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7章 罡子还是那个罡子;这一局,臣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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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7章 罡子还是那个罡子;这一局,臣赌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席间虽有哪吒、孙悟空等神话人物在座,气氛略显微妙,但在韩云有意引导和那些堪称「艺术品」的珍馐美味调和下,倒也渐渐有了几分宴饮的轻松。
冯宝宝埋头苦干,风卷残云;张楚岚小心翼翼,察言观色;几位临时工各怀心思,却也品尝得颇为投入;
九月早就恢复了活泼,不时和杨戬低声说著什么;哪吒偶尔和孙悟空斗两句嘴,杨戬则在中间打著圆场。
韩云只是含笑看著,偶尔举杯示意,并不多言。
待到宴席接近尾声,众人皆有几分饱足微醺之感时,韩云才轻轻放下玉箸,自光温和地扫过在场诸人。
「诸位。」
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看向他。
「此番罗天大醮,虽为竞技,亦是机缘。望诸位各展所长,勿留遗憾。」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勉励:「无论最终名次如何,尽心尽力,印证己道,方不负此行。天下异人,道途虽异,所求者,无非超脱」二字。望共勉之。
简短的几句话,没有太多煽动,却让在座之人心中各有触动。
「多谢韩董。」
「谨记韩董教诲。」
众人纷纷应声。
韩云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起身离席。
哪吒、杨戳、孙悟空、九月也随之站起,向众人略一点头,便也离开了包厢。
张楚岚和冯宝宝随著徐三徐四离开阳泉酒家,返回龙虎山安排的住处。
夜色渐深,龙虎山笼罩在静谧与暗涌之中。
阳泉酒家后院,一处僻静的观景亭中。
韩云负手立于亭边,眺望著远处夜色中龙虎山隐约的轮廓,山风拂动他白色的衣袂。
身后光影微微扭曲,一道身影自虚无中缓步走出,正是白日现身云台、一身文武袖、
斗笠遮颜的袁天罡。
——
他走到韩云身后数步处,停下脚步,微微躬身:「天尊。」
韩云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问道:「今日席间,你也见了那张楚岚。以你观之,此子如何?」
袁天罡沉默片刻,斗笠下的面容看不真切,声音低沉而平缓,带著历经沧桑的淡漠:「此子,面皮颇厚,心肠亦黑,能屈能伸,善察颜色,临机应变,不拘小节。虽出身微末,历经磨难,隐忍蛰伏,然心中自有丘壑。」
他顿了顿,语气中似有一丝几不可察的玩味:「观其行止,颇有旧汉时高祖之风。虽稚嫩犹存,璞玉未琢,然根基尚可,心性————
也算坚韧。若假以时日,稍加打磨,当是一柄可用的利刃。」
韩云闻言,嘴角微扬:「看来,你对他的评价倒是不低。」
他转过身,看向袁天罡:「我有意,让你做他的师父,指导他一段时间。如何?」
袁天罡身形似乎凝滞了一瞬,并未立刻回应。
韩云继续道:「相较于李星云那个扶不起来的阿斗,张楚岚此子,心思活络,懂得变通,更知利害。你教导他,定然不会让你失望。」
「李星云————」
袁天罡低喃著这个名字,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波动,那是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混杂著无奈、憾恨,以及一丝深藏不易察觉的执念。
