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3章 白山埋骨(二)

他们认出了他抗联的身份，看他倒在地上，奄奄一息。

陈望山清楚，他撑不住了。

一旦被日寇搜到他身上的信，整个东北反攻计划机会泄露，抗联数年蛰伏功亏一篑，南北联动的翻盘战机彻底作废，东北光复希望也会破灭。

死，不可怕。

可怕的是，任务失败后希望断绝、山河无望。

他死死咬着牙，强忍濒死剧痛，用尽最后所有力气，护住胸口浸透鲜血的绝密油布包，趁着日寇尚未合围近身，踉跄翻身，滚入不远处一处厚厚的积雪沟壑。

他沉重的身体直直坠入积雪沟壑之中，雪地松软厚实，瞬间将他的身形掩埋大半，血腥味也被寒风与冰雪寒气迅速压下。

一名年轻的日军士兵端着步枪，探头朝着山下沟壑随意望了两眼，他皱着眉不耐烦开口：“队长，他滚下去了！我们还追吗？”

带队的日军小队长裹了裹厚重的军大衣，冻得哈出一口白气，满脸不耐烦：“追什么追！这底下积雪没过人头，从这里爬下去再爬上来，少说要耽误半个小时！天气这么冷，浪费时间体力，根本不值当！”

另一名士兵连忙附和：“没错，他胸口中了伤，流了那么多血，绝对死定了，没必要白费功夫。”

日军小队长冷哼一声，踩着积雪转身，语气敷衍又狂妄：“天色不早，边境巡查要紧，不要在这里浪费时间！”

最后一声冰冷的呵斥落下：“走走走！全员归队！”

杂乱的军靴声渐渐远去，嚣张的交谈声随着寒风慢慢消散。

在日寇走远后，一个身影才从落满雪的矮树后站起来，她是住在山脚村落的普通农村妇女，名叫张晚。

她年近三十五，面容朴素、手脚粗糙，是再普通不过的乡间百姓。

她的丈夫早年参军战死，只剩她一个人留守山村，孤苦度日，她常年目睹日寇肆虐，心底藏着对侵略者最深的恨，藏着普通人最质朴的家国大义。

今天她本是上山拾柴，因为脚滑所以耽误了下山时间，恰逢撞见这场枪战，她不敢吱声，只能远远躲在树后。

在日寇离开后，她这才小跑上前，低头望向山坳里的陈望山，她踩着白雪下到山坳里，扒开了陈望山脸上的雪。

奄奄一息的陈望山在感受到有人在摸自己的脸后，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在看清面前的人只是一个普通的农村妇女后，那双濒死的眼眸，没有恐惧、没有不甘，只有滚烫的恳求、沉重的托付和期盼。

他拼尽最后一口气，气若游丝：“大姐……别出声……听我说……”

张晚看着满身是血、奄奄一息的陌生人，心底又怕又慌，却鬼使神差地，凑近了一些。

陈望山颤抖着抬死手，死死抓住她的衣角，急促而郑重地交代完所有任务：“我是抗联的人……有绝密任务……麻烦你找长白山……找……找魏拯民将军的第一军……把计划传给关内……一定要传过去……拜托你……救救东北……救救咱们的家……”

在说这几句话时，他艰难地抬手从胸口掏出油纸包着的信件，只是他还没有把信件掏出来，就耗尽了他最后的生机。

他手掌无力垂落，他眼中光芒彻底熄灭，攥着她手腕的手骤然垂落，头颅一歪，闭上了双眼。

一名千里奔赴、以身赴命的抗联战士，就这样永远长眠在了这片他誓死守护的黑土地上。

风雪呜呜咽咽，掠过空旷的山林，卷起细碎雪沫，落在陈望山冰冷僵硬的面庞上。

方才还强撑着一丝气息、拼尽余力托付家国的抗联战士，此刻彻底没了动静。

那双曾盛满期盼的眼睛，也变得黯淡死寂。

天地一瞬死寂。

只剩下北风呼啸、落雪簌簌，还有张晚骤然停滞的呼吸，和心底轰然炸开的酸涩与震颤。

她呆呆蹲在山坳的积雪里，双膝陷进寒凉雪层，浑身僵硬，耳边一遍遍回荡着陈望山气若游丝的嘱托。

救救东北，救救咱们的家。

短短的一句，轻得像一缕残风，却重得压垮了她紧绷许久的肩膀。

眼泪毫无征兆地砸落，砸在积雪上，融出小小的湿痕，转瞬又被寒风冻凝。

她只是最普通不过的乡下妇人，一个字都不认识，

她一辈子没走出过大山，一辈子求的不过是安稳过个太平年。

可日本人的到来打破了这一切。

而今日，她亲眼看见，一个素昧平生的战士，为了东北，被日本人开枪射杀。

临死前，唯一的执念，却是向托她传信，他拼尽最后一口气，只求一句——救救东北。

张晚缓缓抬手，颤抖着抚过陈望山冰冷的脸颊，拂去他脸上凝结的雪粒与血霜。

眼前的人眉眼清俊，看起来不过二十来岁，却孤零零地死在荒山雪地里。

张晚死死咬着下唇，强忍哽咽，抽出来陈望山临死前张想托她带的东西。

看着被油布层层包裹的东西，张晚深吸一口寒风，擦掉脸上泪痕，眼神从茫然怯懦，一点点变得坚定。

她一定会把信送到！

她将密信贴身藏好，牢牢系在衣服里最，紧贴心口。

做完这一切，她慢慢站起身，重新看向雪地之中静静长眠的战士。

风雪依旧飘落，静静覆盖他染血的衣衫，仿佛要将这一场牺牲，掩埋在无人知晓的荒山雪原。

张晚缓缓弯腰，对着长眠的陈望山，深深鞠了三躬。

“壮士你放心走。”她声音沙哑，带着未消的哽咽，却十分肯定：“我没读过书，更没打过仗，但我一定会把这东西送到抗联手里！”

风雪簌簌，似是忠魂颔首，山河回响。

鞠完躬完毕，她最后看了一眼山坳里的尸体，随后毅然转身，爬出山坳。

原本佝偻怯懦的脊背，在此刻挺得笔直。

东北的最后希望，落在了一个普通女人的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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