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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5章 异神纠缠


金州城。

    去岁轩河那一战之后,官兵大败,溃军如决堤般向西奔逃,连收拢残兵的号角都吹不响。

    朝廷眼看金州门户洞开,便知这座城池再也挡不住黄巾军的洪流,于是干脆利落地弃了城。弃城之前,他们将金州城中所有能带走的人丁、钱粮、布帛尽数征发一空,带不走的便泼上火油,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等到黄巾军的前锋一路推进到金州城下时,迎接他们的已不是那座曾经商贾云集、车水马龙的繁华州府,而是将近一半沦为焦土废墟的空城。

    废墟之上只剩下无数饿得眼睛发红的百姓,蜷缩在残垣断壁间,裹著从灰烬里扒出来的破棉被瑟瑟发抖。

    这是朝廷留给太平道的包袱。

    太平道不是一向自诩爱民如子吗?

    那便将这成千上万被毁了生计、张著嘴等饭吃的饥民,当作一个巨大的包袱甩给太平道。

    太平道若选择救他们,势必会被这沉重的包袱拖住脚步,耗尽钱粮,动弹不得。

    若选择抛弃他们,那太平道这么多年辛辛苦苦攒下的名声,便会在这些饥民的哀嚎中彻底崩塌。最终,太平道选择了救人。

    于是不出朝廷所料,太平道势如破竹的攻势被金州牢牢拖住了。

    整整一年,太平道都困在这座半毁的城池之中,整顿内部,修缮城防,安顿百姓,分发粮种,组织垦荒,再也无力向金州之外的地界发动进攻。

    如今已入冬,寒气从北方平原上毫无遮拦地灌进金州城的大街小巷。

    可即便在这样的时节,城中依旧人潮涌动,摩肩接踵,喧闹声与炊烟一同在清冽的空气中蒸腾。原因无他,今天是太平道大贤良师亲自登坛讲经的日子。

    太平道的大贤良师广散福源,动用军粮赈济百姓,在最难熬的那段日子里为饥民施粥布符水。如今在百姓口中,他早已经是名副其实的活神仙。

    金州城能从一片废墟中重新站起来,恢复秩序,重获生机,呈现出这一派欣欣向荣的气象,全托大贤良师之福。

    因此城中百姓大多都已诚心皈依,今日大贤良师亲自现身说法,自然惹得万人空巷。  

    城中广场上已搭建起一座高耸的法坛,坛身以黄土夯筑,坛顶铺著整匹明黄锦缎,四面垂下的长幡在冬风中猎猎作响。

    梁进端坐法坛之上,身披一袭黄色道袍,袍角在风中微微拂动,正为底下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的信众讲解《太平经》。

    他的声音不大,却以内力送出,如春风拂过麦浪般层层铺开,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法坛周遭的空地已被黄巾力士层层把守,这些身披黄巾的壮汉手持长戟,背朝法坛面朝人群,将那些激动得几乎要冲破警戒线的信众牢牢挡在外围。

    领队的正是陆倩男。

    她本该密切观察著周围人群的动向,警惕任何可疑之人趁乱靠近法坛。

    可她的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被法坛上那个俊美得犹如谪仙般的男子所吸引。

    他坐在那里,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将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

    陆倩男只看几眼便忍不住沉了进去,难以自拔。

    他是完美的人。

    至少在陆倩男心中是这样。

    一想到昨夜那个梦,她的脸颊便忍不住微微发烫。

    她竟梦到自己回到了当年,与大贤良师在那张寒玉床上修炼。

    可梦境之中她并没有老老实实地打坐运气,而是将头轻轻地靠在了他的肩上。

    他的肩膀温暖而坚实,他没有推开她。

    当她从梦中惊醒时,枕边还残留著梦中那丝若有若无的温度。

    陆倩男咬了咬下唇,将这份羞愧与尴尬硬生生压了下去。

    可她也清楚,被大贤良师所吸引的女子何止她一个?

    她抬眼朝人群中望去,数不清的女子正仰头望著法坛上那道白衣身影,目光痴迷,神情恍惚,有人双手合十喃喃祈祷,有人眼眶泛红仿佛下一秒便要落下泪来。

    就连法坛之下,也有一名奴婢打扮的美艳夫人正仰著头,眼中秋波流转,直勾勾地望著坛顶。那是太轩刘氏之女,刘梦瑶,也是曾经闵家堡堡主的夫人。

    轩河一战前夕,闵家堡堡主闵谦在河畔与凤舞决战,被凤舞当场击杀。

    刘梦瑶也随之成了太平道的战利品。

    起初这位世家贵女高傲到了骨子里,即便身为阶下囚也敢看不起陆倩男,更曾当众放言要成为大贤良师的女人,这让陆倩男对她没有半分好感。

    后来还是那位来自南州山林的前魔国国师巫灵有手段,陆倩男不知她究竟用了什么法子,只知道不出半个月,刘梦瑶便被调教得服服帖帖,举止间再不见半分世家女的骄矜,反而真的像个奴婢般卑微恭顺。可即便如此,陆倩男还是不喜欢她看向大贤良师的眼神。