他缓缓抬手,抚上自己的胸膛,仿佛那里承载著跨越三百年的沉重。
长叹一声,那叹息在夜风中飘散,带著无尽的寥落:「那位殿下么————」
他抬起头,斗笠下的目光似乎穿透了时空,看向某个遥不可及的方向,语气变得坚定:「如今,臣之陛下,唯有当今圣主,大唐盛世,万国来朝。而那位殿下,终究只是殿下了。」
「空有李唐血脉,却无担起李唐江山的胆魄与责任,苟存于世,浑噩度日罢了。」
话语中的失望与决绝,清晰可辨。
韩云静静听著,不置可否。
他随手一拂,石桌上便出现了一坛未开封的酒,泥封陈旧,却隐隐透出醇厚香气。
他将酒坛推向袁天罡。
袁天罡看了看酒坛,又看了看韩云,伸手接过,拍开泥封,仰头便是一阵猛灌。清冽的酒液顺著他下颌流淌,浸湿了衣襟。
良久,他放下酒坛,重重吐出一口带著浓郁酒气的叹息,声音有些沙哑:「终究————是臣一厢情愿了。」
三百年的苦心布局,换来的却是一个宁愿闲云野鹤、也不愿肩负天下的「阿斗」。
这份挫败与寂寥,纵然是活了三百年的不良帅,也难以完全释怀。
韩云看著他,忽然开口道:「我近来,忽有兴致,想和你赌一局。」
袁天罡抹去嘴角酒渍,看向韩云:「天尊欲赌何事?」
韩云目光投向深邃夜空,语气悠远:「就赌——————李星云。」
袁天罡瞳孔微缩。
韩云缓缓道:「他在此世现代停留那些时日,并非虚度。唐史,五代史,宋史,他皆已翻阅了解。」
「知道了石敬瑭割让燕云十六州,自称儿皇帝」。」
「知道了澶渊之盟,岁币买安。」
「更知道了靖康之耻,二帝北狩,汉家衣冠南渡,神州陆沉之痛。」
他转过头,自光灼灼地看著袁天罡:「你说,若是将他,再放回那个时代,不是他原先所处的唐末,而是更往后,直面这些他曾读过的、令他痛心疾首的史实时,他会如何选择?」
「是继续选择逃避,偏安一隅,醉生梦死?」
「还是,终于肯站起来,去做点什么?」
袁天罡身躯一震,握著酒坛的手指微微收紧,骨节有些发白。
他沉默著,斗笠下的面容剧烈变幻。那双看尽三百年风云的眼眸深处,一丝原本几乎熄灭的微光,竟再次挣扎著亮起。
李星云,那个他寄予厚望却又失望透顶的殿下。
那个性子散漫、优柔寡断、被命运和身边人推著走的年轻人。
如果真的直面那般国破家亡、文明倾覆的惨痛现实,他骨子里流淌的李唐血脉,那被他自己刻意压抑的责任感,是否会被真正点燃?
袁天罡心中天人交战。
理智告诉他,期望越大,失望可能越大。但内心深处,那一点为李唐、为天下悬了三百年的执念,却让他无法彻底死心。
这或许是最后的机会。
是天尊给予的,最后一份恩典,或者说,考验。
良久,袁天罡猛地将坛中剩余的酒液一饮而尽,任由酒水淋漓。
他将空酒坛重重顿在石桌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随即,他后退一步,面向韩云,撩起衣袍下摆,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声音斩钉截铁,带著一种豁出去的决绝:「这一局————臣,赌了!」
韩云看著他,眼中闪过一丝满意,颔首道:「好。」
果然,罡子还是那个罡子。
他向前一步,虚扶一下:「若李星云此番,真能痛定思痛,幡然醒悟,重整山河,再造乾坤,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
「我并非不能,许他一个一洲之主。依旧可沿用大唐旗号,依旧可树大唐正朔。」
「什么?!」
袁天罡猛地抬头,斗笠下的双眼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炽烈光芒,连声音都带著一丝颤抖「天尊,此言当真?!」
韩云负手而立,微微点头:「君无戏言。」
「轰!」
袁天罡只觉得脑海中仿佛有惊雷炸响,三百年的执念、遗憾、不甘,似乎在这一刻找到了最终的寄托与希望。
他不再犹豫,双膝跪地,以头触地,行了最郑重的大礼,声音因激动而哽咽:「臣,袁天罡,叩谢天尊隆恩!」
