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1章 师徒重逢

时隔多月，师徒二人终于得以静静谈心。

周劭先开口，语气温和，全然是师长对学生的真心夸赞：“你这一年在江南、江北做的所有事，组织都清清楚楚。”

他看着眼前沉默聆听的少女，语气愈发真切：“这段时间，江南江北前线物资濒临断绝，日军封锁得滴水不漏，很多队伍缺药少粮，伤员撑不住，战士吃不饱。你在上海分批将物资输送给江南游击队、江北新四军，帮前线补了物资缺失的大缺口，也帮我们的敌后队伍撑过了最难熬的一段日子。”

来自师长的肯定让简思萱心底一阵温热。

她身处敌占区，看着同胞受难、战士苦战，她能做的，便是借着自己手中的拼夕夕给敌占区的同志们输送物资、接济队伍，每一次运输，她都觉得自己能做的还是太少了。

“我只是……  尽我所能而已。”  简思萱的声音带着几分朴实的谦逊，“我看着前线同志浴血拼杀，百姓饱受欺凌，袖手旁观的话，我心里实在不安。”

“你这份心思，最是难得。”  周劭的眼神满是认可，语气真挚恳切，“乱世之中，有人贪生怕死、有人卖国求荣，还有人趁火打劫，可你身处虎狼环伺之地，却依旧守住本心。”

“你输送的物资，救活了无数伤员，稳住了好几支敌后游击队的根基，让他们能持续跟日军周旋、扎根敌后。看似是寻常物资接济，实则是为江南江北的抗日火种续了命。这份功绩，不比那些在敌人深处潜伏的同志差。”

夸赞过后，周劭语气放缓，多了几分心疼与体恤：“你比起我们第一次见面时，成长了很多，应付日军、伪军的层层试探，还要为敌占区的同志提供物资，想必很辛苦吧？”

提及此，简思萱心底积压的疲惫，终于有了宣泄的出口。

她卸下坚硬的外壳，坦诚道出心底最真实的感受，语气平实又酸涩：“周老师，很多时候我都在想，我真的能做到吗？要不是有你、有舅舅一直在背后给我收拾烂摊子，恐怕我早就暴露了。”

周劭静静听着，眼底疼惜更甚。

他懂敌后潜伏的残酷，他知道最磨人的从不是枪林弹雨的直面厮杀，而是日日伪装、步步惊心的精神煎熬。

“我都懂，也都清楚。”  他语气温和而坚定，给予简思萱肯定，“你做得很好，远超所有人的预期。”

一句句真心的认可，吹散了简思萱心底的酸涩。

在这片属于中国人的土地上，她所有的默默付出，都被看见、被懂得、被珍重。

春风拂过院落，卷起地上细碎的草叶，飘向远方。

简思萱才抬头看向周劭，眼底亮起坚定的光芒。

“只要能守住家国，再难再苦，也是值得的。”

周劭点头赞同，他的目光望向远方连绵的吕梁群山，语气沉了几分，开口告知她后续安排：“你一路劳顿，先在晋绥根据地安心休整几日。”

稍作停顿，他转头看向眼底满是期盼的少女，语气温和地继续道：“等你休整完毕，我就带你前往延安。你母亲，一直在延安等你。”

他的这句话，让简思萱的眼睛里泛出了泪花，虽然和沐萍只分开了几个月，短短的几个月却又格外漫长。这数月横跨沪、宁、鲁三地，步步踏在刀尖之上，每一天都像是无尽的煎熬。

她微低着头，压住眼底的湿意，声音轻得几乎被山风吹散：“好，我听老师的。”

周邵看着她那副动容的模样，没有多言劝慰，他太清楚，这一路她撑得有多不容易。

“好好歇歇。”  他拍了拍她的肩头，“往后，不用再一个人扛着了。”

春日的山风徐徐掠过院落，吹散了沿途的硝烟尘霜，也吹散了盘踞在简思萱心头许久的阴翳。

二人随后分开，周邵要去分区对接情报工作，苏婉则带着简思萱一行人，回到根据地为她们安排的小院里，小院朴素干净，土墙木窗，院内种着几株新发的辣椒，简单却安稳。

这是她来到这个时代后，第一次不用提防隔墙有耳，不用警惕暗处窥探，不用每分每秒算计周旋。

暮色缓缓落满吕梁群山，白日喧嚣渐渐褪去，根据地迎来安静平和的夜晚。

一门之隔的小院里，张武、韩浩等一众保镖并肩立在晚风里，并没有进屋歇息。

他们从上海一路护送简思萱来到这路，路上的危险两三句话根本无法说清楚，直到双脚真正踩进这片解放区，他们才终于卸下来一路以来的紧绷和戒备。

只是此刻，他们的心境，却与往日全然不同。

从前他们的活着、他们的拼杀，全部只为一个目的  ——报答沐尧的救命之恩。

年少落难、走投无路，是沐尧伸手拉了他们一把，给他们活路、给他们立身之地，让他们乱世之中不至于饿死街头、沦为蝼蚁。他们清清楚楚知道，沐尧走的是刀尖舔血的路子，暗中铺路、隐秘救国，每一步都凶险万分。

可他们从未退缩、从未后悔。

哪怕做的是不见天光的事，哪怕无人知晓，只要是能为家国尽一份力，他们便心甘情愿，赴汤蹈火也一往无前。

可此刻，在来到解放军的根据地，亲眼见到军民同心、开荒守土、练兵护国的安稳景象，他们沉寂多年的内心，第一次剧烈动摇了。

回上海，继续继续做暗处的护卫、无名的刀，依旧是为国效力，依旧是护国救民，可那终究是藏在阴影里的付出，隐晦、压抑、见不得光。

不像眼前这些子弟兵，坦坦荡荡站在阳光下，穿一身军装、执一杆钢枪，为山河赴死生。

光明磊落，堂堂正正。

晚风微凉，吹得众人衣衫轻晃。

沉默良久，性子沉稳的张武望着远处山间隐约的营地灯火，先开了口：“到了这里，我才真正觉得，我们是到家了。”

韩浩点点头，由衷感慨：“看着这些军民，看见他们开荒、练兵，我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过去他们只专注于沐尧下达的任务，他们知道那任务都是为了这个国家，因此再苦再累他们都会努力去完成任务。

可这一路北上，亲眼看见日军占领城池、摧毁家园，看见百姓流离失所，看见前线物资贫瘠、装备落后，战士凭着血肉之躯硬扛枪炮，他们心里早已翻涌无数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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