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久别重逢

第八十一章

        她缓缓地回头，这一刻仿佛被放慢了无数遍。

        好像躲了很久，还是没办法躲掉。

        “喝点茶吧。”苏沐语坐在沙发上说，看着一身清瘦的男孩，心情有些复杂。他穿的很朴素，甚至是窘迫，和陆家华丽的会客厅格格不入，在这里就像个乞丐，连佣人穿的佣人制服都比他的精细，就像她刚进到苏家的时候一样，只不过和她不同的是，没有把他赶走的佣人，和咄咄逼人的主人。

        初次来到这个陌生豪华的大房子里，他也没有露出胆怯亦或是自卑的神色，仿佛这种东西司空见惯，已经不能令他的心有波澜了。

        他们并不是久别重逢，梁华康每次都在她上学路上看着她的车经过，他不会叫，也不会走出来，只是在隐蔽处偷偷地注视着，如果不是系统提示她，她可能都不会发现。

        毕竟她做不到像陆祁轩那么细心。

        这次他找过来在她的意料之外，所以她很惊讶，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他，她想着这辈子都不会跟他有瓜葛了，呆呆地看了很久，最后开口，只能无措地说：“你怎么来这里了？”

        “来找你。”梁华康说。

        这么坦然地回答，让苏沐语一下子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你过的还好吗？”梁华康问。

        苏沐语眨眨眼，犹豫了会儿说：“还好吧。”

        “为什么突然就走了？”梁华康问的冷静，可谁也不知道这是他压抑着多大的感情问的。

        苏沐语张了张嘴，移开目光：“想找下爸爸。”

        为什么不告诉他，让他陪着她一起？

        梁华康想这么问，话到嘴边又说不出口，他看着她坐在沙发上，两只手平放在膝盖上，她的头上梳着精致的发髻，坐着的身姿纤细优雅，他突然间感受到一股陌生，这个她和他记忆中那个一直操劳家务的女孩好像完全不一样了。

        她只需静静地坐在那，眸光随意地散落在某个地方，就像是一幅色彩鲜明的油画里画着的贵族女子一样，矜持而明艳。

        一种从未有过的陌生感油然而生，这是他要找的人吗？

        这是他日思夜想的女孩吗？

        他有些恍惚，好像他找的人已经消失在时间的流沙中……

        苏沐语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爆发愧疚感，她对别人说假话张嘴就来，唯独为他和陆祁轩，说谎话心里跳的慌。梁华康看向她时受伤的眼神，让她的心突然变得难受起来。

        每当想要靠近他的时候，她的脑海里总是有那些记忆浮现，提醒着她，那像是未来会发生的事，又没有任何依据，除去那些奇奇怪怪的记忆，这个男孩并没有做让她受伤或者难过的事。

        就像是某些故事中的预言师预言了主角会做出毁灭世界的事，于是周围的人都选择仇视他，最后他按照预言中的那样做了那样的事。

        谁也分不清到底是他本来就会做出那种事，还是因为周围的仇视，造成了那个预言中的结果。

        “陆家提亲，我没办法拒绝……”苏沐语深吸一口气说。她知道他想问什么，所以不用他开口，她直接了当地回答了。

        这是真话，也是假话。

        “你想过离开吗？”梁华康试探地问。其实他想问的是，你可以离开陆祁轩吗？可他怕那个答案，这仿佛成了他的心魔。

        他明明有很多话想对她说，但见面了，却只会问这些无聊的问题。

        苏沐语心里为难，到时候的确能离开，可是她还没有想好以后要做什么。

        “我……现在还有很多不确定的事，我没办法和你解释……你住的地方找到了吗，我给你安排一个吧。”她努力理清思路，想简单地解释一下，可是梁华康突然拉住她的手，凑到她身边，他的神情凝重，精亮的眼睛紧紧地注视着她。

        苏沐语愣住了。

        “现在就跟我走，到时候来不及了。”

        “？”苏沐语歪着头，茫然地看着他。

        “街上巡逻的卫兵从十天前就开始换了，那是训练整齐的军队，首都要变天了。”梁华康顿了顿，压低声音，“不能再待在陆家，陆泽很快就会死。他死了，陆家也会倒台，谁也救不了，你待在这里很危险。”

