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鸡毛一地

几人攀着绳子上了岸，寒潭里的水已经漫上来一丈高，还在继续上涨，牟风联系了当地警局，女子高兰是凉原山脚下，门丰村的居民，已经走失了三天，夫家既没有报警也没有出去找，面对警方的询问，说是以为她带着孩子回娘家了，手机联系不上，以为在发脾气。

        那手机掉进了黑洞里，完全联系不上，也就无从考证是不是夫家说的那样。

        就在大家准备离开的时候，来了个五十多岁的村妇，人还没进门就嚷嚷着：“苏大姐，好消息啊，女方那边回了话，说是可以约个时间见个面，你看你们”。

        来的村妇是同村人，喜欢帮人牵线搭桥，她这一嗓子，直接就把事情走向给改了，再三盘问之下，被称为苏大姐的高兰的婆婆说，是给她家侄儿说的媒，可那媒婆说是给高兰的丈夫说的媒。

        在村里人的印象中，高兰是个闷不吭声的，从小没读过什么书，性子软弱，说不好听点，人有些弱智，可能还有精神病，闻讯赶来看热闹的人们，有的甚至还给高兰的夫家说起情来，说是高兰本身就是个没出息的，好吃懒做，精神又有问题，夫家供她吃穿，没人摸她跘她，还整日闹，就是她自己不懂事，她自己跑上山去的，怨不得别人，说是这夫家也是受够了折磨，情有可原。

        整个过程中，高兰在屋子里抱着孩子就没吭过声，但是小路和牟风听见过她说话，不像是弱智，经小路的初步诊断，也是没有精神问题的，只是不爱说话而已。

        关之之是个暴脾气的人，拉着小路就冲到人群里，吼道：“是谁说的她是个弱智，精神有问题的？站出来！”

        “知道这是谁吗？这是省里鼎鼎大名的专家，经专家诊断，高兰智力正常，精神正常，你们说这些话有依据吗？没有就不要到处乱说，不知道是谁安了什么心传出这样的谣言，你们大家吃饱了没事干，不但信了还到处传播，你们和高兰真正打过交道吗？有的人不喜欢说话，不代表你们可以随便污蔑她，妨碍到你们了吗？关你们屁事！”

        “那，警察都在这呢，乱说话是要负法律责任的，来，说说，是谁说的她智力有问题，精神有问题的？”

        经关之之这一顿骂，有的人悻悻地离开了，有的人小声咕隆还不是她们家自己人说的。

        不难想象，这样的话传得多了，印象早就成了固势，加上高兰自己本身并不爱说话，与人没有交流，很多人就认为是那样的，反正也不会有人来问，就算问了也没有人会反驳，连高兰自己都相当于是默认了。

        流言止于智者，但大多数人并不是智者。

        经过耐心沟通和开导，高兰最终还是说话了。

        高兰嫁进夫家来，第二年就生了孩子，生孩子，带孩子，一来夫家嫌弃她生的是女孩，二来觉得她没有为家里做过什么贡献，以她丈夫的话来说，就是‘你为这个家赚过一分钱吗？’

        ‘你为家里出过什么力？’

        ‘整天都做什么了？’

        结婚后就怀孕生孩子，是没赚过钱，没能改变家庭现状就是没出过力，那些家务活，洗衣做饭扫地带孩子，好像都不值一提，默默地做了就跟没做没什么区别，毕竟别人在这样的环境下待习惯了，是不知道这些原来还是需要人去做的。

        和公婆住在一起，除了带孩子，所有的家务活都是高兰在做，一到吃饭的点，全家人都看着高兰，‘该做饭了’，‘饭煮了没？’，家里人来客往，哪怕是几大桌人的饭菜，都是高兰一个人的活。

        亲戚们的话：高兰婆婆辛苦了一辈子，特别是养大高兰的丈夫吃了很多苦，现在儿子娶了媳妇，该享福了。

        可他们不明白，这吃苦养大的只是高兰婆婆自己的孩子，要享福应该从自己的孩子身上享，媳妇是别人吃苦养大的，不是嫁来还债的。

        大多数人都不明白。

        而，高兰婆婆自己的话：你嫁到这个家来，就是这个家的主人了，有什么事你们年轻人自己想办法，这家里大大小小的活都要靠你们自己去做，我们年纪大了，帮不上忙。

        高兰丈夫的话：爸妈年纪大了。

        意思，自己熬吧，别想着让他们帮你任何事，他不同意。

        但是他们忘记了，这个家里不只有高兰一人，他们都住在这个家里，他们也要吃饭，他们都有需要自己去完成的自己的事，哦，他们娶了媳妇，已经功成身退，不需要再‘吃苦’，剩下所有的事，都是媳妇的事。

        夫家眼里，高兰这个主人，是有限定的，仅限于干活方面，家里大小事情不需要跟你商量，亲戚们来家里，只要不是请你去干活的，基本上事情都不会让你知道，经济大权就更没你什么事了，你连一点点支配权都没有，要钱？没有！自己想办法。

