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兄妹争吵

御书房的议事刚散，晨光穿过太和殿的飞檐，落在永琪疲惫不堪的脸上。

一夜辗转难眠，他眼底凝着浓重的乌青，唇线紧绷，连平日里挺直的脊背都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倦意。乾隆皇帝看在眼里，只当他是为云南危局劳心费神，拍了拍他的肩，语带宽慰，却半句也未戳中他心底真正的煎熬。

尔康就站在他身侧，将一切尽收眼底。

他轻轻用手肘碰了碰永琪的胳膊，声音压得低而关切：“你昨夜根本没合眼吧？眼下乌青这么重，脸色也差得厉害。”

永琪长长吁出一口气，那口气里裹着满心的无奈与堵闷，却只是摇头，半个字都不愿多说。

他没法说。

说自己对着福晋无声的眼泪落荒而逃？说自己亲口许下的承诺转眼就要作废？说他心疼到彻夜难眠，却依旧不敢带她上战场？

这些话，堵在胸口，沉得像块铁。

退朝之后，文武百官陆续散去，宫道宽阔，人影稀疏。尔康放慢脚步，陪在他身侧，语气诚恳：“你还在为云南的战局放心不下？战事虽急，但咱们久经阵仗，总有应对之法，别把自己逼得太紧。”

永琪脚步一顿，苦笑更浓，声音哑得厉害：“不止是战事。”

尔康顿时来了兴致，脚步也停住：“那还有什么事？能把你愁成这样？”

事到如今，永琪也不再隐瞒，将前几日在府里对小燕子许下“绝不扔下她”、如今却要奉命出征、无法兑现诺言的前后始末，一五一十低声说了出来。说到小燕子含泪望他、自己狼狈逃开的那一刻，他眉头紧锁，满心都是自责与无措。

尔康听完，先是一愣，随即哭笑不得。

一边是金口玉言许下的承诺，一边是刀箭无眼的生死战场，一边是放在心尖上的福晋，一边是君命如山的家国重任，两边都是死结，任谁夹在中间，都左右为难。

他沉吟片刻，忽然眼前一亮，压低声音给永琪出了主意：“你去找萧剑和晴儿。小燕子最听萧剑的话，兄妹情深，他开口劝说，比咱们说一百句都管用。让萧剑帮你劝劝小燕子，说明战场凶险，让她安心在京中等你，说不定，这事就能缓下来。”

这话如同暗夜中的一道亮光，瞬间照进永琪满是阴霾的心底。

他眼睛猛地一亮，连日来的疲惫仿佛都被扫去了大半，连连点头：“对！我怎么没想到！萧剑最懂小燕子，也最能劝住她，这个办法一定可行！”

阳光将京城的青瓦染成一片沉郁的金红，尔康循着街角那道孤峭的身影，脚步顿住，朝永琪递了个眼色。萧剑立在老槐树影里，青衫被晚风掀得猎猎作响，周身是拒人千里的冷寂，分明是心事重重。

“萧剑！”永琪压着声喊，语气里带着急切的恳切。

萧剑缓缓回头，墨眸里无波无澜，只淡淡扫过二人，未露半分情绪。尔康上前半步，语气沉稳：“此处不是说话之地，前面有间清雅茶楼，借一步详谈。”

三人入了茶楼雅间，木窗半掩，隔绝了街面的喧嚣，只余茶炉上水沸的轻响，气氛瞬间凝重下来。永琪坐定，指尖紧紧攥着茶盏，指节泛白，眼底是化不开的焦灼与深情，他抬眼望着萧剑，将小燕子近日的消沉、执拗着要跟着上战场、夜夜难眠的模样，一字一句、原原本本地道来，每一个字都裹着心疼与无措。

“萧剑，小燕子最信你，也最听你这个哥哥的话。”永琪声音发哑，带着近乎哀求的恳切，“求你，今晚带着晴儿来荣亲王府用晚膳，帮我劝劝她，她如今谁的话都听不进去，只有你，你的话可能会有用。”

