冷静下来。
　　之后的日子，又恢复到了平静。
　　胜仙居的生意越来越好，甚至将生意做到了城里。
　　而醉仙居的生意一落千丈，变得冷冷清清。
　　三年后。
　　杜家已经搬离了古江镇，前往了县城。
　　韩白仍旧守在了那一条偏僻巷子内的酒铺，年复一年，日复一日。
　　黄山经历过几番挫折之后，终于考取了功名，前往郡城当官，偶尔还会寄封信回来。
　　而周宇轩也是不久前成婚，也有了自己的孩子。
　　韩白就仿佛一个观众般看着一切，看着这世界的人情冷暖，众生百态。
　　转眼过去了十五年。
　　韩白已经变成了一个中年男人，气息也变得沧桑起来。
　　酒铺的生意依旧冷清。
　　“真不知道你为什么一定要守在这酒铺内。”
　　周宇轩也变得成熟了许多。
　　这么多年过去，也只有他会经常过来帮衬韩白的生意。
　　他现在已经是周家的家主，身穿锦衣，留了两撇胡须，再也没有当年公子哥的模样。
　　“留在这里挺好的。”
　　韩白笑道。
　　“我感觉你这家伙真像是什么隐世高人之类的。”
　　周宇轩嘴里嚼着花生，喝了一口竹叶酒。
　　“我可能真是。”韩白笑了笑。
　　“不说了...前些日子那生意又赔钱了..”
　　“这些日子，生意是越来越难做了。”
　　周宇轩无奈叹气道。
　　当一个家族都压在他的肩膀上，他才感觉到那股压力有多重。
　　所以他时常过来醉仙居找韩白聊天，倾诉一下心事。
　　韩白很显然是一个很合格的听众，从来就只会听，而不会发表任何意见。
　　咚咚咚~~
　　这时候。
　　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
　　现在已经是晚上了，门外也挂了打烊的牌子。
　　谁会大晚上来这里？
　　韩白有些奇怪，起身开门。
　　一个有些陌生，又有些熟悉的中年男人出现在韩白眼中。
　　这男人身穿麻衫，头发灰白，脸上满是皱眉，满是困苦之色。
　　看见韩白，这中年男人眼神复杂，有些忐忑，也有一些愧疚。
　　他张了张嘴，说道：“韩掌柜...好久不见。”
　　“你是..三通？”
　　“进来再说。”
　　韩白仔细辨认，终于将对方辨认出来，正是之前自己店内的伙计，杜三通。
　　周宇轩听见三通这两个字，瞬间想到了对方是谁。
　　可他没想到韩白如此不计前嫌。
　　换做是以前的他，肯定会大棒伺候。
　　可现在周宇轩也成熟了。
　　他知道这些是韩白的事情，也就没有出声。
　　“韩掌柜，我对不住你...”杜三通愧疚地说道。
　　“那时候我也是被父母逼得...我也想来跟你道歉..可又感觉自己没有脸来见你。”
　　“后来去了县城...竹叶酒的配方又被另外一个伙计给偷了。”
　　“那伙计其实是县城一个豪族派来的，之后我们的酒铺生意越来越差....父亲还去赌钱....将一切都给输光了，上吊自尽。”
　　“母亲受不了这个打击....大病一场，也去了。”
　　杜三通述说着这些年的经历，不胜唏嘘。
　　周宇轩在一旁听闻，沉默不语。
　　“人世间就是这样子...谁也不知道明天会发生。”
　　韩白给杜三通倒了一碗酒，安慰说道。
　　杜三通怔怔地望着韩白。
　　他原本以为这次过来寻找韩白，对方就算已经释怀，可应该也会对自己冷嘲热讽。
　　可韩白却似乎对自己没有任何芥蒂。
　　他的容貌尽管老了一些，可眼神却仿佛当年那般平静淡然。
　　“韩掌柜....我...对不住你！”
　　杜三通失声痛哭起来。
　　他这次过来，只是想要和韩白道歉一声。
　　“没事..都过去了。”
　　“我都不介意...你又何必记在心上....好好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
　　韩白笑道。
　　杜三通擦了擦眼泪，一口将那碗酒给喝下去。
　　竹叶酒还是之前那个味道。
　　可人，已经不是当初的人了。
　　“韩掌柜...我走了。”
　　“以往有机会的话，我再来探望你。”
　　杜三通喝完酒后，对着韩白深深一拜，便离开了酒铺。
　　看见他的身影消失在阴暗巷子之中，韩白似乎有所触动。
　　“这应该也算是报应吧。”
　　周宇轩轻声道。
　　“不知道...”韩白摇摇头。
　　“那我也走了...今晚这酒喝得值。”
　　周宇轩呵呵一笑，亦是走出了酒铺，很快就消失在韩白的视野之中。
　　过了几天后，韩白听到一些酒客的交谈。
　　“听说以前我们镇子那胜仙居的杜三通...一人拿着刀，杀进县城一处宅邸之中...杀了七八个人....后来被赶来的捕快一刀结果了性命。”
　　“杜三通....我好像也听说了，好像是那户人家夺了他的财产吧....”
