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此刻，顾初正走在一条不知名的土路上，一阵冷风迎面吹过来，头发糊住了她的脸。她感觉自己是世界上最倒霉的人。

        她严重怀疑，她已经抵达缅北边境。

        就在一个月前，她还是一名衣食无忧的小编剧，没想过会跟杀猪盘扯上任何关系。谁知道有一天，两个大汉上门，拿枪指着她，要她写一个杀猪盘剧本，而他们盯上的“猪”是一群顶流明星。

        乍一听，这就是疯子才能想出来的事。这事失败了，她可能会被集团弄死。万一成功了，她也得坐牢。怎么都是死路一条，还不如宁死不屈划算。

        她二话不说就拒绝了，却因此被绑到车上。不仅这样，他们还抓走了她世界上唯一的亲人，她的双胞胎姐姐。

        千言万语，汇聚一句，她好倒霉！世上编剧千千万，为什么选她？

        她觉得愤慨，又不甘心，便拉着那两个大汉闲聊，从他们抽烟的品种开始聊，旁敲侧击了整整两天，总算让她套出了一句：“谁让你这么厉害，一下就骗走集团几百万？”

        骗？亏他们说得出口！那本来就是她姐姐的钱！她只是拿回她们自己的东西！

        顾初脸上不动声色，心里怒火冲天，恨不得扒了他们的皮。

        前阵子，一向循规蹈矩的姐姐被杀猪盘盯上，存款耗尽，还欠下三百万高利贷。为了不拖累顾初，姐姐选择跳河自杀，被警方救起，送往急诊。

        那一天，顾初从姐姐的病房走出来，恨得咬牙，发誓要反杀那一群死骗子。她一边用白富美账号吊着他，一边用白莲花主播哄着他，用pua手法制裁杀猪盘。为了把骗子哄回国，她一个人分饰三十个小号，一个群里全是自己的小号，把骗子哄得团团转。花了接近两个月的时间，她总算是将钱连本带利讨了回来，送他进了监狱。

        她没想到，那骗子背后是某东南亚诈骗集团。因为这件事，他们发现她竟然是一个实战派的编剧，碰巧他们在酝酿一个明星诈骗项目，这才决定派人掳走她。

        那两个大汉绑了她以后，便一路往某边境城市开。

        一路上，她换车无数次。从小轿车换到了大巴车，车上的人越来越多。除了她，还有不少被高薪招聘骗来的人。最后一次，他们在一条不知名的山路下了车，身上的手机财物全部上缴。随后，一群穿着脏兮兮迷彩服的人突然出现，用枪逼着他们走山路。

        夜深。

        他们已经连续走了快二十个小时，一口水没喝，一口饭都没吃。

        借着昏暗的灯光，她看清楚周围的人。其中一个瘦得像猴，穿高仿t恤，过分宽大的牛仔裤上沾满了泥点子。他饿得面容扭曲，一时走不动了，腰被枪管子狠狠怼了一下，他直接摔在地上。只听那人大声吆喝：“走！走！”只有这一句是中文，其他都是听不懂的话。那人不敢反驳半句，赶紧爬起来继续走了。

        经过这段时间的观察，她已经明白，害怕没用，哭喊没用，哀求更是只会挨揍。她在等，等一个合适的谈判时机。

        终于在她走得快要累死的时候，一道车灯迎面照过来。她抬手一挡，见前方好几辆车子陆续停下来。她身边的人像沙丁鱼一样挤上了货车，她正要跟着上车，那持枪者拦住她：“你去那边。”

        顾初走到房车附近，发现里面灯火通明，对比那破烂货车，简直就是天堂。饿了一天，望着烟熏烤出来的炸鸡和冒着冰雾的可乐，她不自觉咽了口水。

        顾初没动，抬起头，望见桌子对面还坐着一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

        “编剧老师，一路上辛苦你了，先坐下吃点东西吧。”他语气温和，面带笑容，整个人也说得上风度翩翩，看起来却比外面那些拿枪的更危险。

        那人将一盘炸鸡盘子推到面前。“饿了吧？”又推来了一盒透明手套。

        她一眼看出他那点小伎俩，打一巴掌给一颗糖。只不过，那香味扑鼻而来，让人难以抵抗。她又累又饿，想着怎么都比饿死强，还是挨着边缘坐下了。

        顾初扯下一个鸡腿，试探着咬了一口，只觉得满嘴香酥的口感在舌尖蔓延，落到胃里，她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她迅速狼吞虎咽起来。

        韩鸣在旁边看着，发出一声轻笑，随手拿过旁边的国际象棋盘，开始研究。

        等顾初吃饱喝足了，终于把盘子一推：“我姐姐在哪里？”

        “不着急，忘了正式介绍。你好，我叫韩鸣。”那男人伸过来一只手，顾初看他大热天还戴了黑色手套，皱了下眉，没跟他握手。

        见韩鸣的手悬在半空，他似乎也不尴尬，反而笑了：“其他人见到我，不是害怕，就是谄媚。敢把厌恶摆在脸上的，你还真是头一个。”

