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第十一张符

坐在档案馆的书房里，向小园的神思一直如轻烟一般飘忽着。

        她绞尽脑汁回想半天，也说不清楚自己到底是什么时候起的这个心思。

        毕竟感情这种东西总是说来就来，根本不讲道理。

        她的旧邻居苏谧曾在闲聊时感叹，说喜欢上一个人就像被蚊子叮了一口，打死一只，还会有下一只。你永远无法未卜先知它会在什么时候什么位置咬你，咬你的时候你可能也不以为意，或是信手拂开，或是放任自流，但无论怎样，它最终都会让你心痒难耐，无法忽视。

        第一次听到这个说法时，向小园歪倒在沙发上，为苏谧如此这般的生活哲学捧腹良久。

        而此刻，向小园终于深以为然。

        做鬼之前，她也曾有过暗恋的经历。

        那个男孩在那时的她眼里阳光帅气优秀得无以复加、无与伦比。每天追着他的背影，就是枯燥乏味的高中生活里最令人兴意盎然的事。

        但她从未想过表明心迹，也不会为他丰富的情感经历有任何过度的心绪起伏。

        因为她清楚地知道，自己所迷恋至极的其实只是基于记忆的想象。

        大脑就像一台包装机器，把为数不多的记忆不断加工和美化，自动给有好感的人贴上对自己而言极具吸引力的标签。

        在这个过程中，任何人都会理所当然地觉得自己已经越来越喜欢这个人，甚至深陷其中，无法自拔。但这一切不过是场蜃景，与现实轻轻一碰就会破碎。

        可贺迩不同。

        他站在路边说出答案的那一刻，她的所有反应都是真实且不可控的。

        大脑的一刹空白，心脏的短暂失重和突然被遗忘的呼吸，都在提醒她，她被某只蚊子叮了。

        向小园不得不承认，她有点喜欢贺迩。

        好在只是一点。

        在这场骇人的暴风骤雨将她彻底裹挟之前及时掉头，她就能立刻退回万无一失的无情海岸。

        只是现实情况好像不允许她回避——

        向小园一脸难言地看着瑞卿：“为什么我也要去妖界啊？”

