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愉妃刁难

荣亲王府的晨雾，还凝着深秋的薄凉，小燕子已如寻常一般，缓步踏入院中。

她面上半点波澜都无，该看账便看账，该饮茶便饮茶，指尖抚过账本上细密的字迹，从容得仿佛前几日那些流言、那些难堪，从未在她身上落过一丝痕迹。可这府里，上上下下谁不清楚——普通人家尚且讲究多子多福，何况是堂堂荣亲王府，皇家血脉，子嗣便是头等大事。

张嬷嬷立在一旁，急得手心都攥出了汗。

福晋这般云淡风轻，倒像是半点不把子嗣、不把王爷放在心上。可她越是平静，嬷嬷越是心慌，话到嘴边绕了千百回，终究是不敢开口。怕一劝，反倒戳破了这层看似安稳的纸，让福晋更难堪。

越怕什么，便偏偏来什么。

早饭刚撤，小燕子正坐在案前翻查府中进项，指尖刚点在一行数字上，院外便匆匆跑来一个小太监，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敲在人心上：“福晋，宫里来人了，说是愉妃娘娘有请。”

张嬷嬷与身边两个丫鬟脸色瞬间白了几分，眼神里的担忧几乎要溢出来——宫里，母妃，这个时候宣人，用脚想也知道是为了什么。

小燕子抬眸，扫过三人惶惶不安的神色，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那是极轻、极稳的安抚。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绿萼，去请五阿哥过来。”

绿萼福身应下，脚步匆匆往永琪的书房去，一颗心还在胸腔里乱撞。

书房内，永琪正对着一卷书，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近日紫薇与尔康争执不断，那些吵闹像一根细针，日日扎在他心上，让他不由自主地回头去看自己与小燕子的从前。

从前的她，会闹，会吃醋，会因为他身边多了个女子便瞪圆了眼睛同他吵；会因为他疏忽冷落，便堵着气不理他；会把所有欢喜与委屈都明晃晃地摆在脸上，热烈得像一团火。

可现在呢？

额娘刁难，她不争不辩。

旁人暗示要往他房里塞人，她不吵不闹。

就连外头那些风言风语，说他与别人有了牵扯，她依旧是一副淡然模样。

她太乖了，乖得让他心慌。

仿佛两人之间，隔了一层看不见的薄冰，看着近在咫尺，伸手一碰，便是刺骨的凉。他看不清她，摸不透她，连静坐片刻，都心神不宁。

“王爷，福晋身边的绿萼姑娘在外求见。”

小太监的通传打断了他的思绪，永琪几乎是立刻起身，不等下人再传话，已经大步跨出门槛，语气里藏着压不住的急切：“福晋可是出了什么事？”

绿萼屈膝行礼，垂首道：“回王爷，奴婢不知。只知宫里来人，是愉妃娘娘传福晋入宫。”

宫里？母妃？

永琪心猛地一沉，脚下更快，几乎是快步流星冲向小燕子的院子。

一踏入院门，便看见案前的小燕子微微垂着头，素来明亮张扬的眉眼，此刻竟笼着一层浅浅的愁容，眉头轻轻蹙着，看得他心口一紧，恨不得立刻伸手将那道褶皱抚平。

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她面前，掌心轻轻落在她肩上，声音放得极柔：“怎么了？”

小燕子缓缓抬头。

一双清澈的眼睛里，泪水毫无征兆地滚落，砸在衣襟上，无声，却烫得惊人。

“永琪……”

她开口，声音带着压抑已久的哽咽，只这两个字，便让永琪整颗心都揪了起来。

他正要开口安慰，她却先一步红着眼眶，颤声说：“你陪我去见母妃吧……我成亲这么久，一直不曾有孕，是我对不起你。要不……你把我休了吧。”

“休了”二字，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永琪心上。

他几乎是立刻将她紧紧搂进怀里，胸膛抵住她颤抖的肩：“胡说什么！我陪你去见额娘，有我在，谁也不能为难你，我跟额娘说，好不好？”

小燕子埋在他怀里，轻轻点头，哭声压得更低，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祈求：“那你答应我一件事，好不好？”

“好，你说什么，我都答应你。”永琪毫不犹豫。

小燕子吸了吸鼻子，眼泪还在往下掉，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若是母妃……若是母妃要给你赐妾，或是给你指侧福晋，你都答应了吧。”

永琪浑身一僵，猛地推开她，不敢置信地看着她。

他的声音都在发颤，带着一丝被刺痛的不敢相信：“小燕子，你就这么迫不及待的……要把我推给别的女人？我在你心里，就这么不重要？”

小燕子哭得更凶，肩膀一抽一抽的，眼底全是委屈与惶恐，她仰头望着他，泪眼朦胧：“那若是……若是母妃逼你休了我呢？”

永琪一滞，喉间一紧，一时竟无言以对。

他是皇子，是额娘唯一的儿子，孝道在前，子嗣在后，有些话，他不能轻易许诺。

小燕子看着他沉默的模样，眼底最后一点光亮也暗了下去，只剩下近乎卑微的哀求：“永琪，你可以接受别的女人，可以和她们生孩子……可你别扔下我，好不好？不管你去哪里，都带着我，好不好？我只想跟在你身边，别无他求……”

别无他求。

只要留在他身边，哪怕他身边有别人，哪怕她受尽委屈，她都愿意。

这份爱，低到尘埃里，却真真切切，烫得他心口发疼。

永琪闭上眼，满心都是铺天盖地的自责与愧疚，恨不得狠狠给自己一巴掌。他竟还怀疑她不爱他，竟还因为她的安静胡思乱想，他算什么丈夫？

他弯腰，双手轻轻捧着她满是泪痕的脸，指腹擦去她的泪水，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又带着此生不负的珍重：“好。去哪里，我都带着你，绝不扔下你。”