        顾初转开目光：“你的手套脏了，我有洁癖。”

        “脏了？”见韩鸣拿过纸巾擦了擦手套，那纸巾上就出现了一抹血色，又笑了笑：“我还以为是你在敷衍我。”他随手把纸巾丢进垃圾桶里：“关于我的提议，你慢慢考虑，先睡一觉吧。我们还有很久才到公司。”

        顾初怎么睡得着？她抱着手臂坐在旁边，也拿了纸巾擦拭脚上的土，拍拍身上的灰，眼角余光时刻警惕地望着韩鸣。而他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举动，只是一直专心致志地研究那盘国际象棋，自己跟自己下棋。

        她终于忍不住扫了一眼那棋局。白棋快输了，她暗自嘀咕：“还不弃车保帅？”那声音极小，不知道他怎么听见了，忽然笑着抬头看她一眼：“你也感兴趣吗？要不我们来一局？”

        顾初转开了目光。

        “不来。”

        只听韩鸣笑了一声，又继续下棋。

        顾初没忍住，悄悄看了一眼，果然他选择弃车保帅。

        很快，韩鸣就说自己困了，要先睡一觉，就钻进房帘隔间里去。

        顾初见那房帘微晃，顺手拿起餐刀在灯下把玩。如果她趁韩鸣睡着，把人用餐刀捅死，再杀了司机，开车逃走，能行吗？

        过了一会，她把餐刀放下。这种事只存在于幻想里。现实生活里，她连一只鸡都不敢杀，更别提杀人。

        随着天蒙蒙亮，车辆终于驶入特区。

        顾初隔着钢丝网一样的护拦，望向窗外。这地方让顾初想起了国内十八线小县城——建筑矮，外墙随着时间长，褪色掉灰，几乎辨认不出原来的样子。整座城市像被灰糊了一层似的。

        在缅北，赌场合法，遍地开花，门口喷水池还在不停地冒水。酒吧名称一般是缅甸语，底下配上尴尬的中文翻译，比如潘金莲酒吧，漂亮宝贝按摩院之类。叼着烟穿着暴露的女人在酒吧门口转悠。随时可见持枪人员守在门口，就连路边卖饼的摊主也背了一杆ak。

        这地方全是狼，韩鸣只是比他们多披了一层羊皮。他一路上表现得像一个人畜无害的导游，饶有兴致地给她介绍，顾初对韩鸣和这个鬼地方都毫无兴趣，但尽量耐心陪聊，多了解一些信息。只要这一百句里面，有一句有用的，这闲天就没白聊。

        比如，她知道韩鸣是一个级别不小的大佬，而他竟然亲自接她，说明他要靠她的项目在公司翻盘，或许，她也用这个项目争取到一些实在的好处。

        车子最终在一个类似科技园的门口停下，大门被铁栅栏围着，围墙上全是碎玻璃。门口也站着一些持枪的人。

        顾初望着这像监狱的地方，沉沉地吐了口气，靠在椅背上。深陷绝境的情况下，有人会选择被驯服，有人选择拼命，有人选择豪赌。

        她选豪赌。

        顾初被送往会议室，等了一会，才见到韩鸣和一个长得像弥勒佛的人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弟。

        顾初：“我重新考虑过了，要我写剧本也可以。我有我的条件。”

        见那韩鸣没说话，倒是旁边的弥勒佛爆发出一声大笑：“弄清楚你在哪里，这里是缅北！你整个人都是我们的，还谈条件？这地方只有一个规矩。不听话，卖了，或者埋了！选一个吧。”

        顾初被他吼得耳膜都嗡嗡的，咬牙说：“把我整个人卖了，你也就拿到三五万。但我写一个剧本，能让你拿到十几万。更别说你们的项目，至少值千万。你有脑子，自己算算账。”

        “你再哔哔，我先弄死你，再弄死你姐姐…”

        顾初：“我有两条命在你手上，你们的钱途也在我手上。既然我们互相捏着对方的喉咙，好，看谁先松手。我不怕死，我姐姐也不怕死。”

        弥勒佛还要骂人，被韩鸣开口制止：“阿苟。”他才不情不愿地坐下。

        “闹僵了，对大家都没好处，是不是？”韩鸣转头看向顾初，温和地说：“我们这么辛苦请你来，自然是为了跟你合作的。正常情况下，给编剧的提成是15……我帮你申请到了20。如果金额突破千万，还可以额外得到100万的奖励。”

        顾初：“不，我要30。”

        弥勒佛拿出一根电棍，滋滋地响，听得瘆人：“韩先生，她欠教育，我来给她上上课！”

        韩鸣看也不看他，只是笑容消失：“嘘。”弥勒佛瞬间噤声，收起那电棍。韩鸣转头，笑着对顾初说：“编剧老师，继续说。”