    那种眼神太赤裸了,陆倩男只觉得她像一只发情的母猫,恶心至极。

    大贤良师那样完美的人,身边的道侣也必须是完美的。

    凤舞长得还行,可是背景差了点。

    巫灵自带蛮族大军与南州基业,背景倒是够硬,可那脾气实在差了点。

    她们两个,也确实勉强能够陪伴大贤良师左右。

    陆倩男相信,大贤良师身边迟早有一天还会出现一个更完美的女人。

    但陆倩男从未敢奢望大贤良师身边会有自己的位置。

    她太清楚自己是个怎样的人了。

    她的容貌,在老家台阳县里算得上是一等一的美人,可出了县,到了这更广阔的天地间,便实在不算什么了。

    她的出身,不过是巨牛乡一个农家女,更是微不足道。

    她的武功,多年来在大贤良师的苦心栽培与源源不断的资源供给之下,也仅仅勉强踏入五品巅峰,且在这个境界上已整整卡了一年未能突破。

    比起二品的凤舞与伪一品的巫灵,她差得太远太远。

    平日里在太平道的公务上,她虽然格外努力勤恳,却始终因学识与见识所限难以做得出彩。比起沈沧溟的狠辣果断、童山的深谋远虑、残心的沉稳周全,陆倩男只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她甚至已经觉得以自己如今的能力,早已不配继续担任太平道神上使这样重要的职务,退位让贤的心意早已动了许久。

    只可惜大贤良师最近实在太忙,一直深居简出,她始终没有机会当面请辞。

    今日大贤良师难得露面讲经,陆倩男觉得或许是个机会,只等讲经结束便去寻他。

    这时。

    一名负责给黄巾力士分发水的侍从提著一只木桶走了过来。

    桶中的清水随著他的步伐微微晃荡,在桶壁上荡出一圈圈浅浅的波纹。

    「神上使,辛苦了,喝点水吧。」

    他用葫芦瓢在水桶中舀起一瓢清水,恭敬地递向陆倩男。

    陆倩男接过葫芦瓢,正要将瓢沿凑到唇边。

    可就在瓢口倾斜的那一瞬间,她忽然看到了水中有一个奇怪的东西。

    那是一团倒影。

    法坛、幡旗、云层……所有的一切都正常地倒映在水面上,唯独那团黑影不属于任何一样实物。它在水中缓缓浮现,不断扭曲、变幻著形状,像是在挣扎著从水下某个深不见底的地方往上爬。最终那团黑影凝结成了一只眼睛!

    那只眼睛在水中死死地盯著陆倩男。

    陆倩男浑身猛地一颤,手中葫芦瓢脱手滑落,冰冷的清水泼了她半身。

    她再定睛朝脚边的水渍看去,那只眼睛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地面上只有一滩再普通不过的清水在缓缓朝低洼处流淌。

    「神上使?神上使?您没事吧?」

    送水的侍从显然看出她有些不对劲,她的脸几乎在一瞬间变得惨白,连嘴唇都失了血色。

    陆倩男将葫芦瓢扔回桶中,摆了摆手示意自己不想喝。

    她知道是怎么回事。

    是池。

    那个异神。

    异神在注视著她。

    侍从虽不解,却也不敢多问,提著水桶转身离开了。

    陆倩男转过头,重新望向法坛之上那个如玉般的身影。

    这一刻,她心中忽然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自惭形秽。

    她原以为自己对这个男人最大的价值无非两样一一忠诚,虔诚。

    可如今她已经被异神纠缠上了。

    她甚至不敢向大贤良师坦白,唯恐自己被视为异神的信徒,被视为对中黄太乙的背叛,从此与太平道格格不入。

    她引以为傲的忠诚与虔诚,在这一刻也被玷污了。

    这种自我的否定如同一把钝刀,在她心头反复割著,越割越深。

    法坛之上,梁进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他的目光微微扭转,朝陆倩男的方向看了过来。

    陆倩男心头一慌,急忙低下头,装作若无其事地整了整衣摆。

    梁进正欲开口。

    突然!

    一阵拍打翅膀的巨响从空中压了下来。

    众人抬头望去,只见一头巨鸮正载著一名身披兽皮的蛮族战士从北面的天穹中俯冲而下。

    城中百姓对此早已见怪不怪,那是巫灵魔君从南州深山老林中带出来的鸮军,这支蛮族空中骑兵在这一年里已不知多少次从金州城上空掠过。

    巨鸮稳稳落在广场中央,法坛之下。

    背上的蛮族战士翻身跃下,单膝跪地,恭敬行礼:

    「尊敬的大贤良师!吾王有急事,需与大贤良师当面商议!」

    这些南州蛮族悍不畏死,野蛮凶残,但唯独对两个人心悦诚服、极为敬畏。

    一个是巫灵,她如今是他们的新魔君。

    另一个便是梁进。

    当年南州瑶水之畔,神树之下那场大决战,无数蛮族曾亲眼目睹梁进斩杀戊墟魔君,那毁天灭地的一击至今仍是他们口口相传的神话。

    法坛之上,梁进闻言微微点了点头。

    鸮武士当即起身,重新跃上巨鸮的后背,巨鸮双翼猛振,冲天而去。

    讲经也很快结束了。

    当信众逐渐散去时,陆倩男还独自站在原地,心中犹豫不决。

    她到底要不要去找大贤良师?

