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硝石制冰

双胎本就怀胎凶险、百倍辛苦，自得知消息那日起，赵景琛便将李清婉放在心尖百般珍视，事事谨慎入微，半分不敢疏忽。

他唯恐孕期照料不周、居所起居有失，便暗地里又往明月居增补了几个稳妥细心的宫人内侍，细化起居、膳食、值守规制，将整座院落的规格，直接抬至东宫顶尖水准。

赵景琛在某日入宫请安时，向执掌六宫、位同副后的淑贵妃蹙眉提起了此事。

太子妃端方公允、恪守礼制，万事依循旧例，可李清婉腹中是双胎，身子笨重孱弱，最忌闷热伤身，他不愿死板规制委屈了她，也担心太子妃碍于规矩不敢逾矩，便私下嘱托淑贵妃暗中周全。

对于儿子这点无伤大雅的请求，淑贵妃自然不会拒绝，更何况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李清婉怀的也是她的后代。

时序倏忽入了五六月，京中盛夏骤至。

烈日悬空，暑气铺天盖地席卷重重宫阙。

青石板宫道被晒得滚烫，远远蒸腾起阵阵热浪，朱红墙皮、琉璃金瓦炙得灼手，庭前梧桐翠叶蔫垂卷边，连风拂过都是暖燥的。

整座深宫蝉鸣聒噪不休，处处闷热压抑，宫人内侍皆受酷暑煎熬，每日只能开窗纳风、手摇蒲扇苦熬日夜。

天色刚亮，值守内侍便准时去往储冰地窖取冰。

一块块凝如白玉的坚冰被稳妥抬回明月居，分置在各屋紫檀镂空冰鉴之中，扇子一扇，便徐徐散出清凉。

晨、午、未三时，一日三换新冰，从不间断。

烈日最盛的正午时分，宫外热浪灼人、蝉声沸天，明月居里却清风习习、凉意绵长，屋内舒爽怡人，连空气都带着淡淡的冰润气息。

李清婉如今身子沉重，懒懒倚在铺着细竹凉席的软榻上，一身桃花粉软绸寝衣，乌发松松挽起，眉眼带着几分孕中慵懒倦怠。

小环立在榻边，轻轻摇着蒲扇，看着窗外刺眼烈日，忍不住轻声感叹：“主子，这天真真是热得吓人。方才秋月跟奴婢说，她去膳房取膳食，沿路宫道烫得脚底板发疼，各宫侍女内侍个个汗流浃背，连走路都蔫蔫的。”

说着，她俯身替李清婉掖了掖轻薄纱衾，笑着道：“也就咱们明月居，日日有冰鉴镇暑，凉快得像春日一般，半点夏热都沾不上。”

李清婉微微抬眼，目光透过雕花窗棂望向院外灼灼日光，抬手轻轻覆在高高隆起的小腹上，语气淡然：“不过是托了腹中两个孩子的福。”

明月居一应供给规制，早已超出寻常良娣该有的份例。虽说依旧不及太子妃正殿，可细细论起来，已然算得上逾矩。

如今东宫女子不少，这般悬殊的待遇若是摆在明面上，极易滋生流言是非，是以李清婉一向行事低调，从不张扬。

小环还想说点喜庆话，但门外内侍忽然垂帘通传：“太子到——”

赵景琛入殿便先抬手示意宫人不必多礼，目光第一时间落向软榻上的李清婉，见她神色安稳，紧绷的心弦才稍稍放松。

他缓步走近，在榻边坐下，伸手轻轻替她拂开额前细碎垂发，温声问道：“今日天这般燥热，身子可还舒坦？可有心慌烦闷、困倦乏力之处？”

李清婉抬眸望他，眉眼柔和：“托殿下照拂，居所清凉安稳，妾身并无不适。只是方才听小环说外头日头灼人，殿下一路过来，可有受热？”

赵景琛低笑一声，手掌轻轻覆在她隆起的小腹上：“无妨，区区暑热，岂能奈何得了孤？只是你怀的是双胎，本就比旁人辛苦百倍，盛夏最是磨人，孤舍不得你受半分委屈。”

李清婉轻声道：“殿下心意，妾身铭记于心。只是明月居供给早已超出良娣份例，算得上逾矩。东宫女眷众多，这般悬殊待遇摆在眼前，极易生出流言，妾身只想低调待产，不愿太过惹眼。”

“孤明白你的顾虑。”赵景琛柔声安抚，“你素来沉稳内敛，不必忧心。明面上一切依循规制，内里的照料孤暗中安排妥当，不会授人把柄。”

李清婉稍稍安心，颔首浅笑：“有殿下周全，妾身便放心了。”

“安心静养即可。”赵景琛目光温存，“护好自己与孩子们，其余琐事，不必放在心上。”

说完，他侧首看向一旁侍立的小环，沉声叮嘱：“往后白日暑盛，门窗不必大开，留细缝通风即可，切勿让热风灌入屋内，扰了你们主子的休养。一日三换冰的规制，半点不许懈怠，但凡冰块消融过半，立刻换新。”

小环立马躬身恭敬应下：“奴婢谨记殿下吩咐，绝不敢有半分疏漏，定护好良娣安稳度夏。”

赵景琛满意颔首，随即看向另一边侍立的内侍宫女们：“今日新制的冰镇鲜果酪、莲子羹，取来让你们良娣尝尝。”

宫人们躬身应声，即刻退去传膳。

不多时，便端着一排排白玉食盏入内。

冰镇银耳羹莹润软糯，冰水浸润的鲜果粒粒饱满鲜亮，果香清甜。

小环小心翼翼端过一盏鲜果，递到李清婉手中：“主子尝尝，今日的蜜桃格外鲜甜，冰镇过后最是解腻消暑。”

李清婉轻轻舀了一勺入口，清甜凉意顺着喉间散开，一身慵懒燥热尽数消散。她眉眼微弯，轻声道：“味道极好，御膳房倒是用心。”

赵景琛看着她安然进食的模样，眼底盛满温柔宠溺，轻声道：“你胃口浅，夏日更易厌食，孤特意让人日日换着花样做，只求你吃得舒心、睡得安稳。”

李清婉轻声道：“妾身多谢殿下厚待。只是妾身院中冰鉴到底是日日换新，想来冰块耗费不小，是否太过铺张浪费了些？”

赵景琛淡淡一笑：“不必顾虑，区区冰块，只管取用就是了。”

李清婉见他毫不在意的模样，于是便不再继续追问，心底猜测赵景琛应当是掌握了独门制冰之法，大概率来看是硝石制冰。

她猜的不错。

沈明薇入府之时，便将硝石制冰之法告知赵景琛，只是那时候天气已然转凉，这套法子一时无从施展。

待到第二年，朝堂事端接踵而至，诸事繁杂，赵景琛更是无暇分心，也未曾大规模启用，仅少量制冰，供给淑贵妃与府中自用。

今年朝局暂且平稳，冗杂事务少了许多。

赵景琛早已将硝石制冰的诀窍摸索纯熟，便早早命人四处囤积硝石，在东宫隐秘的地窖之中大批量炼制冰块。

冰块澄澈干净、无河冰浊气，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入夏酷热之后，京中勋贵世家千金权贵皆重金求冰，他借着这独门法子暗中营生，短短月余便赚下一笔丰厚私银，尽数归入私库，从不动用公中规制银两。

因而此事极为隐秘，东宫上下少有人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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