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6章 提议

这是例行的话。通政司负责呈递章疏，按例由通政使将近日重要奏章当朝简要奏明。

宋溪出列，将几件要紧的折子简明扼要地禀报了一遍，最后提到了淮南常平仓清查的后续。

“淮南转运使刘德明革职查办后，所辖各府县常平仓存粮已重新造册，共计缺额十万三千石。户部建议从南京户部调拨补足，限期一年。”

皇帝听完，并未即刻表态，目光越过朝堂，落在内阁班列中：“刘卿，淮南乃你桑梓之地，此事你如何看？”

刘阁老出列，面色如常，躬身道：“回陛下，刘德明虽系臣族弟，然国法在前，私亲难掩。其辜负圣恩，罪有应得。户部所议调拨补足之策，臣以为妥当，谨附议。”

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半分波澜。

皇帝微微颔首，目光又转向宋溪：“宋卿，安丰县那折子是你先看出来的，淮南常平仓的事也是你最先禀上。此事你怎么看？”

宋溪微微一怔。

这话问得有些出人意料，处置方案已定，皇帝却特意又来问他一个通政使的看法。

这是在试探刘阁老的态度，还是真的想听自己的意见，又或者只是借自己的口把另一个方案递出来？无论哪一种，实话实说总不会错。

他如实答道：“回陛下，臣以为补足常平仓确为当务之急。但十万三千石的缺额，若全从南京户部调拨，路途遥远，途中损耗不小。臣斗胆建议，可否先从淮南周边府县的常平仓匀出一部分，不足之数再由南京户部补充？如此既快，也省了转运之费。”

朝堂上安静了一瞬。宋溪能感觉到刘阁老的目光扫过来，很快又移开了。

那目光里有审视，也有掂量，但他面色如常，只当不知。

皇帝沉吟片刻，问户部尚书：“宋卿这个提议，可行？”

户部尚书出列，斟酌道：“从周边府县匀粮，倒是可行，只是须得各府县配合，不可强征。”

“那就以平价籴买的方式，不强征。”皇帝一锤定音，“此事交由户部去办。宋卿，你那个平价粜粮的法子用得很好，这次也照这个路子来。”

宋溪欠身：“臣领旨。”

退朝之后，百官散去。

宋溪走在宫道上，步履不疾不徐。

他在想皇帝方才那个问题，为什么偏偏点自己的名？是想让刘阁老知道有人在盯着淮南的事，还是单纯觉得自己的法子更妥当，又或者只是顺手点了一个知道前因后果的人。

正想着，周大人不知何时走到他身侧，低声道：“大人今日在朝上那番话，说得恰到好处。”

宋溪回神，温声道：“周大人过誉了。我只是实话实说罢了。”

“实话也要看谁说、怎么说。”周大人笑了笑，声音压得更低了些，“今日陛下问你，而不是问别人，这本身就是态度。刘德明倒了，刘阁老还在，但陛下当着他的面问你，可见对你是有几分信任的。”

宋溪没有立刻接话。他自然明白周大人的意思，皇帝当众问自己，既是信任，也是把自己架到了一个显眼的位置。

这份信任是好事，但太显眼了，也未必全是好事。

“陛下圣明，自有考量。”他语气平淡地说了一句，既没有否认周大人的判断，也没有顺着往下说。

周大人闻言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两人并肩走了一段，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

到了衙门，宋溪换了常服，继续看那摞没看完的折子。

淮南常平仓的事告一段落，但别处的折子还在源源不断地送来。

旱灾、水患、盗匪、盐税，桩桩件件，都要他过目、批阅、分出轻重缓急。

他拿起一本折子，刚看了几行，书吏便进来通报：“大人，刘阁老府上送来了帖子。”

宋溪接过，打开一看，是刘阁老请他过府饮宴的请帖。

措辞客气，说是略备薄酒，为宋大人接风。

可宋溪在洛阳已经待了几个月，这“接风”二字用得颇为微妙。

不知这是接的哪门子风？

再者，他与刘阁老非但没有往日交情，反正还有一些距唔。于情于理，都不该是这般理由。

宋溪把请帖放在桌上，目光落在那一行工整的小楷上，心里转了几转。

刘阁老刚刚在朝上被皇帝敲打，转头就给自己下帖子，是想从他这里试探皇帝的想法，还是试探他对于刘德明一事对其是否抱有“爱屋及乌”。

无论哪一种，去了未必有事，不去反倒显得心虚。

何况两人迟早要打交道，宋溪如今对其的印象只有朝堂之上。单独见一面或许有不同看法，也能多了解一些对方。

周大人从对面探过身来，看了一眼请帖，低声道：“刘阁老这是要试探大人的态度。”

宋溪颔首：“我知道。”

“大人打算去吗？”

宋溪沉吟片刻，缓缓道：“去。他下了帖子，我不去，反倒显得心虚。”

顿了顿，又道，“不过去了也只是吃饭，不该说的话，一句也不会多说。该守的规矩，一样也不会少。”

周大人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几分了然，没有再说。

那天晚上，宋溪换了便服，只身前往刘府。

一路上他走得不紧不慢，心里却把可能遇到的场面都想了一遍，刘阁老会问什么，自己该怎么答，哪些话能说，哪些话得绕开。

刘阁老的宅子在洛阳城东，三进三出的院子，不算张扬，但处处透着讲究。

门房通报进去，不多时，刘阁老亲自迎了出来。

“宋大人赏光，老夫不胜荣幸。”刘阁老笑容可掬，拉着他的手往里走，“早就想请大人来坐坐，一直不得空。今日朝会上听大人一席话，越发觉得大人是难得的人才。”

宋溪客气道：“阁老抬爱，下官愧不敢当。”语气温和，既不热络，也不疏冷。

随他进了花厅。席面不算丰盛，但样样精致。

刘阁老亲自给他斟了酒，闲聊了几句洛阳的风土人情，又问了问宋溪父母的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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