        贺迩回妖界，是想要确认妖皇在失踪游魂事件中究竟扮演着什么角色。

        他凭借自己对妖皇的了解，推断其不会参与，但事实是不是真的如此，却很难说。

        从梁蒿真假难辨的话中唯一可以确认的是，这件事妖皇是知情的。

        他选择直接问。

        既然梁蒿已经知道自己在调查此事，那么妖皇大概率也会得到消息。试探套话实无必要，开诚布公地谈说不定还能获得更多信息。

        妖皇的态度比贺迩想象中的好得多。他表示自己确实知情，但了解不深。

        知悉贺迩寻人的意图后，他当即派出妖属，前往冥界帮忙搜找。

        事情进展得顺利，甚至有些过于顺利。

        妖皇与梁蒿对此事的反应大相径庭，难免让人生疑。

        直到前几天，怀疑终于得到印证。

        贺迩在妖界看见了游魂。

        游魂数量不多，妖皇的贴身妖属带着他们进入宫殿后，再没出来。

        贺迩设法在暗中进入探查了一番，却什么也没找到。

        这些游魂是不是失踪游魂的一部分，贺迩无法确定。但他们就这样轻易地被他撞见，未免太过巧合。

        细究起来，是妖皇主动提出帮忙寻找游魂，又多次询问贺迩是否会暂离妖界，表现得很是希望贺迩将注意力放在妖界之外的地方。

        加上眼前这一出，贺迩有理由怀疑，这是妖皇有意为之，刻意在他面前露出破绽，好让他觉得妖界与游魂失踪有极大关联。

        可他这样做，究竟是为了用妖界转移注意力，帮冥界掩盖，还是想此地无银般反其道而行，把妖界排除在外？

        又或者妖皇的目的就在于混淆视线，让人分不清真相到底在天平哪端。

        无论原因为何，想弄清楚事实真相找到游魂，唯一的办法就是顺水推舟，咬住妖皇抛下的鱼钩。

        做戏做全套，此事贺迩一人无法完成。他需要别的帮手，而桃园就是最优选。

        书房里，贺迩真诚且平缓地开了个头，计景几人便开始轮番上阵劝服陵光。

        他们虽然立场与出发点不同，但眼下目标还算一致。

        劝服的过程无非是提一些什么“在大是大非面前要做对的选择而不是容易的选择”、“舍小我，为大家”、“拯救苍生，匹夫有责”之类的正义言辞。

        向小园坐在一旁，为他们的演讲口才深深折服，并私以为这些只能在桃园施展一二，实在是有些屈才了。

        最终的结果当然是得到同意。陵光一脸无奈，揉着额角问贺迩这回需要桃园帮什么忙。

        贺迩的计划很简单。

        “深信”妖界藏匿游魂的他，必然会不遗余力地去寻找。

        在妖皇势力遍布的妖界，妖属的行动会处处受阻，所以贺迩一定会来求助桃园。

        妖界有方药泉，名为“不愈”，能治符术之伤。贺迩将以替鹤卿疗伤为由，将桃园的人带去妖界。

        既然妖皇希望他“查”妖界，那他就“查”给他看，正好他也打算一探究竟。

        当然，在此期间，他们对冥界的调查也绝不会停止。

        桃园的各类事务须得有人留下处理，鹤卿一走，瑞卿就不能去，于是备选只剩下计景。

        瑞卿环视一圈，建议他们带上向小园。

        向小园当然不乐意，去了妖界，岂不是又要和贺迩朝夕相处？

        听见她明显不情愿地发问，瑞卿劝道：“你不是最喜欢出去玩儿吗，这次机会正好，既能去妖界玩，又能给他们当掩护。”

        “我能掩护什么？”向小园扬声又落下，积极自贬，“我是包袱，不是掩护，我只会拖后腿，你们可千万别带我。”

        瑞卿见她是真心不愿意，不禁奇怪道：“你平时不是最喜欢跟着贺迩吗，今天是怎么了？”

        向小园唰地睁大眼瞪他：“我哪有？”

        “你没有吗？”瑞卿眼中含谑。

        向小园斜他一眼，又心虚地瞥瞥贺迩，见他似乎并未在意瑞卿的话，才努着嘴朝反方向撑住脑袋，不再搭腔。

        郑希趁这个空当进来给鹤卿换药。

        鹤卿的伤相比之前已经好了很多，基本对日常生活无碍。但即使要泡药泉，每天定时换药也是不能少的。

        想到这个，向小园问：“你到那边之后能自己搞定这些吗？”

        “恐怕不行。”鹤卿摇头，转而对郑希说：“园医的药方和包扎手法，得麻烦你教教我。”

        这些并不简单易学，郑希不解问：“你要去哪儿？”

        鹤卿说：“去趟妖界。”

        郑希问：“去多久？”

        鹤卿说：“归期不定。”

        向小园听着两人惜字如金的对话，灵光乍闪：“让郑希和你们一起去妖界啊，既能当掩护又能照顾鹤卿。”

        还能顺便培养一下感情。她偷偷为自己的完美计划喝了两声彩。

        谁知鹤卿当即拒绝：“郑希不能去，妖界太危险了，她没有自保能力。”

        向小园一脸恨铁不成钢：“你保护她不就得了？”

        鹤卿没说话，似乎在思考可行性，瑞卿倒是看热闹不嫌事大：“我觉得可以，你跟郑希一起去，正好做个伴。大殿觉得呢？”

        向小园刚一侧眸欲拒绝，就见陵光竟然点了头：“有贺迩在，妖界应该比冥界安全。郑希跟去照顾鹤卿我更放心些，你陪着郑希吧。”

        向小园闻言皱紧眉头高声嚷嚷：“大殿你……偏心！怎么只管鹤卿不管我，我都说了我不想去了！”

        瑞卿在一旁好笑道：“大殿已经同意了，你反对无效。”

