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第15章

顾初按住语音，把那段台词给他说了一遍：“自我出生那一刻，这躯体，这灵魂，这命途，便从未真正属于过我。我既为守江山而生，也当为守江山而死。我毕生仅有一愿，望公主得见太平盛世，享万世尊荣。”

        当她把感情投入进去，只觉得情绪也跟着动荡起伏，一时眼眶热了。她清了清嗓子，免得说话也带了哽咽。“将军必须走，公主渴望留住他。这是他们之间最大的矛盾。”

        “他生来背负使命，绝不可能当逃兵，他是身不由己的。而且，他知道公主最大的期盼，是百姓们都能够拥有安定的生活。所以，他宁愿战死沙场，也要为她护住这万世太平。在理性上，他是坚决的。因为这一走，可能是永别。在感情上呢，他又是万般无奈，不舍和眷恋的。读台词，最重要听弦外之音。潜台词，才是你在表演的时候要抓住的地方。”

        她说完了一通，见郭西川没有反应，忍不住催促：“大明星，听懂了没有？”

        郭西川走神了一会，忽然说：“你有过身不由己的感觉吗？”

        “怎么能没有？人活着，能控制的事情太少了。”顾初环顾这四周，自嘲地笑了一声：“在各种条条框框中间横跳，做成一点想做的事，这就很不错了。我不信命，就算要我走钢丝，我也得走到我要去的地方。”

        他又是一阵沉默才说：“她也说过类似的话。”

        郭西川说起“她”的时候，完全不是平时那冷冰冰的口气，语气温柔又动人。这人大概对他来说很重要。

        就连顾初也忍不住好奇：“谁啊？”

        郭西川：“驻颜，一个作家。你看过她的书吗？”

        顾初：“……”

        吃瓜吃到自己头上。

        偏偏郭西川还乘胜追击：“老师，怎么不说话？”

        顾初咳嗽了声，正色说：“闲聊是另外的价钱。赶紧给我再来一遍。”

        这一次，郭西川的进步非常明显，顾初看了很满意，突然理解了当师父的快乐。“这一次基本状态是对的。细节方面，比如说那个眼泪，还可以少一点，似有若无就可以。他是一个硬汉，现在还不到落泪的时候……”

        在接下来的时间里，顾初每天根据郭西川的表演，反复调整他的微表情，帮他理顺剧本背后的情感逻辑。

        顾初：“这一段太无聊了，换一个演法试试。”

        顾初：“给我点新鲜感。”

        顾初：“左边脸哭，右边脸笑，试试看。”

        顾初：“你会卖萌吗？卖一个给我看看。”

        郭西川冷着脸看她半天，最后他还真“嗷呜”一下，像猫咪打哈欠，还配了个招财猫的手势在空气里抓了一下，做完了，他自己先不太好意思地笑了，脸都红了：“行了吧？”

        那张漂亮的脸做这些动作完全不违和，反而像只奶凶奶凶的小猫。顾初被狠狠萌到了。可惜，那可爱的表情只出现了一秒，他又恢复了冷脸：“你很无聊。”

        有时候，就连她自己也觉得，她太挑剔，太严格。但是，不管她提出什么样的要求，郭西川依然完成得很好。他没有偶像包袱，什么都敢做，加上他的完美主义，他常常一口气发来十几个不同的演法，顾初都看不过来了。

        有这么听话勤奋的神仙徒弟，简直是每个师父的梦想。顾初也开始对他有所改观。像他这样的人，就该火得一塌糊涂。

        这天忙完，顾初收到郭西川发来的语音。“你是个好老师，也是个好编剧。之前说你写的是工业糖精。对不起。”

        其实他没有说错。

        她回头看了一眼，躺在桌上的那支钢笔。它看起来与其他钢笔没多大区别，她自己却知道，只有靠着这一支笔，她才能写出好东西。

        她暂时配不上这个形容。

        而在这样的整理中，顾初发现自己的心静了下来，找回了一丝丝曾经的初心。

        不到一个月，郭西川的演技也获得了显著的提升。看徒弟从一个木头美人变成一个很会演戏的演员，那种爽感，大概只有师父本人能体会。偶尔顾初在网上看到有人吹郭西川，说他演技不知道被什么高人指点，突飞猛进。她就止不住上扬的嘴角。

        而凭借郭西川发的工资，她也直接跃升为集团周榜冠军。众人甚至为她办了庆功宴。

        现在，郭西川演戏，基本上是一遍过。等他自己看了回放，还会主动要求再来一遍。导演将他的变化看在眼里，笑说：“你一定偷偷请了什么大师指点？”