韩云受了他这一礼,淡然道:「起来吧。且看他自己,能否把握住这最后的机会。」
说完,他的身影开始缓缓变淡,如同溶于月色之中,最终彻底消散在原地,只留余音袅袅。
袁天罡保持著跪姿片刻,才缓缓站起身。夜风吹拂著他染了酒渍的衣襟,猎猎作响。
他望著韩云消失的地方,久久不语,胸膛剧烈起伏,显然心绪激荡难平。
「袁兄。」
一个清越平和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袁天罡没有回头,他知道来者是谁。
李淳风缓步走入亭中,与他并肩而立,同样望向那轮高悬的明月。月光洒在两人身上,一个凌厉沧桑,一个超然睿智。
「你真的相信,」李淳风的声音带著一贯的冷静与洞彻,「这一次,他能站得起来吗?」
袁天罡沉默了很久。
夜风呜咽,远处山林传来不知名夜鸟的啼叫。
最终,他抬起手,似乎想抓住眼前的月光,又颓然放下,喃喃低语,声音轻得仿佛随时会散在风里:「但愿吧————」
「这已经是最后的机会了。」
「也是,天尊最后的恩典了。」
话语中,有期盼,有忐忑,更多的是一种孤注一掷的苍凉。
李淳风没有再问,只是陪著他,静静立于亭中,共沐这清冷月色。
两个跨越了漫长时光的身影,在此刻,仿佛又回到了当年,推算国运、争论天道人心的时光。
只是如今,他们等待的,是一个或许能改变一切的答案。
太平年世界,后晋天福六年。
彰义军节度使治下,某处边陲城镇。
视野所及,尽是昏黄。
漫天黄沙被狂风裹挟,如同黄色的恶龙,嘶吼著席卷天地,遮蔽了本就晦暗的日头。
风沙拍打在残破的土墙上,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枯死的树干在风中摇晃,枝丫上挂著几片破布,猎猎作响。
几只漆黑的乌鸦立在光秃秃的枝头,猩红的眼珠转动,盯著下方,发出粗嘎难听的叫声。
沙地上,随处可见散落的白骨,有人骨,也有兽骨,半掩在黄沙之下,在风沙中时隐时现,诉说著此地的荒凉与死亡。
一道身影,就在这铺天盖地的黄沙中,艰难地前行。
他头戴破旧的斗笠,压得很低,身上裹著一件看不清原本颜色的旧袍,满是风尘。
其步伐沉稳,却又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每一步都在松软的沙地上留下深深的足迹,旋即又被风沙迅速掩埋。
风沙稍歇的间隙,他微微抬起了头。
斗笠下,是一张饱经风霜的脸庞,皮肤粗糙,下颌留著凌乱的短须,嘴唇因干裂而起了皮。
唯有那双眼睛,在沧桑之下,依旧明亮,只是此刻,那明亮中沉淀著浓得化不开的郁结、悲凉。
李星云。
他看了看前方不远处,那座在风沙中若隐若现、如同巨兽匍匐的土城轮廓,抬手抹去脸上的沙尘,将斗笠再次压低,迈开步伐,继续向前走去。
离城镇越近,空气中的异味便越发浓重。
不再是单纯的风沙土腥气,而是混杂了腐败、血腥、烟火,还有一种令人作呕的、难以形容的糜烂气味。
城墙低矮破败,夯土脱落,露出里面掺杂的草梗。城门早已不见踪影,只剩下一个黑洞洞的缺口,像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
李星云隐蔽身形,走进城内,景象更是触目惊心。
街道两旁,几乎看不到完整的房屋,多是断壁残垣。偶尔有几处尚存屋顶的,也窗户洞开,里面漆黑一片,毫无生气。
更让人心惊的是,在一些较大的废墟空地上,李星云看到了明显是军队驻扎的痕迹,破烂的帐篷,熄灭的篝火堆,散落的破损兵器,还有随意丢弃的、沾满污秽的军服。
而空气中那股令人作呕的糜烂气味,源头似乎就在城镇深处。
李星云眉头紧锁,循著气味和隐约传来的、不似人声的沉闷响动,轻功运起,几个起落间,向城镇中心而去。
越往里走,戒备似乎森严了一些。偶尔能看到穿著杂乱号衣、持著刀枪、面目凶悍的兵卒在巡逻。
终于,李星云来到了城镇中央一片相对开阔的地带。
眼前的一幕,让他瞬间停住了脚步,瞳孔骤缩,浑身的血液仿佛在刹那间冻结!
