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四章

慕星自诩一向了解自己，喜好分明。

        对于喜欢谁，不喜欢谁，亦很是清醒。

        华樱方方面面都很让他中意。

        曾有人说过些闲话，说华樱年长他将近百余岁，女大男小，并不相配。

        可他偏偏就喜欢华樱的成熟稳重，他说什么，她都能理解，是他的解语花。

        像是白月这样的，比他年少不少的妹妹，没有任何共同语言，是根本不会动心的。

        所以方才的那一眼，不过是因为……她长得实在太漂亮了。

        瑶华一族的女子，容貌均是出尘绝艳，还美得并不相似。

        比如白月的气质，是灵动幼态，像只奔跑在林子里的麋鹿。

        而曦衔珠便是端庄典雅，她还有一双高傲冰冷的凤眼，睥睨苍生。

        但无论如何，这样的美丽如果一直在身边，大部分男子都会抵挡不住，尤其是白月。

        但他很清楚，这不会是喜欢，所以，在未发生事情之前，尽快将她赶走。

        他承认没有那么善良，也没有那么多的好心，他的不堪和阴暗，只能他自斟自饮。

        白月揉着痛处，不一会儿才得以消解。

        尴尬死了。

        小时候在姐夫面前出糗就算了，如今都这么大了，还出糗，实在丢脸。

        但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只听见“咕噜咕噜”的声音。

        她饿了。

        说起来惭愧，瑶华族本来是不怎么需要进食的，个个都很纤细，生来就是仙女。

        但她喜欢品尝美食，日积月累，胃口便被养大了，虽然也不是像凡人那样必须一日三餐，但久不吃真的会饿。

        白月红着脸，捂住肚子，慕星笑着柔声道：“饿了？想吃什么？”

        他的语气还是一如当初，是长辈对于晚辈的语气，就好像哄小孩子的口吻。

        白月觉得不舒服，但她现在没这个功夫在感情上消耗了，她想吃饭。

        扫了一圈窗外，院子里还有个低矮的房子，有着一个大烟囱，外头还挂着腊肉，应该那个地方就是厨房了。

        也不知道厨房里都有什么，她好顺着说出来，否则狮子大开口，让姐夫为难可就不好了。

        等等。

        姐夫如今双腿残废，难道要让他给她做饭吗？

        这不妥吧！？

        她有手有脚，能动能跳，怎么样都该是她来做才对。

        可是……她不会做饭……

        她下凡溜达，也都爱下馆子去吃，体验凡人人生时，也是尽量吃别人做的。

        她试过做饭。

        她自诩神界最厉害的美食鉴赏家，可是也是最黑暗的美食料理家。

        她自己做的饭菜她都害怕自己把自己毒死，要么味道奇怪，要么没煮熟。

        慕星见她久久不回，脸色为难，眼睛也不住瞟自己的腿，心下有些恼。

        他是残废了，但并不需要别人这么多的可怜。

        他还有手，一样可以做饭做菜。

        何况，这还是在晚辈面前。

        于是，他说：“你需要养伤，吃点鸡汤补补吧。”

        白月蹙眉，因为慕星这番话说得很急，着急替她做了决定。

        她什么也没说，是做错什么了么？

        白月看着慕星转动轮椅出去，门口有个长长的斜坡，正好能顺着下到院子里，他打开厨房旁边棚子的栅栏。

        “咯咯哒！”

        “噗嗤噗嗤！”

        真的有鸡……

        白月怔然，惊讶得捂住了嘴巴。

        昔日天界太子，竟然在凡间养了鸡……

        还不只一只，还都……挺肥美的。

        鸡棚的鸡个个精神奕奕，尖尖的脑袋左右摇晃，肚子很厚实，鸡冠又红又大。

        慕星眼疾手快，随手便熟练地拎起一只鸡。

        白月怎么看这副画面，怎么觉得有些奇异，毕竟慕星那张脸太过仙风，手上拎着一只鸡实在有些不和谐。

        慕星纤细的手指在鸡脖颈处一划，鸡血流了下来，可怜的鸡渐渐偃旗息鼓，没有声响了。

        鲜血滴落在雪地上，猩红一片。

        白月胃里一阵翻腾，头昏眼花，倚靠在门槛处干呕。

        慕星听到声响，转头看过去，白月满脸煞白，还在发抖。

        他转动轮椅过去。

        白月闭了闭眸子，果然看到眼前浮现瑶华血流成河的画面，枯骨遍野，曦衔珠披头散发，癫狂地拿着引光见血封喉，大开杀戒。

        她一个哆嗦，慌忙睁开了眸子。

        慕星已行至眼前，他将流血的鸡置于身后，白月的脸色才稍稍恢复回来。

        应该是因为鸡血让她回忆起了灭族的画面，这是受到伤害之后，一种常见的心病。

        “抱歉，我不该让你看到。”慕星柔声道，“你回房中去，把门关好。”