        丈夫看她不顺眼，经常骂她‘神经病’，‘有毛病’，‘脑子有问题’，做什么都不对，婆婆有样学样，甚至更甚，到处去跟人家说，家里娶了个这样的儿媳妇是造了孽啊。

        其实高兰也不是没反抗过，没有经济来源，没什么效果，刚开始那会儿，难受得紧了，还会回娘家住几天，心里憋屈得紧了偶尔也会跟妈妈说说，换来的却是妈妈劝她忍耐，爸爸骂她不懂事，弟弟说她斤斤计较，然后把她打包送回去。

        丈夫从来没来接过，摆明了告诉你，不在乎。

        次数多了，娘家下不来面子，心底虽然还是觉得女婿一家不给面子，但归根结底他们会认为是女儿做得不够好，当着女婿一家的面就教育训斥女儿，什么要勤快、孝敬、懂事、大度、让着点的，都是老生常谈了，还说什么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要以夫家为重，遇到事就跑回娘家像什么话？

        这样的娘家在夫家看来是‘明事理’的，所以后来就更加肆无忌惮。高兰一张嘴又怎么能说得过夫家三张嘴？心里不痛快，你得忍着，连生养自己的娘家尚且不能说，还有哪里是能说的？又能去哪里？

        没有。

        或许，娘家人那样做，也有做给夫家看的成分在里面，夫家识趣儿的，自然知道教育自己的孩子，从中也能捡着些话警醒自己，但是对于那些不识趣儿的，他们认为你说得对，你女儿就是这样的，你自己都知道吧。

        只会变本加厉。

        不懂事，无理取闹，神经病，脑子有问题，懒，没用，各种标签接踵而来，撕都撕不下来。

        要钱要生活费，没有！换来别人说你物质，眼里只有钱，有你吃住还想怎样？不满足？要钱自己想办法，可是孩子还得你带啊，没人该帮你带，公公婆婆没有义务，丈夫要赚钱养家，连个孩子都带不了？

        家务活、生孩子、带孩子，是习以为常的事，好像没有价值，做了也看不见，是别人眼里的小事，甚至是不存在的事，因为，你天天在耍，还挣不来钱只知道花钱。

        问题的症结在于高兰没有独立的经济来源，她自己也知道，所以想着出去打工，可是没人带孩子啊，父母认为你有公公婆婆，公公婆婆认为没有义务，丈夫认为带孩子就是女人的事，作为母亲，狠不下心来，所以日子就这么挨着，有口饭吃，还活着。

        这回，高兰管丈夫要些生活费，不但钱没拿到，吵一架都是小事，许是高兰身上真的一分钱都没有了，力争了几句，丈夫居然动了手，闻讯赶来的公公婆婆不但不知道拉架，还生怕他们儿子吃了亏，各种添油加醋，帮着儿子一起打骂，高兰这才躲到了山上去。

        那山中野兽众多，东躲西藏了两个日夜，跑到那寒潭边上，碰上一只花豹出来觅食，被逼无奈抱着孩子跳了水。

        水下有旋涡，把她和孩子吸进了那黑洞之中，摔下去的时候就像杨泱说的，直接掉下面那个洞中了，经过夹层时，身体挣扎改变了下落的方向，卡在了洞中，才没有一直往下掉。

        丈夫气性大，根本没上山找过，公公婆婆怕孩子出事，倒是上山找过，也就只是在挨着山脚下的位置找了找，不管怎么说，他们找过了，心里便安了，高兰自己想不通要寻死，有什么办法？总不能再搭上别人的命。

        这凉原山一般都没人上去，那山上豺狼虎豹多得很，所以，三天之后，人还没有回来，电话也联系不上，多半已经凶多吉少，他们便心安理得地开始张罗下家。

        但，这些事没有直接证据，夫家一口咬定，就是以为她跑回娘家去了，这高兰的婆婆是有个侄子托村里人帮忙说亲来的，那媒婆看情形不对，改了口说自己听错了，但是，高兰身上的伤可是实实在在的。

        高兰现在身无分文，带着孩子无依无靠，暂时是没办法离婚的，在警方的调解下和教育下，至少当时夫家的认错态度是极好的，也做出了书面保证，此类事情以后再不会发生，警方再三教育和严重警告之后，这事儿就过去了。

        但这事，在高兰心里是必定不会过去的。

        关之之走之前，‘恐吓’了高兰夫家一顿，说什么他们家这已经构成了家庭暴力，包括身体暴力，精神暴力和经济控制，是要坐牢的，高兰可以去告他们，不顾妻儿死活，也构成了遗弃罪，也是要被判刑的，倒也一定程度上把高兰的夫家给吓着了。

        后来关之之和杨泱说起这件事，也是唏嘘不已，若不是正好遇上他们，没人过问，高兰母女俩大概就无声无息地死了，事后婆家人装装样子找一找，还能得张好人卡，娘家人既然那样‘明事理’，逻辑通畅了，大概也不会深究，失踪？走丢？死不见尸？事情总会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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