        苏沐语脑袋嗡地一声炸开了，他在说什么？

        “什么？！！！”她站起来，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不可能！！！你胡说！”

        “相信我，我说的都是真的。我不知道具体是哪一天，具体是什么事情，但是快接近了。你现在就跟我走。”梁华康拉住她的手。

        接触到陆泽之后，他明白这是多么精明的一个男人，这样的人在，陆家怎么可能会败落，再加上她突然嫁到了陆家，跟他记忆中的事件出入太大了，所以他总有种在做梦的恍惚感，仿佛他并没有重生，那可能是一场荒唐的梦，但看到街上的动静后，他突然明白了。

        这是一场来势汹涌，又结束迅猛的政变。

        因为国王年老，连续十几日未曾露面，闭门不出，王宫里人心惶惶，皇位继承人未定，几个皇子党派争权，本该是血腥的一场政变，谁也没料到，这场政变会在老国王的铁腕之下一夜之间戛然而止。

        在所有人都认为这个老头老来沉迷美色昏庸无度的时候，他给了他们最沉痛的打击。

        几个皇子党派中的核心官员被处决，大受重创，唯有大皇子一支尚且完好。

        到底是为什么？所有人心知肚明。

        皇子毕竟是自己的亲儿子，即便犯了再大的错误，也不会伤及根本，但有些人就不同了。

        苏沐语现在大脑一片空白，她觉得这很匪夷所思，梁华康怎么会说出这么莫名其妙的话呢，他不过是一个小镇的穷困小孩，没见过什么世面，不懂那些政党之间的争斗。

        凭什么就因为街上轮值的卫兵换了而随意推断这种事？

        可是她竟然有些相信了。

        她想，她在那个梦里，是见过那个陆泽的。

        只是，她见到的是陆泽崭新的墓碑，是他的儿子功成名就之时，为他立的一个墓，

        她失神地看着梁华康，“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梁华康止了声，她死的那一幕从他的眼前划过，他的心忽的一阵抽痛，是告诉她这是未来发生过的事，告诉她，因为他做的错事，所以想要来弥补？

        他无法说出这个原因。

        “你跟我走，我到时候再告诉你。”他抓住她的手。

        “我不走。”苏沐语想把手抽回来，“你不说清楚，我不会离开。”

        “我现在跟你解释，你也没办法听懂。”梁华康焦急地说。

        “那你就是在胡说！”苏沐语情绪激动地说，她心里始终无法相信，这是绝对，绝对不可能发生的事。那可不是一个孑然一身了无牵挂的人，他不会去做没有把握的事。

        梁华康有决然地看着她：“为什么你总是不肯相信我？不管什么时候，我的话，在你心里，好像没有一点分量。你宁愿相信一个刚认识的人，也不肯听我说。”

        他们两个之前好像永远无法拥有信任。

        苏沐语愣了愣，稍微冷静了些，只是手还是想甩开他的手：“你放开我。”

        “我现在找到一个住的的地方，也有可以供我们两个现在温饱的本事……”梁华康紧紧地抓住她的手，不肯松开。

        可是苏沐语压根就没听他说，她有些六神无主地往门外走，依旧重复着同一句话：“你放开我！”

        起初，房间里很安静，陆祁轩在外面等着，他不知道他们两个会说什么，但是，他觉得自己肯定会帮那个男孩改掉苏沐语贪钱的坏习惯。

        可听到屋子里的动静，他很疑惑，犹豫了许久地推门进去，屋子里的一幕，让他怔了怔。他以为这个男孩找过来，他们连个终于可以见面好好地谈一谈，只希望苏沐语的市侩不要让这个男孩伤心。

        可房间里，男孩的手紧紧地抓住苏沐语的手，苏沐语很生气地想挣脱开，但是却没一点办法，手臂被他抓出手印，只能大叫。

        “你在做什么？”陆祁轩有些生气地说，“请你，马上松开她的手。”

        正在争吵的两个人停下来，梁华康说：“我要带她走！”

        “我不会跟你走。”苏沐语说，“你什么都不说清楚，问你是什么事，也说不出来，我就在这里，哪里也不去。”

        “你一定要离开，留在这里会……”