        白月的眼眶一热，泪光盈盈，她根本控制不住。

        她不敢说话，怕一说话带着哭腔，眼泪直接掉下来了，只点点头，回到房中。

        她一直在刻意不去触碰那日的回忆。

        只要一想起来了，身体上的反应比心里上的反应还要明显。

        方才肚子还咕噜咕噜叫，现在呕吐的感觉还没有消解，反倒是觉得好似吃了很饱，没有胃口。

        她木然地拉开一张椅子，瘫坐在上面。

        外面静悄悄的，偶尔有经过的村民声，还有厨房里传来的做饭声。

        幸好还要姐夫在。

        如若不然，那一天被拦在村门口，她早就自尽而亡了。

        她承认她很软弱。

        没有办法，她的修为太低了。

        她曾经去过凡间的修仙门派，那里的外门弟子，修为都比她高出几截。

        前面二百年，姐姐和母帝宠着她，她也不担事，每天专心研究她的吃喝玩乐。

        一下子让她承受这样的打击，她实在受不住。

        她有在责怪自己。

        也恨自己。

        在穷困于悲伤情绪之时，白月鼻子闻到了一股香味。

        饥饿的感觉重新袭来，肚子在叫。

        门吱呀一声开了，慕星端着碗鸡汤进来，冒着热气。

        他的目光瞬间与白月相接。

        白月的小脸上泪痕未干，原本活泼的神色也变得凝重起来。

        他想的不错，果然是那个心病。

        当初，他被江陌毁掉修为，抽走神骨，削去灵力，打断双腿，踢下人界的时候，也得过这样的心病。

        只要看到人的腿在走，他的腿便会疼，还是整日整夜地疼。

        江陌是用玉螭扇将他的双腿打断的，所以，只要看到有人拿扇子，他便会控制不住，要去把扇子抢下来撕碎。

        他的房子里也没有扇子，即便到了炎热的夏天，他也不会买扇子。

        慕星顿时生出一种同病相怜之感，看向白月眼神里的温柔浓了几分。

        “先喝鸡汤填填肚子吧。”

        白月颔首，用袖子抹了抹眼泪，走过去接住慕星递过来的鸡汤。

        温热下肚，芜杂的心情也被抚平了不少。

        白月亮着眼睛笑道：“好喝！”

        慕星不禁莞尔。

        他难得心里有些愉悦起来，又去给白月多做了几道菜，看到白月吃得一脸满足，自己也甚是开心。

        他已经很久很久很久很久没有开心过了。

        上一次，是什么时候？

        自从与曦衔珠成亲之后，就没有这样过了。

        他其实并不想自己一直陷于悲伤的情绪里，能给自己多找些快乐的理由尽量找，可是他始终找不到。

        但现在，竟然因为白月吃得一脸满足，夸他做的饭菜好吃而开心。

        原来，开心这么简单。

        慕星提起筷子，也夹了菜到碗里，才咀嚼了几口，又渐渐慢下来。

        嘴角上的笑意冷了几分。

        他在做什么？

        一旦陷进去，害人害己，

        白月低头吃着饭，却用余光不住地瞟他。

        看着他的神色由暖转冷，心下疑惑。

        她又做了什么不好的事么？

        这饭菜确实好吃，她夸得也不昧良心，但要说她没别的小心思，自然是假的。

        她当然想让姐夫开心，好让自己留下来啊。

        为何他方才明明嘴角衔笑，还想开口与自己说话，这会子硬生生咽了下去，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

        真难猜。

        慕星想要收拾碗筷，被白月抢了去。

        既然做饭帮不上忙，那么这□□力活总能做的。

        但是她又搞砸了。

        砰的一声，不小心把一只碗给摔碎了。

        “对，对不起……”

        白月又要哭了。

        今天怎么回事，所有的事都要和她对着干是不是？

        伸出手要去把碎片捡起来，慕星叫了声。

        “小心，别割到手！”

        但为时已晚，白月已经把手伸出去了，又因为被他的声音所震，手指一歪，戳中了碗尖。

        手指尖上冒出血来。

        白月浑身的血液都在倒流。

        视线集中在那抹红色上，成了斗鸡眼。

        咚的一声，昏了过去。

        慕星扶额。

        这才刚醒来半日，她就给自己找了不少事。

        眼下，白月倒在地上，他腿脚不便，只能施灵力将她运起来。

        先前，为了救她，灵力损耗不少，他如今的体质，灵力恢复起来慢，所以这几日能不用灵力就不用。

        慕星无可奈何，并指施法，将白月凭空移动到床上去。

        他顺手摸了摸她的脉象。

        已经趋于平稳。

        再过两日，便催她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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