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重逢

木星凝做了一个梦。

        梦见自己成了一缕虚弱的灵魂，她在神识涣散之时撑着最后一个信念回到尤堺，用自己微弱的力气裹住哥哥的身体，带着他一起飘到尤堺的黑山头上。

        那里有片湖，是哥哥在尤堺这三年来时常遥望的湖，她就快消失了。她想，在消失之前，她应该把哥哥藏起来。这样，他们下辈子就不会再分开了。

        最后的意识，是她抱着哥哥的尸身坠入冰冷刺骨的湖水中，那是一种窒息的寒冷，木星凝从来没想过，原来一个人的灵魂也会难过，也会感受到疼。

        而那片湖中，其实是所有尤琾人死后将养灵魂的地方，她因杀了太多尤琾人，满手鲜血，所以尤琾容不下她，那些湖水在她坠落的瞬间宛如一缕缕灵魂，他们疯狂的撕咬并啃食着她的魂，将她撕成无数块碎片。

        她因体质特殊，所以即便灵魂碎裂也能重新复原。复原之后，又被那些怨念撕碎，如此反复，她坠身其中，经历了无数次被分食的痛。

        她不知道身为灵魂的自己究竟有没有心，只知道，抱着哥哥的身，即便是痛，也是甜的。

        她沉寂在温暖与冰冷之间，能听到来自湖底深处的愤怒，那是尤琾人的怨恨。她想，造孽的人，果然连死都不得其所。可是，她不能再走了！她该来赎她欠下的债。

        她在接近窒息的那一刻浑浊了意识，又在下一刻猛然惊醒，醒来的瞬间是一身的冷汗。

        外面骄阳似火，阳光正好。

        床边的手机响起熟悉的旋律，那是当初她给哥哥设置的专属铃声。

        她愣了好几秒，这才匆忙滑动手机接通电话。电话那头，一道低沉的声音响起来，“橙子，怎么才接电话，还没醒吗？”

        那是一种十分飘忽不切实际的声音，木星凝心中倏然一跳，再次听到这个声音，叫她原本死寂阴沉的心仿佛重新活了过来，连同那梦境中的疼都消散了不少。

        接着，鼻头一酸，眼眶突然就红了，她按捺着心中情绪，忍着要落下来的泪，“没。”声音发低，带着沙哑。

        “是不是被我吵醒了？我晚点再打过来。”

        “不要。”木星凝紧握着手机，颤声说：“哥，别挂，我很想你。”

        我很想你，所以……不要挂。

        对方似乎愣了愣，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嗯，你在家好好照顾自己，后天我就回来了。”

        后天？木星凝下意识的看了眼手机，时间定格在3058年7月12日。

        3058年？三年前？

        木星凝将手机贴在耳畔，脑海中有些混乱，不可置信的想着，难不成之前经历的一切都是在做梦？那这个梦也太真了。又或者，她这是……重生了？

        “哥？木毅池？”木星凝恍惚着叫了他的名字。

        对面似乎传来一声低低的笑，接着，便听他说：“没大没小是不？”

        木星凝只是愣愣地，听着那个熟悉的声音，恍若隔世。

        那头在这时传来嘈杂声，“快到车站了，我这边信号可能不太好，橙子，我走的时候煮了粥，去吃点东西再睡。”

        “哥，你要去哪儿？”一听他要走，木星凝掌心一紧，整颗心都忍不住揪在了一起，当日满身是血的景象又一次出现在脑海中。

        她害怕，怕现在经历的一切才是做梦。恍惚着，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想见他，很想见他，倏然从床上爬了起来，“哥，我去找你，你在哪个车站？”

        手机的信号可能真的不太好，因为她听到木毅池那边的声音已经从清晰成了断续，甚至没来得及听清他所在的位置，电话里便只剩下了嘟嘟声传来。

        木星凝望着挂断的电话一阵失落，心底没来由生出慌乱，脑海中在此时晃过一副景象，那是身为异能者才有的洞察，她很快搜寻到了他的所在之处，是市中心北边的高铁站。

        来不及多想，甚至没觉得这种异能有什么不妥，急忙跑下楼随便穿了双鞋就出了门。

        她奔跑于街上，所过之处带起一阵清风，速度之快，快到肉眼无法探寻。

        街上偶尔行走的人只觉得身边好像驰过什么东西，还带着点微微的香，可四下张望，却什么都没见到。

        木星凝凭着记忆中的模样来到站台，遥遥望去，人山人海。可很奇怪，眸中自带滤镜，她还是透过人群一眼就看到了那抹熟悉的身影。

        一身灰色的休闲服，上面的拉链是敞开的，里面那件纯白色的半袖也是记忆中的样子，那还是当年她陪他去买的。

        少年低垂着头，正看着手机屏幕，微微触眉不知在做些什么。

        “哥……”木星凝低喃，眼底瞬间酸涩一片，“哥……”她站在人群的另一头，突然冲着那边大喊了一声。

        少年随着涌动的人群抬眸，下一刻，就见众目睽睽之下，小姑娘张开双臂奔跑着撞到他的臂弯中。

        “橙子？？”木毅池带着讶然，扶住姑娘的身，“你怎么来了？”

