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5章 母女相见

窑洞口摆着一张老旧木桌，是路人随手垒砌、打磨凑合的工作台，桌上放着一只掉了瓷的搪瓷缸、几卷泛黄粗糙的麻纸、一截磨得短秃的木炭笔。

院内角落堆着整齐的干柴，窗沿晒着洗净的粗布衣物，针脚细密，补丁层层叠叠，洗得发白却干干净净。

这就是沐萍日复一日生活的地方。

她从前在沪上锦衣素雅，见过十里洋场的繁华，如今为了家国，甘愿扎根黄土坡，甘于粗茶淡饭、布衣补丁，日复一日熬着清贫劳碌的日子。

芍药站在一旁，看着朴素到极致的院落，小声感慨：“这里也太苦了。”

芍药从小就在上海长大，对乡村生活一无所知，延安给她的第一印象是陌生的。大林立在一旁，他依稀记得，在他和弟弟逃难前，家乡的模样就是这样的，朴素无华。

他们一路从刀光剑影的沦陷区走来，见惯了日伪奢靡跋扈、百姓苟且偷生，再看眼前这片土地，清贫却坦荡，艰苦却热烈，人人心怀信仰，眼底有光，让人心底安稳踏实。

周邵温和道：“你先等一会，不用急，沐萍少说也要半小时才能回来。”

简思萱点了点头，走到窑洞前的椅子上坐下。

风从黄土塬上吹来，温和干净，不带半分硝烟戾气。

远处山间传来战士整齐的操练口号，近处村落炊烟袅袅，偶有百姓闲谈声传来。

这是她逃离敌营、跨越千里烽烟，一心奔赴的故土，也是母亲坚守许久的光明之地。

短短半个小时，却格外漫长。

每一分等待，都是积攒数月的相思牵挂，是隔山河、隔战火的遥遥期盼。

约莫二十余分钟后，院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道素雅清瘦的身影，踏着落日余晖缓缓归来。

沐萍一身洗得泛白的灰布军装，袖口磨出细毛，衣摆缝着整齐的补丁，她的长发简单挽在脑后，素面朝天，眉眼清丽端庄。

她的眉眼间带着连日伏案的浅浅疲惫，身姿却依旧挺拔端正。

她刚结束今天的工作，踩着暮色回窑洞，心底还牵挂着未今天收到的密电，全然没料到今天院子里会有人等着她。

直到她抬头看见院中央坐着的少女。

一瞬之间，风停、声静、万物静默。

沐萍的脚步骤然顿住，眼底所有的疲惫尽数褪去，只剩猝不及防的震惊，随后翻涌上来的，是铺天盖地的酸涩与心疼。

隔了数月，隔了千里颠沛流离，她终于再次见到了女儿，简思萱站在这片安稳的黄土小院里，眉眼依旧同几个月前她们分开时一模一样。

那一刻，沐萍所有坚硬铠甲轰然卸下，只剩为人母亲最柔软滚烫的温情。

看着女儿站在在眼前、满身风霜却平安无虞，沐萍眼底瞬间泛红。

她快步上前，牢牢抱住简思萱，力道温柔又紧绷，像是怕一松手，女儿就会消失在茫茫烽烟里。

“思萱……是你……你来延安了。”她的声音里带着哽咽。

在工作上，她是沉稳干练、处变不惊的革命同志，是靠谱得力的后方骨干。

可在女儿面前，她只是一个日日揪心、夜夜牵挂、怕她遇险、怕她不归的普通母亲。

简思萱靠在她温暖安稳的怀抱里，等待的紧张感尽数卸下。

在这一刻，母亲的温柔怀抱抚平她所有的景象与彷徨。

“妈，是我，我来了。”

院内安静无声，看着这一幕，大林与芍药自觉退至院外，周邵亦是转身，给母女二人独处的空间。

久别重逢，只剩下纯粹的相思与团圆。

暮色渐沉，窑洞里的油灯被点燃，暖光温柔铺满简陋干净的小屋。

母女二人并肩坐在炕边，静静依偎谈心。

沐萍抬手轻轻抚着女儿的发顶，眼底带着浅浅温柔的怅然，轻声开口：“思萱，你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简思萱抬起头看向她，等着沐萍的下一句话。

“你本该姓秦，原名秦玉岚。”沐萍声音轻缓，带着几分过往的寒凉，“只是你生父为人卑劣薄情，品行不堪，我不愿你与他有半点牵扯，更不愿你这辈子沾染上他半分因果。所以，在沐家族谱上，你的名字是沐玉岚。随我姓沐。”

这些陈年旧伤、过往恩怨，是压在沐萍心底多年的旧疤，她没有在女儿面前提及，不想女儿沾染半分不堪过往，却想让女儿知道自己的名字，毕竟女儿一直占着已逝外甥女的名字也不好。

简思萱听得平静，她一直都知道，原身的父亲并不是什么好人，只是那些旧事于她而言，只是无关紧要的存在，更是沐萍一生的伤痛。

她没有去追问和探寻，只因为她很清楚，提起它，就是在撕开沐萍心中早已结痂的伤口。

她只握住沐萍微凉的手，温柔反问：“妈妈，你在延安，过得苦不苦？”

一句话，瞬间戳中了沐萍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沐萍鼻尖微酸，眼底泛起委屈又心疼的湿意，她叹了口气：“延安……日日粗粮野菜，冬寒夏暑，物资匮乏，事事清贫。我倒是习惯了起落浮沉，只是委屈了你。”

她抬手细细描摹女儿清瘦的眉眼，满心愧疚：“你自小漂泊流浪，没过上几天安稳日子，如今却还要陪着我在这黄土坡上过苦日子。”

乱世为人母，最是愧对儿女。

看着别人锦衣安稳，自己的女儿却常年颠沛、浴血求生，如今虽然安全度日，却只能清贫度日。

简思萱连忙摇头，紧紧抱着沐萍，开口安慰：“不苦，一点都不苦。能陪在你身边，就是我这辈子最安稳幸福的日子。”

从前用完担心这、担心那，如今在延安，有容身之地，有安全、有光明，已经是再好不过。

怕沐萍依旧心绪沉郁，简思萱笑着转移话题，将前日残暴小队集体留在晋绥根据地的事细细告知：“妈妈，张武、韩浩他们那些保镖，都选择留在晋绥根据地参军了。他们想要留在前线光明正大杀鬼子，还要麻烦你用电报通知舅舅一声。”

听闻此话，沐萍眼中亮起赞许光亮，她由衷感慨：“都是深明大义、心怀家国的赤诚男儿。”

她点了点头，许诺道：“这件事你放心，我明天就通过电报告诉你舅舅，让他知晓他们的选择，成全他们的报国之心。”

简思萱点了点头。

窗外夜色静谧，黄土高原的晚风温柔吹拂，窑洞里油灯暖亮，母女二人依偎在温热的土炕上，卸下所有重担，所有疲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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