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第71章

我也很想去大学里看看。

        她这么说。

        然而内心里真正的期待却远不止这些，她不止于想作为观光客去看一看，她更想作为真正的参与者加入其中。

        上一世唐果只勉强读完高一，虽是所有人眼中的学霸，可却没能按照正常的人生顺序发展。生命像一个玩笑，赐予她绝顶聪明的大脑，却剥夺她发光发热的可能。

        这一世她已经十八岁，却没上过哪怕一天学。有时候唐果忍不住想，这是不是又是生命跟她开的另一个玩笑？让她在成年的关口觉醒，过往无法回头，未来也不知该如何继续。

        唐果没跟任何人说起过这些话，尤其是贺萧，他见证了她曾经的骄傲，如今一切颠倒，他成为万人瞩目的焦点，而她却低入尘埃。

        “要不要去商阳大学看看？”

        贺萧望着窗外翻滚的海，没人知道此时他的心正掀起更为汹涌的巨浪。她该是骄傲的，像如火骄阳，像高岭雪莲，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故作轻松的眼神中藏着落寞和卑微。

        “商阳大学是我的母校，那里……很好。”他想不出更合适的形容词。

        唐果当然知道，“是很好，我爸和哥哥都在那儿。”

        “那你要不要去？我和你一起。”

        唐果一愣，“你要和我一起吗？”

        贺萧默了默，意识到自己是该先征求一下她的意见，便重新组织语言，“我其实也很久没回去了，想回去看看。”

        唐果轻笑，“你想去就去咯，干嘛问我？”

        “我是想和你一起去。”

        刻意强调的“和你”显得那么理所当然，唐果微微有些脸热，可心底隐约还在因那份“爱的午餐”而烦躁，即便他看都没看那两只可怜的三明治一眼。

        “你和邱恒是大学同学？”她试着转移话题。

        “是。”

        “择一业而专之？那你们是什么专业？”

        “计算机技术。”

        唐果点头，“所以和川集团也是……”

        “是，专业对口。”

        “哦。”

        唐果想夸一夸他，却发现自己说不出口。

        人有时就是这样，旗鼓相当的时候再多夸赞都是自然流露，可若差距太大，连恰如其分的评价都像溢美之词。

        船体颠簸突然加剧，唐果身体晃了晃，眼神一瞬慌张，贺萧下意识握住她的肩，沉声道，“没事，只是被浪打了一下。”

        “嗯。”

        这时，唐宋扶着固定在船上的扶手和物件一路走过来，他脸色不太好看，额头上豆大的汗珠，却还想着问唐果，“你还好吧？”

        唐果起身扶住他，兄妹俩随着颠簸同时倒向座椅。

        觉察到腰间的触感，垂眸发现是贺萧的手，唐果意识到刚刚若不是贺萧扶住她，兄妹俩必定已经倒在地板上了。

        那只手在两人坐定后便收了回去，整个过程似乎只是自然而然的反应，他面色如常，转而问唐宋，“你是不是晕船？”

        唐果目光随之转向哥哥，而他已经说不出话来。

        “船晃得太厉害了……我想……”话没说完便捂嘴歪歪斜斜朝洗手间跑去。

        可呕吐这种生理反应怎能轻易控制得住？走到一半唐宋就吐了，船还在摇晃，他脚下一软跌倒在地，所幸还有点安全意识，堪堪护住头，顺便躲开自己的呕吐物。

        唐果惊呼一声“哥哥”，起身就要过去扶，然而船体随即猛颠几下，她站立不稳身体不受控往一侧歪斜，贺萧只来得及拽住她的手，两人便同时侧摔过去。

        嘭——

        唐果下意识闭上眼，再度睁开，已经侧倒在贺萧身上，颊边似有温热干燥的触感，连同不属于自己的呼吸齐齐扑在脸侧。

        贺萧仰躺着，维持头部向上勾起的动作，女孩的侧脸却因惯性恰巧抵上男人的唇。

        两人同时僵住，时间仿佛停滞，就连海上依旧呼啸的风，依旧翻涌的浪都像不存在似的。

        身体的感觉此时方开始回笼，脸颊那一处温热的触感无限蔓延，像肆意生长的藤蔓，将两人紧紧缠绕在一起，又像以此为起点的电流，引发抑制不住的颤栗，涌遍全身。

        邱恒听到动静后小心地走过来，看到地上两人此时姿势也是一愣，他干咳一声移开视线，语气要笑不笑，“我还是去看看那个吐了的吧。”

        “唐宋，你没事吧？”

        这话提醒了唐果，她旋即起身，手无意间摁在男人胸口，掌心袭来紧实偏硬的触感，贺萧随之闷哼出声。

        唐果一顿，手下意识移开，却忘了此刻身体的支点全在手上，她重又跌落回去，与贺萧正面相抵。

        呼吸相缠，睫毛相触的距离。

        太近了，近到能看清彼此眼中的自己，而胸口的搏动恰如此时的船，翻涌，颠簸，方寸大乱。

        唐果头往回收，声音些微颤抖，“对……对不起。”