只见空地中央,赫然立著数个巨大的、由粗糙原木和巨石搭建而成的诡异装置。
那装置主体是一个巨大的石臼般的容器,臼口朝上,直径足有数尺。臼的上方,悬著一根需要数人合抱的巨木,巨木一端被巧妙地架在高处,另一端则绑著沉重的石块,形同巨大的秤砣。
这分明是————·米的石碓!
但放大了无数倍!
而此刻,正在被「舂」的,绝非稻谷!
石臼旁,站著几名赤裸上身、肌肉虬结、面目狰狞的军汉,他们如同驱赶牲畜一般,将十几个衣衫槛褛、骨瘦如柴的百姓,有男有女,甚至还有半大的孩子,连踢带打地驱赶到石臼旁,踹下去。
那些百姓早已吓破了胆,哭喊声、哀求声微弱而绝望,更多的是麻木的颤抖。
只见一名军官模样的汉子狞笑著一挥手。
悬在高处的巨木被松开机关,绑著沉重石块的另一端轰然落下,精准地砸入那巨大的石臼之中。
「砰—!!!」
一声沉闷到令人心脏骤停的巨响。
伴随著短促到几乎可以忽略的凄厉惨嚎,以及一种令人牙酸的、骨骼筋肉被瞬间捣碎的恐怖声响。
鲜血混杂著难以名状的糜状物,从石臼边缘溅射出来,喷了旁边军汉一脸一身。他们却毫不在意,反而发出野兽般的哄笑。
「快点!磨磨蹭蹭!将军还等著用肉糜」搞军呢!」军官厉声催促。
旁边另有一些军卒,正将之前「加工」好的、散发著热气和浓烈腥臊气的红白糜状物,从另外几个类似的巨大石臼中舀出,倒入旁边架著的大锅中煮沸,撒入大把粗盐和不知名的野菜。
舂磨砦!
史书上一笔带过、却字字滴血的记载,此刻以最血腥、最直观、最令人发指的方式,呈现在李星云眼前。
以人为粮!
李星云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顶门,眼前阵阵发黑,胃里翻江倒海。
他不是没见过血腥,不是没杀过人,他曾经历过朱温暴乱,也曾在民间乞讨。
但他到底没经历过黄巢起义,没有亲眼见过天街踏尽公卿骨,内库烧为锦绣灰。
如此有组织、大规模、以如此酷烈方式将同类视为牲畜般碾磨烹食的暴行,彻底冲击了他作为一个「人」的底线。
他死死咬著牙,牙龈几乎渗出血来,握著剑柄的手背青筋暴起,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翻腾起在一人之下世界阅读过的那些史书字句:「————彦泽屡败,军食不继,乃设舂磨砦,掠民为粮,骨肉为糜————」
「————契丹入汴,张彦泽纵兵大掠,擒获士女,以献契丹主————」
「————残暴如此,人神共愤————」
那些原本只是冰冷文字记载的暴行,此刻化作了眼前炼狱般的景象,混合著刺鼻的血腥与糜烂气味,狠狠地撞击著他的灵魂。
这就是乱世!这就是五代!
这就是他曾读史时痛心疾首、神州大地曾经真实上演过的地狱,至暗时刻之一。
他常常在想,如果自己那个时候能站出来,结果是不是就会不一样?
李星云,身上流淌著李唐皇室的血脉,曾经被寄予厚望、却又选择了逃避的「殿下」
,此刻就站在这地狱的中心。
风,似乎更冷了。
卷起的沙尘扑打在脸上,带著血腥味。
李星云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牙齿咔咔作响。
若天下不定,吾往;
若世道不平,不回;
杀!!!
韩云落子。
这一局,名为:天下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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