萧剑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抬眸看向永琪。眼前的男人眉眼间满是深情款款，眉宇间的担忧真切得仿佛能溢出来，任谁看了都会觉得他是痴心一片的良人。可就是这张脸，瞬间勾起了小燕子曾红着眼眶、字字泣血说过的话——上辈子，永琪为了别的女人，举起瓷瓶，狠狠砸在她头上，将她砸死在血泊里。

刹那间，萧剑的脑海里炸开一片猩红。

他仿佛看见小燕子满头满脸都是温热的血，顺着脸颊往下淌，浸透了衣襟，那双曾经灵动飞扬的眼睛，最后只剩下空洞与绝望，软软倒在刺目的血泊中，没了声息。那画面太过惨烈，太过锥心，像一把淬了毒的刀，狠狠扎进他的心脏，搅得他五脏六腑都在剧痛。

眼前永琪这张“深情”的脸，在他眼中瞬间变得虚伪至极，恶心至极。他恨不得立刻挥拳上去，撕碎这张假仁假义的面孔，为小燕子报那前世惨死之仇！

怒火在胸腔里疯狂翻涌，萧剑放在桌下的双手，死死攥成了拳头，指骨咯咯作响，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掐出了深深的血痕，疼意却压不住心底的滔天恨意。可他猛地想起小燕子临行前反复叮嘱的计划，想起她眼底那破釜沉舟的决绝，硬生生将那股戾气咽了回去。

喉结滚动了几下，萧剑压下眼底翻涌的杀意与戾气，嘴角扯出一抹极淡、却毫无温度的笑，声音平静得听不出半分异样：“好，既然永琪你都开口了，我自然应允。晚间，我便带着晴儿一同来王府打搅。”

永琪见他答应，悬着的心瞬间落地，大喜过望，连忙拿起茶壶，恭恭敬敬地给萧剑续上热茶，语气满是感激：“多谢你，萧剑，多谢！有你帮忙，小燕子定能想开些。”

尔康也松了口气，三人又虚与委蛇地聊了几句，气氛看似缓和，实则暗潮汹涌。萧剑全程面带淡笑，眼底却藏着化不开的寒冰，不多时便起身告辞，转身离去时，青衫背影冷得像一柄出鞘的剑。

荣亲王府内，早已得了主子吩咐。厨子们忙得脚不沾地，精心烹制了一桌子小燕子往日最爱的精致菜肴，水晶饺、藕粉桂糖糕、火腿炖肘子、松鼠鳜鱼……琳琅满目，香气萦绕在厅堂，却驱不散空气中隐隐的压抑。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萧剑与晴儿携手踏入王府大门时，永琪与小燕子早已在正厅等候。

永琪站在阶下，身姿挺拔，目光紧紧黏在小燕子身上，满眼都是小心翼翼的呵护。而小燕子，立在一旁，一身素色衣裙，往日里灿若星辰的眸子黯淡无光，脸颊没了往日的红润，只剩一片苍白，周身裹着一层生人勿近的冷意，对永琪的注视，视若无睹。

晴儿一眼看见小燕子，立刻挣脱了萧剑的手，脸上漾开欢喜的笑意，快步跑了过去，亲昵地拉住小燕子冰凉的手：“小燕子！可算见到你了，这些日子我总惦记着你！”

小燕子被晴儿温热的手握住，僵硬的脸颊才稍稍柔和了些许，勉强扯出一抹笑，任由晴儿拉着，二人并肩往里走，低声说着女儿家的悄悄话，亲昵无间。

萧剑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扶了个空，看着妹妹毫不犹豫跟着晴儿离去的背影，眼底掠过一丝心疼与无奈。

永琪对着萧剑，轻轻摇了摇头，露出一抹苦涩又无奈的笑，声音低低的：“萧剑，你见笑了。我早已习惯了。”