        “没事。”

        贺萧抬手扶住她的肩，“你有没有受伤？”

        唐果摇头，“你呢？”

        “……还好。”

        男人微不可查的吸气声随话音一起落入唐果耳中，似是终于意识到自己的重量会加剧他可能存在的疼痛，唐果四肢撑在两侧悬起上身，“我是不是把你压疼了？”

        留意到她此时的动作，贺萧忍痛笑出声，“也没那么疼。”

        唐果忽略他几分戏谑的笑，迅速起身向他伸出手去，贺萧微顿，旋即握住借力坐起来。

        “你去看看唐宋，”贺萧说，“看看他有没有事。”

        唐果还想确认一次，“那你呢？”

        “我没事，你小心点，扶着把手。”

        “好。”

        唐果起身小心翼翼朝唐宋走去，而这一瞬，贺萧右手探到后背，眉深深蹙起。

        唐宋已经被邱恒扶起来，吐过之后面色好了很多，唐果稍稍安心，重又朝贺萧那边看，却见ddingding正要伸手搀他。

        唐果眉头一皱，也不知哪来的勇气，风风火火往回走，“你到底要不要紧？”吃枪药一般劈头盖脸地问。

        贺萧已经躲开dingding的手，见唐果冷着一张脸，心里不由咯噔一下，实话实说，“后背刚才硌了一下，有点疼。”

        “刚才怎么不说？”

        dingding左右看看两个人，怎么看都是这东方女孩在发脾气，她当然要替可怜巴巴的xiao出头，“你那么凶干嘛？”

        唐果没答话，搀起贺萧小心把他带到座椅处坐下，后者全程都极为配合，打量着女孩紧绷的脸，突然凑近她耳边小声说，“放心，没给她碰到。”

        唐果动作一滞，咬住下唇，“……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贺萧笑出声。

        眼看着两人一个愿打一个愿挨，高岭之花一般的男神俨然被吃得死死的，dingding一跺脚，气呼呼走了。

        如贺萧所言，那只是一场阵雨，很快就停了，外面阴霾散去，阳光穿透云层重又洒向海面。

        船平稳航行。

        唐宋缓过来后，找来墩布收拾自己弄脏的地板，唐果要来帮忙却被他赶走，“我自己看了都恶心，你远一点吧。”

        船顺风而行，很快抵达码头，几人和carl告别，原路返回酒店，恰逢余晖斜映海上，傍晚时分。

        唐果先随唐宋回房间，唐志明和郭美吉又不在，不用猜也知道夫妻俩又去二人世界了。唐宋因晕船而体力不支，简单冲了个澡就躺倒在床上。

        唐果看他面色渐渐恢复，倒了杯水放在床头，叮嘱他一会儿起来喝，唐宋又困又乏，还不忘问，“你干嘛去？”

        唐果犹豫片刻，没有瞒他，“贺萧好像受伤了，我去看看。”

        唐宋未作他想，“看看就回来，别走远。”

        “好。”

        另一边，贺萧光着上身趴在床上，听到敲门声还以为是刚刚挂了电话的邱恒，他直接起身朝门口走去。

        男人背肌沟壑起伏，匀称肌理间那处紫淤格外明显。开门的瞬间，抬眸看到站在门口的女孩，两人同时一愣，四目圆睁定在原地。

        唐果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目光却不按套路，把面前的躯体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贺萧鲜见的慌乱，转身回去捞起一件衣服胡乱套上，再回来时唐果早跑没影。

        隔壁随即传来“咣”一声响，可以想见关门的动作有多重。

        贺萧抬手挠了挠耳后，觉察到自己的耳朵散发着诡异的热度，且那热度逐渐蔓延到脸上。他兀自清了清嗓子，关门，踱回床边，这个过程间，男人整张脸便红透了。

        贺萧后背是轻微软组织损伤，当地医生给开了喷雾和药，并嘱咐要静养不要劳累。

        唐果既担心又抱歉，主动承担起照顾贺萧的职责，后面几天她摁着贺萧在酒店养伤，最多陪他在酒店周围转一转。

        六个人的行程自然而然演变成两两组合，唐志明和郭美吉四处观光，邱恒和唐宋水上运动，唐果和贺萧……酒店五日游。

        唐果也恰好有时间拿捡来的贝壳制作礼物。遗憾的是，因出海那天天气突变，贝壳捡得不算多，很多精美的摆件都做不成，而且即便用上所有贝壳，也堪堪只够做一件礼物。

        想起贺萧说过也想要一件她亲手做的礼物，唐果觉得该跟他报备一声。临行前一天上午，两人在海滩闲逛的时候，唐果主动提起这事。

        “等你生日的时候，我另外送一件礼物给你吧？”

        “不是做贝壳摆件吗？”

        唐果停下脚步，语气稍稍滞涩，觉得对比他替自己受伤的举动，自己似乎显得太不够意思了。

        “……贝壳不太够。”

        贺萧挑眉，“所以呢？”