        郭西川想起她，轻笑：“她比大师厉害。”

        郭西川拿回笔迹鉴定结果那天，跟他搭戏的女主角无意中发现了顾初帮他整理的资料，酸溜溜地说：“制片好偏心啊，居然找编剧帮你写这些。我上次找他，他还说没有呢。难怪你最近演技提升这么快。”

        郭西川没说话，旁边经纪人说：“那是我们编剧写的。”

        那女主角说：“能不能帮我也写一个？”

        经纪人正要说话，郭西川开口了：“不能。”

        女主角讨了个没趣，转身去跟别人搭话去了。

        经纪人说：“小川，你护着那编剧干嘛？你本来就给她开了双倍薪酬，让她干点活怎么了？老被人说你们闹不和，对你的形象影响很大的。”

        “我是来工作的，不是来交朋友的。”他冷淡地扫了经纪人一眼：“闹不和，总比乱炒cp好。”经纪人被说得脸上讪讪：“行，你是老板，你说了算。”他走开两步，又回头叮嘱：“你还是小心点。被骗点财就算了，千万别被骗了色，骗了心……”

        “无聊。”

        郭西川不再多说，打开那笔迹鉴定结果，发现超过六个月的不能鉴定。他有点失望，只好拿出手稿打印件。要在上百页的凌乱手稿里，找几个字，就像大海捞针。幸好那to签都是常见的字，他终于还是找齐了，逐一圈住，对比起来。

        很像，不是错觉。

        郭西川感觉胸腔里的心脏猛烈跳动着。

        旁边小南朝他走来：“我去问过卓然了。他说江渐容好像有一个双胞胎妹妹。毕业这么多年了，他也记不太清楚。”

        郭西川若有所思，手机忽然一震，见到父亲发来的一条微信，说是哥哥生日快到了，要他安排时间回家。明明他的生日比哥哥的要早上几天，他们从来不提。这么多年，他也习惯了父母的厚此薄彼，简单回了一句：“那天要工作。”就将手机丢到一旁。

        顾初很快就看到他的传闻满天飞，说他跟同组女演员不和。郭西川在圈内口碑一直这样，话少，钢铁直男，所有人见怪不怪了。所以，郭西川也一如既往，半个字没回应。倒是导演跳出来为他辩解，说他性格单纯，不擅长与人交际，心思都在拍戏上。

        晚上，郭西川打来语音找她讲课时，她也忍不住调侃一句：“你老这样冷言冷语的，没有朋友怎么办啊？”

        谁知，这一句就把郭西川惹怒了，态度迅速变得冷漠：“我不需要朋友，他们怎么看我，我也无所谓。我只想把戏演好。”

        顾初一愣，这才意识到她无意中踩到了雷区：“对不起。”

        郭西川沉默一会：“什么时候上课？”

        上课结束，已经快到十二点。顾初掐着时间，跟他说了一句：“生日快乐！”倒把郭西川说得一怔。“你怎么知道我今天生日？”

        顾初早把他查得清清楚楚，也不多说，只催促：“快许愿吧，我看看能不能帮你实现。”

        郭西川沉默一会：“我不习惯许愿，也不喜欢过生日。”

        顾初刚好相反，她喜欢过生日。妈妈每年都会给她隆重地庆祝生日，买蛋糕，准备礼物，好好许愿。妈妈去世后，姐姐也一定偷跑出来，跟她一起过生日。

        顾初觉得奇怪：“你为什么不喜欢过生日？”

        “被生下来，有什么值得庆祝的？”郭西川自嘲地笑了一下：“就像你的那句台词……自我出生那一刻，这躯体，这灵魂，这命途，便从未真正属于过我。我是为别人而生的。”

        顾初也听过坊间的传言。郭西川的哥哥是脑瘫儿。他妈妈担心哥哥以后没人照顾，才在四十岁高龄坚持生下郭西川。

        她突然明白了郭西川为什么一直努力表现得完美优秀。他大概是想证明，他的存在是有价值的，他是值得被爱的。换个角度来说，那种不需要任何条件的爱，他从没体验过。他从来没被好好爱过。

        她心口一酸软，毫不犹豫地说：“没有人是为别人而生的。你看看，那么多粉丝因为你的存在于这个世界上，就觉得幸福。再说，你看看你，独占了一张帅脸，我还跟别人共用一张脸呢。我小时候为了跟姐姐区分开来，还特喜欢染各种颜色的头发。”比如她现在就顶着一头紫发。

        她说了这么多，郭西川终于有了一点反应。

        “上次视频，你是黑发，那是你姐姐？”

        顾初一噎，说漏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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