萧剑回他一个意味不明的眼神，未置可否，跟着步入厅堂。

四人围坐一桌，满桌珍馐，香气扑鼻。晴儿刻意找着轻松的话题说笑，试图活跃气氛，永琪也不停给小燕子布菜，小心翼翼地讨好。难得的，小燕子没有发作，只是沉默地坐着，偶尔应一两声，气氛看似放松和睦，却藏着无人敢触碰的暗礁。

晚膳毕，萧剑起身，看向小燕子，声音沉了几分：“小燕子，随我来，有要事与你商量。”

小燕子垂着眼，沉默着起身，跟着萧剑进了侧间，反手关上了房门。

房间内静得可怕，烛火摇曳，将二人的影子拉得狭长。萧剑看着妹妹苍白憔悴的脸，心头一紧，先是软着语气劝说：“小燕子，永琪他不让你去战场是为你好，战场太危险，你们这样冷战，苦的是你自己。”

随即，他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带着担忧：“说吧，你下一步到底打算怎么做？”

这句话，像是点燃了炸药桶。

小燕子猛地抬眼，原本沉寂的眸子瞬间燃起怒火，她猛地抬手，狠狠扫向桌面！

“哐当——！”

瓷质的茶壶、茶杯瞬间被扫落在地，碎裂的瓷片溅了一地，滚烫的茶水浸湿了青砖，发出刺啦的轻响。

“哥！连你也不向着我吗？！”小燕子失声大喊，声音里带着极致的委屈与愤怒，眼泪瞬间夺眶而出，顺着苍白的脸颊滚落。

她喘着气，死死咬着唇，直到尝到血腥味，才压低声音，一字一句，带着狠绝与决绝：“哥，你不用担心！我自有我的打算，你只要好好配合我就行！别的，你别多问，也别多管！”

“小燕子！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那是战场，不是儿戏。

“我不用你担心！”

兄妹二人的争吵声，隔着房门，越来越激烈，从最初的低声争执，变成了压抑的怒吼，字字句句都带着针尖麦芒，满是僵持与对立。最终，只听一声沉闷的闷响，争吵戛然而止，竟是不欢而散。

厅堂里的晴儿与永琪脸色骤变，心头一紧，几乎是同时起身，快步冲到侧间门口，用力推开了房门。

入目的景象，让二人瞬间僵在原地。

满地碎裂的瓷片，狼藉一片，茶水渍晕开在地面，凌乱不堪。小燕子坐在梨花木椅上，肩膀微微颤抖，满脸泪痕，眼眶通红，往日里明媚的模样荡然无存，只剩满身的脆弱与绝望，像一只被伤透了的小兽。

永琪的心像被狠狠揪紧，疼得无法呼吸，他快步上前，伸出手，想要轻轻触碰她的衣袖，柔声安慰。

可指尖刚一碰到那片素色衣料，小燕子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狠狠甩开他的手！

她抬起满是泪痕的脸，恶狠狠地瞪着永琪，那眼神，像一把刀，直直扎进永琪的心脏。

不等永琪反应，小燕子猛地站起身，抹了一把眼泪，头也不回地朝着卧室跑去，只听“砰”的一声巨响，卧室门被她狠狠关上，紧接着，门栓“咔嗒”一声，死死拴紧！

将永琪，彻底关在了门外。

“小燕子！小燕子！”永琪慌了神，扑到门板上，用力拍打着房门，声音里满是焦急与慌乱，“你开门！有什么事我们好好说！别这样折磨自己，也别折磨我！小燕子，我求你了，开开门好不好！”

他一遍又一遍地拍门，一遍又一遍地劝说，喉咙很快就喊得沙哑冒烟，额头上急出了一层冷汗，可门内，始终一片死寂，没有半点回应。

那扇紧闭的房门，像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将他与小燕子，彻底隔成了两个世界。

晴儿站在一旁，看着满地狼藉，看着把自己关进房间的小燕子，看着急得发疯的永琪，再看看一旁脸色冰冷、双拳紧握的萧剑，心头涌上一股不祥的预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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