小燕子愣了愣，随即破涕为笑，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却弯起了眼睛，像雨后初晴的阳光。

“嬷嬷，替我收拾收拾，进宫。”

张嬷嬷连忙应声，赶紧让人打水、梳妆、上妆、换旗装。一番收拾下来，方才那个泪眼婆娑的女子，又恢复了福晋的端庄，只是眼底那点恰到好处的柔弱，还残留在眉梢。

她走到永琪身边，主动挽住他的手臂，微微仰头，声音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软糯撒娇：“永琪，我们走吧。”

永琪心口一甜，几乎要化开。

成亲至今，她总是规规矩矩叫他“爷”，疏离时叫“五阿哥”“荣亲王”，多久了，她没有这样软着声音，叫他一声“永琪”。

原来她不是不爱，只是把那份热烈，藏在了无人看见的地方。

他紧紧牵着她的手，十指相扣，一路走上马车，直到入宫，也未曾松开过半分。

愉妃的宫殿之内，熏香袅袅，气氛却沉得吓人。

愉妃端坐在主位，捧着茶盏，看见永琪，脸上立刻堆起笑意：“永琪，快到额娘身边来。”

说着便吩咐丫鬟上茶，目光扫过一旁的小燕子，如同看不见一般，连半分神色都没有。

赤裸裸的轻视与冷落。

永琪眉头一皱，心知母妃又要故意刁难小燕子，当即握紧她的手，不肯松开。

小燕子却轻轻挣开，屈膝俯身，规规矩矩行礼：“儿媳，见过母妃。”

愉妃也不叫她起身，自顾自饮茶，一杯饮尽，又添一杯，慢条斯理，仿佛脚下跪着的人，无关紧要。

深秋凉意重，青石地面冰得刺骨，小燕子双腿渐渐发麻，隐隐发抖。

永琪再也忍不下去，声音冷了几分：“额娘，今日召我们进宫，就是为了为难小燕子吗？”

愉妃本就憋着一口气，闻言瞬间勃然大怒，抬手便将茶盏狠狠砸了出去！

白瓷茶杯带着凌厉风声，直直朝小燕子的头上砸去！

千钧一发之际，永琪猛地侧身，伸手一挡。

“哐当——”

茶杯狠狠砸在他手臂上，掉落在地面，碎裂一地，瓷片飞溅，茶水溅湿了衣摆。

“永琪！”愉妃吓得脸色惨白，猛地站起身，不敢置信地看着儿子，“你……你竟然为了这个野丫头，连自己都不顾？她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

“成亲多年，一儿半女都生不出来，她凭什么做你的嫡福晋！”

永琪垂眸看了一眼手臂上淡淡的红痕，再抬眼时，神色平静得近乎淡漠，只淡淡看向愉妃：“额娘今日，是准备往儿臣身边送谁？但说无妨。”

他顿了顿，声音清晰，传遍整个大殿：“进宫之前，儿臣已经答应了小燕子，额娘安排什么，儿臣都应下。”

愉妃一怔，随即脸色稍缓，冷哼一声：“这才有点嫡福晋的样子。”

她端起新换上的茶，抿了一口，才不情不愿地开口：“起来吧，别在这儿装模作样，免得永琪又说本宫欺负你。”

小燕子缓缓起身，双腿发麻，却依旧站得笔直。

愉妃抬手拍了拍手。

殿门被推开，走进两名女子。

一人着宝蓝色旗装，梳小两把头发，簪银钗与素花，花盆底鞋上垂着粉色流苏，眉眼温顺，是户部侍郎庶女，名青菱。

一人着翠绿色旗装，打扮相近，鞋面上垂着同色流苏，举止规矩，是愉妃身边贴身大丫鬟，名雪儿。

愉妃斜睨小燕子一眼，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这两个，是本宫给永琪选的侍妾。青菱知书达理，雪儿跟着本宫多年，如同亲女一般。往后，你这个嫡福晋，多照拂着些，让她们早日为永琪开枝散叶，才是正理。”

小燕子垂眸，声音低柔恭敬，听不出半分异样：“是，儿媳遵命。”

愉妃满意颔首，对青菱、雪儿道：“见过五阿哥、福晋，晚些便直接随他们回府。”

两人屈膝行礼，退至一旁，目光却忍不住偷偷往永琪身上瞟，带着少女的羞涩与期盼。

陪愉妃用罢晚膳，两人才得以出宫。

出宫登车时，永琪二话不说，弯腰一把将小燕子横抱起来，稳稳送上马车，动作自然又亲昵，全然不顾身后跟着的两位侍妾。

青菱与雪儿站在原地，脸色一阵白一阵红，看着永琪对小燕子呵护备至、连眼神都没分给她们半分，心里又酸又妒，暗暗盘算着要向愉妃告状，好好治一治这个恃宠而骄的还珠格格。

马车内。

永琪将小燕子紧紧抱在怀里，不肯松手。

小燕子心里暗暗无奈，面上却不能显露，只轻轻推了推他，低声提醒：“她们还在外面呢……”

永琪反手扣住她的手腕，拉至身后，低头，一口轻轻咬在她的唇上。

不算重，却带着几分压抑已久的霸道与亲昵，疼得小燕子忍不住轻哼一声。

声音不大，却恰好飘出马车外。

青菱与雪儿听得清清楚楚，脸色瞬间变得难看，嫉妒得几乎要捏碎手中的帕子。

这一声轻哼，让永琪浑身一紧，眼底翻涌的情绪几乎要克制不住，最终只是将她更紧地拥在怀里，不许她动弹。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只有两人听得懂的暗涌：“别动。”

小燕子靠在他怀里，睫羽轻轻一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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