        “所以……我就只做了一个，送给我妈妈了。”女孩的声音越来越小，说完咬唇打量他的神色。

        贺萧惋惜地叹了口气，“那没办法了，总不能夺人所爱。”转而又问，“一片多余的都不剩了？”

        唐果伸出三根手指头，“只剩下三片。”

        “那就用这三片做一个。”

        唐果“啊”了一声，瞪眼瞧他，“三片能做什么？”

        贺萧原本只是逗她，见她意料之中的神情，便开怀笑了，“说着玩呢，不用做了。”

        然而唐果却没把他的话当做玩笑，回酒店后，她看着那三片贝壳发呆，颜色不同的贝壳，两片白色，一片粉色，形状倒是差不多……

        唐果灵机一动，倏然有了主意。

        晚上贺萧洗完澡刚刚躺下，手机突然响起来，拿起瞟一眼，看清来电人后眼神一亮，重又起身接通电话。

        电话那端，女孩的声音压得低，划破夜的静谧，轻轻柔柔地传来，“你睡了吗？”

        “还没有，”贺萧的声音也压低几分，声线低沉微哑，“这么晚了你怎么还不睡？”

        唐果拖长声音“嗯”了一声，“我给你做了一个礼物，本来想等你生日再给你，又怕弄坏。”

        其实她是怕被郭美吉和唐志明看见，到时候解释不清。

        “要我现在去拿吗？”贺萧主动问。

        唐果觉得现在出门可能会把睡着的人都吵起来，那就更解释不清了。

        “你能来阳台吗？”她问。

        贺萧恰巧走到阳台边，拉开门走出去。

        “我在这儿！”隔壁传来女孩压低的呼喊，带着小小的惊喜和雀跃。

        贺萧转头看过去，月光下，女孩穿一身与月色相仿的睡裙，看向他的眼神格外明亮。贺萧心底溢出难以言喻的柔软和动荡，声音便又轻柔几分，“做了什么礼物？”

        这个距离正常说话也听得见，两人不约而同挂断电话。

        “嗯……”又是带着娇俏的长长的声音，“你看看就知道了。”

        说着她单手举起一个满月似的圆环，下端缀着些东西，发出细碎的丁零声。

        贺萧猜不出那是什么，似乎是他从未见过的。

        另一边，唐果不知从哪儿捞来一根长杆，一端从圆环中间穿过，缓缓地，一点一点地朝贺萧这边运送。

        贺萧便看着那轮满月似的圆环离自己越来越近，直到触手可及。他接过长杆，从上取下圆环，也看清了它的全貌。

        月白色的线细密地缠绕着圆环，又从圆环中间穿过，绕成形状规则的织状物，像星星，也像花朵，圆环下端是几穗长线，缀着各色贝壳和白色的羽毛。

        贺萧的心重重颤了一下，抬头，眸光闪烁如星辰，“不是说还剩三片贝壳？”

        “今天下午在前面沙滩又捡了些。”唐果有些不好意思，手背在身后，“最大的那三片是出海那天捡的。”

        贺萧在那几片贝壳上摩挲，“能告诉我这礼物的名字吗？”

        “你不知道？”唐果很惊讶，“这是捕梦网啊。”

        “捕梦网？”他确实是第一次听说，来自理工男的直白和懵懂，“捕梦用的？”

        唐果很难为情，不想承认这是从偶像剧里看来的，“对，捕捉美梦的网，寓意是不是还不错？”

        贺萧低头看了一会儿，再度抬眸看她，突然沉声问，“能捕捉你的梦吗？”

        唐果神色一窒，月光下一闪而过的苍白，她扯唇笑了笑，“我没有。”

        贺萧沉默地看着她，执着女孩亲手做的捕梦网，良久，他低沉的声音被风送达耳畔。

        “我能用它许愿吗？”

        迟疑须臾，唐果愣怔着点头。

        贺萧面对她，也面对捕梦网。

        不远处，海浪的哗哗声时远时近，月光如水，照着两个阳台上的一双男女，他们那么虔诚。

        他回想女孩说起“去大学里看看”时那一刻的落寞，心中再度涌起数不尽的疼惜。

        “如果可以实现，你愿不愿意……”贺萧声音稍顿，诚挚地看着她，“你愿不愿意读书，念大学？”

        在女孩倏然颤抖的眼眸中，贺萧把话说完，“靠你自己的努力。”

        你可以继续读书，你可以靠自己的努力实现梦想，一切都不会晚。

        这一刻，海风远去，海浪远去，一切声音都远去，只余静默立着的两个人，浅浅的呼吸和等待。

        心底的起伏加剧，变成深深的震撼，唐果眼眶微湿，低头掩住情绪。

        这一世她记忆复苏，恍然觉得不真实，甚至认为是生命好心的馈赠，她收起曾经的锋芒，不敢奢望太多，一度退缩，一度怯懦，贺萧的话却恰恰给了她力量，也给了她尊严感。

        梦想，只要敢于开始就都不算晚，而努力，只要敢争取就都值得歌颂，所以，她不该卑微，也并不卑微。

        终于，她哽咽着回答，“愿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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