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5章

金知愚并不抽烟，她只是奇怪地喜欢上了烟草的味道，奇怪的觉得，在这种孤独的时刻，只有这种东西才能给她一丝安全感。然而当烟燃到一半的时候，对面人高马大的男人忽然站了起来，气势汹汹地走到金知愚面前，揪起她的头发，一把将她甩到地上，并极尽此生污言秽语辱骂她。

        沈晏之静静的听着，直到看到一向在他看来性格强硬的金知愚眼眶泛红。他看着她侧着脸，倔强的不肯让人看见她的脆弱和敏感，像一个弱小的刺猬，张满了全身的硬刺，为的只是隔绝开这个世界对她的伤害。

        “别难过，金知愚。”沈晏之推了推下滑的黑框眼镜，张开双臂抱了抱她，笑意温柔，“会好的，既然你的好朋友那么善良可爱，命运总会优待她的。”

        “谢谢你的祝福。”金知愚低了头，沉默了半晌，将单反放进包里，答非所问：“也许吧。不过，到了明天中午十二点，我们为期三天的雇佣关系就将结束。我和你，不会再有任何关系。”她虽然看不出沈宴之这么缠着她的原因，也不想知道他所谓的一见钟情究竟有多大的水分。不过，这一切，总该要在她离开匈牙利的时候，彻底结束。

        她并不是个喜欢拖泥带水的人。

        这一次，沈晏之沉默着，没有回答。

        但是后来，金知愚很庆幸，他永远的失去了这次回答的机会。否则，不知他们还要继续走多少的弯路，才能跌跌撞撞的再次相见。

        但有时候想想，命运真是个奇怪的东西。很多时候，我们以为命运给了我们命中注定的缘分，我们天真的把它当作人生中独一无二的转机，我们为此费尽心思的努力，我们以为，这份微不可察的缘份即使浅，那也是老天的恩赐，但可惜的是，当大家都是刺猬的时候，想要抱团取暖的下场，是被彼此轻易的伤害。

        童话外的茜茜公主一生忧郁，游走在她所谓的深爱的家园之外，最终被一把锉刀结束了生命，而始终生活在童外话的金知愚，又一次被自己深信不疑的世界深深打击。

        那天，当沈晏之下了火车，笑着和早已等候在此的他的朋友们打招呼时，金知愚愣了一愣。

        这些人，她都曾见过。熟悉又陌生的来自东方和西方的面孔，在佩斯的链子桥边，在教堂里，在多瑙河的夜船上，在酒店的前台，甚至，在火车上，那些在她上火车前曾数次打量过她的各色陌生面孔，她都不止一次看到过他们的身影。而此刻，他们都带着笑意一一和沈宴之说着话。

        金知愚后退一步，定定地看着沈晏之，面色冰冷，她还可笑的期待着他可以给她一个说得过去的解释。

        沈晏之见状走过来，双手拢着她的肩膀，却被她轻轻躲开。他无奈，只得摊手解释道：“我和我的朋友们打赌，看我身无分文能不能在布达佩斯过上三天。如果顺利渡过，他们就算输给我1000欧，当然，还有……”他还想继续说，但在注意到金知愚的神情时，却倏然怔住了。

        他抬手想要去扶她，却被她毫不留情的躲开了。

        金知愚沉默着，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可仍旧倔强的抬头，笑着望向沈晏之：“哦。所以呢？”

        沈晏之看得出来她的异样，抿了抿唇，有些急切的解释道：“我在街上寻求过其他人的帮助，但是……只有你非常友好的向我伸出援助之手。我很开心，我们中国的女孩子，还是非常有爱心的。我也很谢谢你，金知愚。”

        金知愚微低了头，她隐忍着，沉默着。许久之后，最终所有的情绪都只化作自嘲一笑：“所以呢？利用别人的同情心很好玩是不是？看着我像个傻瓜一样被你耍得团团转很好玩是不是？拿着我当猴子一样的耍着玩儿是不是很开心？沈晏之，我讨厌别人骗我，更讨厌这种被当作游戏的玩笑，不论出于何种目的。”

        她好不容易对完全陌生的他敞开了心扉，最终却发现，原来自己也不过是他猎奇的目标。

        “再见！”金知愚攥紧了背包，“不对，是再也不见，沈先生。”她咬牙切齿的说完这句话，头也不回的离开，任凭沈晏之在她身后如何呼喊，她也没有回头。

        她不是矫情，她只是讨厌欺骗，非常讨厌。

        她想起小的时候最后一次见妈妈。她带着自己去冰淇淋店，给她买了很多很多好吃的，她要她乖乖地在那里等着她回来，她说她要去拿一样她已经觊觎了很久的东西，那时候的她傻呼呼地笑着点头，希冀着也许半个小时，一个小时，两个小时后，她会回来。

        但是，她却永远都没有等到她回来。

        那是她最后一次见着母亲，除了钱，她什么都没有为她留下，以一种可笑的，绝决的，让她心碎不已的方式离开。

        导致她到了如今，都没有办法真正的对感情有一丝安全感。

        表面越是强大的人，其实剥离了虚伪的外衣，就越是脆弱。她是真真正正的，像唐棠说的那样，是个外强中干的人，经不起任何的风雨侵蚀，也经不起欺骗和劫难。

        所以她这辈子，除了唐棠、诸葛周瑜和胡思木，再也没有任何亲近到可以让她敞开心扉的朋友。

        夜里十二点啊，那是灰姑娘脱离了水晶鞋和漂亮的南瓜马车，被打回原形的时候。而金知愚庆幸的想着，还好她不是灰姑娘，从未希冀过水晶鞋和南瓜马车，而上帝在这天的中午十二天敲醒了警钟，大概也是想让她尽快从不切实际的期望中清醒过来吧。

        金知愚收拾了下东西，决定乘坐第二天的飞机离开维也纳。

        人在异国他乡独自生存的时候，一旦离开人群喧嚣，寂寞往往与孤独同在。而这时，思乡之情尤为浓重。

        金知愚看着灰蒙蒙的天空，想起了故乡，想起了如今躺在病床上，容颜日渐憔悴的唐棠。她必须得承认，即使到了现在，她也依旧无法像唐棠那样活得潇洒漂亮。烦躁易怒的心理使得她必须依靠烟草才能维持内心的平静，而此刻，金知愚蹲在街头，看了一眼对面正在抽烟的欧洲男人，也给自己点了支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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