        向小园：&￥……

        翌日，几人整装待发。

        进入妖界首先要穿越翠虬林。

        翠虬林中分布最多的并非大树，而是石头。

        那些暗青色的尖石，呈不规则圆锥状，遥遥刺向长空。远看细长高耸，顶端似针尖，近看才知其实每根尖石底部都极粗，五人以下就合抱不住。

        蓊郁的巨木灌丛穿插其间。

        听说景致特别，大家打算徒步穿行过去。

        贺迩一番劝告无果，无奈妥协。

        一踏进翠虬林，原本朗亮的天色立刻被繁盛的花草树木遮蔽得暗下好几度。阳光从枝叶间隙洒下，宛如给周遭打上柔焦滤镜。

        林中只有一条刚够汽车通行的小路，歪歪扭扭延伸至林深处。

        几人踏着杂乱交错的车辙印前行。

        路两旁的绿灌丛中长满了奇花异草，隐约发着或幽蓝或明黄的光。

        空中地面漂浮散布着各形各色的精灵小怪，胆大的都凑上来，团团围住他们，唯独贺迩身边近一米的范围内无一敢靠近。

        向小园顾不上背包沉重，兴奋地左顾右盼，一会儿摸摸这个一会儿戳戳那个，眼中盈满笑意。

        玩了近一个小时，她才觉得累，便不再追着小精灵们跑来跑去，只一边赶路一边拨弄几下离得近的。

        走了这么久，前路依旧望不到边，耸峙的尖石林立，有的形状奇异，似鬼魅黑影。

        向小园拇指搭扣在背包带上，问：“还要走多久？”

        贺迩跟在她身后：“快了。”

        郑希提着一只笨重的药箱，体力不支，逐渐掉队。

        鹤卿注意到，接走她手里的药箱：“我来拿吧。”

        “诶？”郑希被他突然的动作惊了下，旋即想要重新拿回来，“你的伤……”

        鹤卿侧身避开她伸来的手，淡声道：“没事。”

        计景闻声回头，接过药箱：“还是我来吧。”

        这样你来我往间，三人已落后近十米。

        向小园和贺迩不得不停在前面等他们。

        天色开始变得黑沉。

        贺迩抬头望了眼，出声催促：“再坚持一下，这里的天完全黑透之前，我们必须走出去。”

        ……

        又一个多小时的无言跋涉后，他们终于走出翠虬林。

        出口处，天光大亮。

        几件行李东倒西歪地堆着，向小园和郑希累得瘫坐在地上。

        休整了十分钟，向小园精力恢复不少，开始找茬：“你刚刚为什么不直接带我们出来？”

        贺迩说：“在翠虬林里使用法术会被拖进密境间隙。”

        “密境间隙是什么？”向小园问。

        “你可以理解成宇宙的黑洞。”贺迩解释道。

        向小园夸张地“哇哦”一声：“好科学的说法哦。”

        贺迩失笑，鼻息微促了下。

        面前是广袤无垠的草地，上面到处是大小不一的圆洞，掩在长势极好的青草下。

        向小园好奇数了数：“这些洞是干什么的？小动物打的吗？”

        “这是小妖们的传送器。”贺迩说。

        向小园来了兴趣：“还有实体的传送器呢？我还以为都和你一样挥挥手就能瞬移。那这个怎么用？能传送到哪去？”

        贺迩扫了眼离自己最近的那个：“钻进去，到另一个洞口。”

        好像没有想象中那么酷耶。向小园眨眨眼，抿唇不多作评价。

        正此时，郑希斜前方一个碗口大的圆洞中突然冒出一个鱼头，她紧抓住向小园的手提醒她看。

        草丛里长出条鱼来，何等奇景，两人目不转睛地盯着。

        一条琵琶鱼板动着身体从洞口跃出，又在地面弹动两下，化了人形。

        他的鱼身不太好看，但人身倒是个清秀男孩，看上去年纪尚小，身上穿着墨蓝色的制服。

        他背对翠虬林入口蹲着，在手机上敲敲打打半天，才妥帖收好欲站起。

        察觉到背后似有凝视，他一手撑着地面缓缓回了头。

        视线一触及到地上的向小园和郑希，他就极惊恐地“啊——”出一声，她俩也被他吓得周身一震。

        接着那鱼便仰头看见了贺迩。拉长的嗓音骤然止住，只余圆润的口型和更圆润的眼睛。

        反应两秒，他急速爬起躬身行礼：“见过妖君大人。”

        贺迩面无表情睨他，声音冰冷：“业河清道兵，执勤期间擅离职守，自己去跟掌事领罚。”

        自知犯错，琵琶鱼不敢有异议，佝着腰恭敬道“是”，然后麻溜遁了。

        这画面让向小园觉得新奇。

        在他们面前，贺迩总是平和的，以至于她几乎不把他和上位者这个身份关联在一起。

        但刚才和那条鱼说话时，他神态严肃，话语中的赦令感极强，令人觉得被俯视和威压。

        而当侧回头跟她们说话时，他眼中的凛冽又完全消失了。

        “休息好了吗？”贺迩问。

        向小园站起来，拉了一把郑希，拍拍屁股道：“好了，走吧，你的洞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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