　　“想当年胜仙居在我们这里生意多好..没想到会落得如此下场。”
　　“古今往来，不都是这样的吗？喝酒喝酒。”
　　站在柜台的韩白微微叹了一口气，却什么都没有说。
　　那一夜杜三通过来找他的时候，应该是想要取得他的原谅，再去做这件事....
　　杜三通既然选择了这件事，应该就没有打算活下了。
　　.......
　　日月如梭。
　　转眼又过去了二十年。
　　自从那一夜之后，韩白就再也没有见过杜三通。
　　古江镇的周家...倒了。
　　倒在了周宇轩的儿子手上。
　　他这个儿子，吃喝嫖赌样样在行，不到三个月的时间，就将周家的产业彻底败光。
　　周宇轩被气得中风，倒地不起。
　　韩白听闻这个消息后，前往周家探望周宇轩。
　　却看见原先的周家，已经换了主人。
　　“原先周家的人，去了哪里？”
　　如今的韩白已经是两鬓斑白，面容衰老。
　　“周家那个长子好像跳河自尽了...”
　　“至于老家主...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给韩白开门的仆役随口说道。
　　韩白叹息一声，离开了周府。
　　不过等他返回醉仙居后，却看到了一个头发乱糟糟的老人坐在里面，右手颤颤巍巍地举起来，想要喝一杯酒，却不小心将酒水洒了出去。
　　韩白见状，急忙上前帮这老人倒了一杯酒，喂他喝了下去。
　　“我....这一生...还算顺利...”
　　“没想到最后却让自己儿子给坑了....”
　　周宇轩由于中风，连话都说不清了。
　　“一切都会过去的。”韩白轻声说道。
　　“过不去了....老伙计...”
　　“不过我也风光了这么多年，也算值了...”
　　“陪我...陪我喝酒！”
　　周宇轩咧开嘴巴，酒水从嘴里流了大半出来。
　　现在的他，显然连吞咽都很难做到了。
　　韩白却笑了笑，陪着周宇轩喝酒起来。
　　一边喝，一边说着这几十年发生的事情。
　　一转眼，就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
　　周宇轩回忆起来，心中也是感慨万千。
　　等到了晚上...周宇轩仿佛睡着般趴在了桌子上。
　　“老伙计...好好睡吧...”
　　“我想你也累了吧。”
　　韩白轻声说道。
　　次日，韩白找来一个道士，替周宇轩做了一场法师，安葬在了城外的墓园。
　　随着周宇轩的离去，醉仙居最后一位老顾客也没有了。
　　生意变得越来越萧条....
　　又过了十年...
　　醉仙居所在的巷子因为太过老旧破败，衙门要将其拆迁。
　　韩白纵然不舍，也无法违抗衙门的意思，只能无奈同意。
　　这一天，大雪纷飞。
　　韩白撑着伞，站在醉仙居前，久久不语。
　　过完今天，醉仙居就要被拆了。
　　一切的一切，似乎都不可能永远存在。
　　杜三通死了...
　　周宇轩也离开了人世。
　　就连醉仙居也要彻底消失在岁月之中。
　　“韩掌柜...是你吗？”
　　一道苍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韩白转过身，看见了一个身穿棉袄，头发花白的老人站在自己后面。
　　“你是...黄山？”
　　“好久不见了。”
　　韩白笑了笑。
　　黄山一开始还会给他寄信。
　　可随着岁月流逝，再也没有信件寄过来了。
　　“好久不见...我这次回乡，想着过来探望一下你。”
　　黄山神色感慨。
　　“哈哈，你来得正好。”
　　“今天是醉仙居最后一天了。”
　　“走，进去喝两杯。”
　　韩白笑道。
　　黄山听见这话，愣了一下。
　　“醉仙居也要没了吗？”
　　韩白点点头：“是呀...过完今天，就要被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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