        顾初：“我告诉你，为什么我能拿30。你们盯上的第一个目标是顶流郭西川，对吧？”

        “嗯。”

        “我敢说，除了我，没人能做成这个项目。”

        郭西川才二十三岁，凭一张颠倒众生的亚洲神颜，俘获万千少女心，圈内无人能敌。电视剧更是拍一个爆一个，火到海外。尽管他性格高冷孤僻，依然吸引大量粉丝。

        而顶流与她唯一的交集，就是郭西川在公开场合说过无数次，他非常喜欢驻颜的作品。

        驻颜是顾初曾经的笔名。在所有人看来，驻颜是传统文学界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出版多部纪实文学，都引起轰动。甚至有人认为，她将来有机会问鼎茅盾文学奖。谁知，她突然宣布封笔，悄悄改行做编剧，也换了新笔名，日兮。她一心与过去一刀两断，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三流编剧日兮跟作家驻颜是同一个人。

        郭西川托了制片人章成的关系，辗转几个人，终于跟她见上了一面。她本以为她会见到一个热情的读者，谁知道他还是冷着一张脸，甚至没怎么抬头看她。她问一句，他才答一句，好像她是他的粉丝。两人聊了几分钟，也没要合照签名，他就又赶去拍戏了。

        看他那冷淡的态度，她深深怀疑这人说那些话，全是为了炒作。尽管中间人努力解释，郭西川见了偶像害羞到不敢说话，连签名都忘了要。事后才找她重签了一个，还特意送来了一些礼物，还是也无法打消她的反感。

        当然，她不在乎郭西川的想法，只在乎她能不能靠着这一丁点交集，保住自己的命。

        见韩鸣感兴趣地点头，她就开口了：“因为他暗恋我。”

        这话一出，那两个下属都笑了。尤其是弥勒佛笑得最厉害：“郭西川不喜欢女人，万年单身，你不知道啊？”

        “那都是人设，不然怎么圈粉？外行就是外行。”顾初那不屑的口吻一瞬间表露无遗，引起那几个人都不吭声了，转头去看韩鸣。

        韩鸣抚摸着自己的手套：“你想告诉我，他对你一见钟情？”

        顾初拉开椅子坐下了，手臂随意往椅背上一搭，大大方方随他打量。

        韩鸣看她一眼。尽管她现在素着一张脸，也依然能从眼角眉梢中，看出她蕴含的风情。尤其那双微微上翘的狐狸眼，一笑起来，撩人得很。

        “我承认，编剧老师长得挺漂亮。只不过，郭西川见惯娱乐圈美人。而你们又只见过一面，时间是五分钟。他对你一见钟情的概率有多大？”只见他笑眯眯地往她面前摆了一杯茶：“在我面前说谎，先想清楚再说，驻颜。”

        顾初眼里瞬间掠过一丝惊诧，很快收住了，若有所思地看韩鸣。

        真被她试出来了。韩鸣真调查过她，对她的底细摸得清清楚楚。那么，韩鸣对郭西川的调查也不会少。

        顾初皮笑肉不笑地说：“跟你开玩笑的。”

        “那就好。”

        见韩鸣走出办公室，很快拿进来一叠剧本，丢在桌上。“我想提醒你一句，能写剧本的人，可不止你一个。”

        铺垫了这么久，顾初就等着他这句。她迫不及待地接过剧本，稍微翻了几页，紧绷的心终于放松了，反而笑了。

        韩鸣微微皱眉，反而弥勒佛在旁边忍不住问：“你笑啥啊？”

        “你们费劲绑我过来，就是因为这编剧不行。你们完全不了解郭西川，不了解他的需求，不了解他的恐惧，也不了解他的家庭背景。尤其是他妈妈，你说她是家庭主妇？你这是百度的吧？”

        她有心试探韩鸣的消息来源，偏偏这人精得很，压根不答话，也不上钩。

        既然他们能查到她，却查不到郭西川真实的家庭背景。最大可能是，他们找了娱乐记者或者前线大粉买消息。郭西川背景强大，娱乐记者也不敢轻易卖他的料，他们自然查不到。

        顾初心里有了点把握，又继续说：“你看，女主人设是一个有背景的富婆，真是大错特错。他缺钱吗？缺资源吗？你们拿他当选秀的小朋友，可笑。”

        她一边说，一边观察着韩鸣的表情，见他听得入神，逐渐专注起来，立刻就停下了。见韩鸣笑容不减：“看起来，你知道得不少。”

        顾初一笑：“怎么样，还想继续听我分析吗？”

        韩鸣客气地说：“我们请你来，当然是想听听你的专业意见。”

        “那就付费。”顾初见他脸上的笑容骤减，知道鱼上钩了，顿时有种逆风翻盘的快感。她也学着他的样子，把剧本往他那边一丢：“我现在觉得30，有点少。”

        仿佛捏住了对方的七寸，顾初笑容更浓：“我要35。而且，项目完成以后，我要带我姐姐离开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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