        木星凝紧紧地抱住面前的人，红着眼将头埋于臂弯中，泪水在眼眶中无声而落。

        只有结实牢靠的抓住了这个人，才能叫她感觉到真实，只有将人抓在手里的这一刻，对她来说，才是失而复得的弥足珍贵。

        站台人山人海，四周涌动的人群齐刷刷的看向这边，带着好奇与探究，他们小声嘀咕，还带着许多不言而喻的指指点点。

        木星凝的一颗心全放在木毅池身上，哪有空去管别人什么眼神，就算注意到了，她也无所谓。

        三年的末世生活不但磨练了她的意志力，更磨练出了她的厚脸皮，众人的目光对她来说真不算什么。

        可转念一想，她哥应该不太行，他一直都不喜欢聚焦之下的光。

        于是木星凝望向四周毫不掩饰的眼，转头望向那群人，明明没有言语，冷淡的眉眼却逼退了众人。

        很多人选择转过头去，除了一个剪着蘑菇头的小男孩，男孩在妈妈拉着她往前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他说：“咦？姐姐，你怎么连衣服都不换就出来了？妈妈说穿睡衣出来很不礼貌。”

        “？”木星凝这才注意到了自己的穿着，她居然只穿了件睡裙就跑出来了！饶是她脸皮再厚，此时刻在众人的注视下，也不禁羞红了脸。

        她不自在的纠紧了她木毅池的外套，低首小声说:“那个，我们先回家好不好，或者，你带我走？”

        木毅池偏过头，似乎是笑了一下，就见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她的头，然后脱下那件灰色外套将她裹了起来，宽大的外套罩在身上，直接盖过了双手与膝盖。

        木毅池拉过她的手，“走吧！先回家。”

        一听他说先跟她回家，木星凝明显松了口气，可转念一想，他应该有事情要办吧！毕竟是暗将成员，想到这里，她突然拉住他，“哥，你一定是有要紧事要忙吧！”

        “嗯？”木毅池回首望着她，有点不明所以：“所以？”

        她捏了捏他的指，“其实，我就是一大早醒来没看见你有点害怕，现在见到人就安心了，你先去忙，我自己回去就行。”

        木毅池看了看她，“你自己，可以？”

        木星凝点了点头。

        这时高铁已经停在了站台上，排队上车的人也快走的差不多了，她催促着，“你快上车吧！车要开走了，我先回去。”

        木毅池想了想，微微点了下头，“那好，你回去小心点。”

        “嗯。”木星凝低头看了看，正想着要不要把她哥的外套脱下来。

        便听木毅池说了句，“你穿着吧！”他替她拉上拉链，“那……我走了？”

        “嗯。”

        暖风吹过，吹乱了她的发，直到站台上再没有一个人影，她才在寂静中倏然回神，而后裹着衣服离开了站台。

        一路上浑浑噩噩，直到走近家门，看到熟悉的房间和满床的洋娃娃，她还是觉得这一切太过匪夷所思。

        床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她看了一眼，是无关紧要的信息，还有三个未接电话，都是她哥之前打过来的。

        她愣愣地看了好几秒，却突然像是想到什么一样丢下电话冲出卧室。

        镜子中的自己，果然是三年前的那副模样，难道，她是真的回来了？回到三年前哥哥和父母都没死的时候，回到了洪峰市没发生那场爆炸，也没有那些带着传染源的丧尸入侵这个城市的时候？

        翻了下手机，日期没变，还是7月12日，距离开学还有一个多月，距离她哥的生日还有整整一个月。

        她迷迷糊糊的望着镜子中三年前的自己，抬手掐了一下自己的脸颊，力道有点大，很疼。她还有点慌张，并不能完全确信自己真的重生了。

        为了验证一下这一切不是梦，她连着给之前的同学和朋友打了好几个电话，其中包括父母。

        父亲的手机是万年不变的通话中，忙，一直在忙。

        母亲倒是接通了，可开口只有一句话，“喂，凝凝啊！嗯，小张，把这份报告交给李总，对，然后给我订张飞栩昆的机票，嗯，你先去，我马上来，不好意思啊凝凝，我这边有点忙，晚点打给你。”

        “哦，好。”木星凝挂断了电话，果然，还是跟以前一样，忙的连好好说句话的功夫都没有，说是晚点打回来，但却一回主动打过来的时候都没有。

        木星凝去洗了把脸，期间又接到了发小于梦园打来的电话。

        电话刚刚接通，就听于梦园大大咧咧的笑声，“小凝凝，怎么样？是不是后悔了，我就说吧！总闷在家里有什么意思呢！马上高二了，再不玩都没机会了，明天晚上六点，芒果ktv等你，悄悄告诉你，有帅哥呦！”

        “啊？”时间太久，她有些记不清当年具体发生的事情了，只是隐约有点印象。

        为了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一些，她得尽快重新融入这个圈子，“嗯嗯，你说的对，那明天见。”

        她一时间有点不适应，没说几句话就悻悻地挂断了电话。

        等心情完全平复下来的时候，已经到了晚上，透过二层的小阳台，望向路灯下隐匿的光，她在这漫长的静待中，难得体会了一次由心而外的安静。

        熟悉的旋律响起，这一次，她很快就接通了电话，“喂，哥？”

        “嗯，吃饭了吗？”

        “吃过了。”

        “吃的什么？”

        “啊？”木星凝原本就是随口胡诌的，也没想他能问，这一时间倒是没想起来说词，“嗯，就是，随便点了些外卖。”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张阿姨家的孙子放假了，假期她都不会来，要不明天我再找个阿姨照顾你吧！”

        “我都多大了还要人照顾，不用。”木星凝生怕她再说要找阿姨照顾自己的事情，忙着转移了话题，“哥你到地方了？”

        “嗯，到了一会儿了，刚有点事，就没联系你。”木毅池握着手机的手轻轻动了动，突然无厘头的说了句，“橙子，快长大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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