    到时候是请辞,还是坦白异神的事?

    她在心底反复掂量,腿却像是灌了铅一般迈不出去。

    就在她犹豫良久尚未下定决心之际,法坛已然起驾,十八名黄巾力士齐齐发力,将整座法坛连同上头的梁进一同扛在肩上,脚不沾地,施展轻功朝城外方向疾驰而去。

    一队黄巾众小跑跟随,他们手中抬著十八杆明黄色的长旄大纛,旗面在冬风中翻飞如云,渐行渐远。陆倩男望著那逐渐消失在城门方向的明黄旗影,心中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她知道,自己又错过了一次机会。

    下一次再见到大贤良师,不知道又要等到什么时候了。

    可同时,她的心中却隐隐松了一口气。

    因为那让她惶恐畏惧的坦白时刻又被推迟了,她不知道那一刻到来之后,自己是被赶走,还是能留下。那份巨大的不确定性如今又往后延迟了一段时日,也意味著她还可以再多留在太平道中一阵子,再多待在那个人的身边一阵子。

    这是她不敢被任何人知晓的……私心。

    四周的百姓逐渐散尽,广场上只剩下风吹过空荡荡的黄土地面,将几片枯叶卷起来打著旋儿。陆倩男也只得转身离开。

    她还有任务在身,还要去监督金州城南的废墟清理与重建。

    金州城南曾是被朝廷大火烧得最惨烈的一片区域,整条整条的街巷被烧成了连绵的焦土。

    此刻正有大量的民夫在废墟上忙碌,有人挥著铁镐撬起烧裂的地砖,有人推著独轮车将碎石瓦砾一车车运走,有人在已经清理出的空地上用石灰粉画著地基线。

    按照大贤良师的规划,这片焦土之上将重新建起一排排整齐的民房,供那些皈依太平道的信徒居住。众人见到陆倩男走来,纷纷直起腰朝她问好行礼。

    他们的笑容是真诚的,语气里的热络也是真诚的。

    大家都喜欢陆倩男。

    因为陆倩男跟民夫们聊的,和普通黄巾众聊的,全都是些最底层的话题:秋收的收成够不够交完税后还能剩几斗,入冬后柴火的价格又涨了几文,旧棉被里的棉花该怎么翻新才更暖和,河边的蒲草现在割回来编草袋还来不来得及………

    他们说的都是同一种话,操的都是同一份心。

    从骨子里说,大家是一类人。

    而太平道其他那些高层,比如沈沧溟,残心,童山,那些人身上永远带著一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傲气,从来不会正眼瞧他们这些底层劳苦一眼。

    彼此之间隔著一条看不见底的鸿沟,永远不可能聊到一块去。

    大家也都信服陆倩男。

    当年从陆家庄起事时,便是她领著大家一路走到今天。

    在战场上,她从未缩在后头,永远冲杀在最前头,跟大伙儿肩并肩踩著尸体往前推。

    她是大家信得过的自己人。

    而其他那些高层大多是半途加入的,有的甚至以前还是敌人,在战场上永远最后一个出手,永远高高地飞在天上,仿佛底下这些泥腿子的生死与他们毫无干系。

    大家嘴上不说,心里并不服。

    因此当陆倩男巡视一圈,同众人简单聊了几句之后,大家干起活来也都格外自觉卖力,根本不用她操什么心。

    她很快便没什么事可做了,独自寻了堵烧塌了半边的残墙,靠著墙根坐了下来。

    她怀中永远抱著一杆长枪,丈二红枪。

    那是梁进亲手赐予她的,她从不离身。

    她的脚边有一滩积水,是昨日那场冬雨留下的残迹。

    水面平静得像一块脏污的镜子,倒映著头顶灰蒙蒙的天空和残墙焦黑的边缘。

    可那滩水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那是一团扭曲的黑影。

    它如同活物一般在水中蠕动,时而膨胀,时而收缩,时而分裂,时而融合。

    陆倩男低头看著那滩水中的异象,胸中忽然涌起一股压抑了太久的烦躁。

    她猛地站起身来,用尽全力一脚狠狠踩入那滩积水中,泥水四溅,污水浸透了她的靴子与裤脚。她咬著牙,声音从牙缝间挤出来,愤怒质问:

    「你究竟想要什么?!」

    她已经受够了池的纠缠,受够了这种无时无刻不被人注视的感觉。

    可她很清楚,异神无法回应她。

    池不能说话。

    池需要借助喉舌才能开口。

    就像上次在轩河河畔,池借著一具具浮尸的嘴对她说出那句她至今都未能参透的话:

    「武道羸弱,血肉登天:神胎降世,万民活祀。」

    陆倩男至今不解那是什么意思。

    可她明白,她不能再这样被动地等下去了。

    她应该主动做出行动,想办法彻底解决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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