        会死的。

        他们之所以留陆祁轩活着，不外乎这是一个随时可能会死的人，根本没必要放在眼里，可她不一样，她是苏家的女儿，苏方良是陆泽一派的，依照苏方良那种势利自私的性格，绝对会立刻撇清关系，不会顾她的死活。

        “我现在再问一遍，你到底是怎么知道的？”苏沐语问。

        “因为我——”梁华康怔住了，在他准备说出这个答案的时候，他看到了她眼中的恐惧。

        “因为……什么……”苏沐语缓缓地退后一步。

        她心里隐约有个猜想，如果是真的，她做的这些又算什么？她活着来到这个世界的意义又是什么？难道她这一生存在的意义，就是为了使得某个人的人生圆满？

        “我猜的。”梁华康声音有些颤抖地说。

        苏沐语的情绪没有一开始那么激动了，神色有些冷：“放开我。”

        “我必须带你走。”梁华康执拗地说。

        陆祁轩静静地注视着她，他看到了她眼底的划过的悲凉和哀伤，他一直觉得苏沐语是个没有感情的人，可那一刻的她显得那么无助，只是一瞬间的可怜，还是让他看到了。

        “管家，送客。”

        一直没有注意到陆祁轩的两个人被他的声音震住了，梁华康这才重新打量这个幼年时期的陆祁轩，从一出生就是贵族，在富饶优渥的家庭中成长，即便后来落魄，身上也仍旧透着贵族身上独有的精贵气质，现在他还是身份尊贵的公爵之子。

        不管是什么时候，他在他的面前，总有一种抬不起头的窘迫感，在他的身边，他永远被他的光环绕笼罩。

        管家带着几个男佣进来，看到眼前的情形，立刻过来抓住他。

        “我要带走她。”梁华康费力地挣扎，却没办法从成年人的力气中挣开。

        “你无权带走她，她是我的妻子。”陆祁轩一手拦在苏沐语身前。

        “她跟你没有任何关系！”梁华康怒吼。陆祁轩居高临下的那种眼神更加让他生气。他去看苏沐语，却看到她正盯着自己发红的手臂出神，呆呆的，像是没了魂。

        “送客人出去！”陆祁轩淡淡地说。

        说是送，其实是在赶人，陆祁轩不想做这种失礼的事，但是他看到苏沐语失魂落魄的样子，再看到这个男孩咄咄逼人地要带她走，他没办法再让这个男孩待在这里。

        “总有一天，你也会变成一个一无所有的乞丐，到时候，我看你还有什么能耐能把她从我身边夺走。”

        这个男孩临走时，说了这么一句话。

        这种类似诅咒的话，他在王宫里已经听过很多了，本不该放在心上，可他心里却有些在意……

        等他回去，找苏沐语的时候，她已经披了一件雪狐毛披肩出来，司机正发动着车子。

        他拦住她：“你要去哪？”

        “找爸爸。”苏沐语说。

        “爸爸说过不能出去。”陆祁轩说。

        “有件事，我一定要问清楚。”苏沐语说。

        “你都不知道他在哪。”陆祁轩。

        苏沐语呆了会儿，垂下眸子，不知道在想什么。

        陆祁轩叹了口气，他发现这个男孩来了之后，她变得怪怪的。

        “我一定要找到他，这很重要。”苏沐语突然抬头，有些哀求地看着他。

        陆祁轩愣住了，他想说不能出去，可说出来的却是“行政厅”三个字。

        “帮我把外面守着的几个人引开。”苏沐语说。

        “外面很危险。”陆祁轩再次试图阻止她。

        但她的语气根本不是商量的语气，她已经坐上了车，他不知道她对司机说了什么，只看到司机脸色苍白地开着车子，车子快速地驶出去，电光火石之间，他仍旧选择了帮她，他在他们去追她的时候，往另一个方向跑。

        相较而言，家里的人更加看重他，所以看到他跑了，大部分人慌乱地跑回来追他。但是他的体质太差了，没跑多久就被抓了回来。

        雪忽的下大了，他看着渐渐被铺平的车轮印，忽然觉得无比的孤单，好像她走了，就再也不会回来了。

        他们总是这样，丢下他一个人在原地之后走的远远的。

        从此再也见不到……

        他突然很后悔，为什么不跟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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