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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3章 云涯兴兵戈,得南望五江


万顷云海浩茫铺展,白浪翻涌不息。

    一列飞舟自天际云端尽头次第驶出,首尾相接连成绵长队列。

    一副副舟身灵光初绽,帆面道纹徐徐亮起,一众服饰各异、出身不一的修士分列舟舷,擡手捏诀引风过来,缓缓催动舟船破开绵厚云絮。细碎霞光顺著舟身流淌,船队方才启程,向著茫茫云境深处徐徐进发。

    为首旗舰长约千丈,于一众巨舰里头本算不得如何夺目,然船腊立著两道身影却不一般。

    一昂藏、一疫削;一提载、一负剑;一肃容、一矜色..

    列在一处本来毫不相衬,然互相之间却又莫名地生出些亲近之感。

    黑履道人望著云海中绵延不绝的舟阵,心绪微动,便随手撤去剑鞘束缚。

    背后肃秋剑骤然脱鞘破空,剑光凌厉贯破云霭,去势汹汹,竟似要将头顶悬著的大日劈作两半。可剑刃行至半途,却陡然收尽锋芒,敛了冲天锐气,乖顺盘旋一圈,稳稳落回道人剑鞘之内。「嗯,终还是差了一筹,也不晓得待见得了松阳子过后,他有无本事助我圆满。」

    黑履道人心头暗叹一声,还未说话,康大宝看得师叔面前未尽的剑势思忖一瞬,便先开口问道:「师叔怎不寻位妖尉,借条生魂融了进去?」「倒是也曾想过,只是每每念得此剑如此合我心意,却不知要什么模样的妖尉才能配得上。如是寻不到天造地设的,那还不如就这般保持原貌、还更舒心。」黑履道人看向肃秋剑的眼神仿似比再见康大掌门时还要慈蔼三分,跟著叔侄二人看著外头长长的舟师,缄默一阵,最后却还是康大宝先开口问道:「师叔,此番只是为平区区一集福观,这阵仗,会不会有些过了?」

    黑履道人从灵剑上头收回目光,转而笑看康大宝一眼,这才淡声言道:

    「此乃长肖副使意思,他言道匡琉亭继位过后却不爽利,便是要勾我澜梦宫下场,却也不该遣你空手过来.  ..不对,哪里才止空手而来,明明是反遭你借了一批丹方、两尊上乘炉鼎过去。嗬,」

    黑履道人言得这里才笑过一声,跟著却就又渐渐回复正色,转而言道:「如不行雷霆之势以做敲打,他匡琉亭说不得还真当他那尊位做得稳如泰山,堂堂一朝之主,也不晓得是从哪里学来这些悭吝做派。」  

    康大掌门浅笑著附和一声,却不会自大到自己能影响到匡琉亭这等人物,暗忖后者之所以继位过后反还变得拈斤播两了些,该是因了换了把交椅、更晓得世事之艰了?

    如今因了韩永和身殁,便是不想,但为求交待,与太一观主再兴刀兵也不过是早晚事情,该是又要头疼资粮、抚恤。其实若依著这承泰帝之本性,说不得还是舍了太渊都、玄弯宫来与清虚真人厮杀一场更为痛快。只是玄弯宫据称守著匡家宗室根本之物、事涉太祖安危,故而每代卫帝非到十万火急时候,定不会离开半步,却不能由著匡琉亭个人心意。诚然他如今还勉强能算得小半个天下之主,不晓得要比康大宝当年顶门立户时候好过多少,但彼此境况也是天壤之别,哪里会有半分轻松?真要想随性而为,还是早日借著先人遗珍晋为真君才能得行,现下嘛,天下间无非是又换了位足不出户的卫帝,难有多大改观。「此番师叔遣军平集福观、收南元道,自此与小子所辖的古玄道便只隔一五江道,过后便可连成一片,互为奥援。」虽是此战还未开启,但听得康大掌门语气,却已是一副稳操胜券的模样。

    而黑履道人自更是胸有成竹,他轻笑一声、缓声言道:

    「这又是什么稀奇事情?如是郭歆、古心之流早早老实,长肖副使也不做古板,以如今澜梦宫军容之盛,这天下间又有几处地方去不得?那玄弯宫已历四主,澜梦宫却不一般,太祖在时,匡掣霄便就已在厉兵秣马、整饬海疆,若只单单论那武备,又哪里轮得到太祖嫡脉在太渊都遥控天下?!」「师叔向来不喜理这些冗杂俗务,此番小子本还以为您老人家不愿出来。」康大宝话里头是真有些感慨,他在澜梦宫候了整整两年才盼得黑履道人出关。期间固然受了长肖副使礼遇,广志与巴斯车儿这些旧部的股勤招待,但这等沉溺于酒色的日子却也只能过个新鲜,不多久便又寻个洞天好生修行起来。是以二人此番见面时间不长,不过待得康大掌门直明来意过来,倒未想到除了郭歆副使略觉不妥,便连古心、静平二位副使都不反对进军内地道府。若依著康大宝听得黑履道人平日话中意思,这或是因了三柄龙剑异动频频,而匡掣霄又还无音讯,却令得这些处尊居显的大人物们也生出来自危之心。想来也是,那最是不服长肖副使与黑履道人的郭歆副使如今都已年过千四百岁,照理已没得几多春秋了,又不能图真君前程、自也无什么精进道行之心。但近些年这老修却也常召集众人讲经集会,俨然一副初晋真人时候的上进模样。

    长肖副使本来还守著匡掣霄从前与其兄定好的道理,但既是今代玄穹宫之主有意牵连,那也不是不可以由海入陆,好教太一观之流重拾乖巧,将匡掣霄失陷过后所停的那些孝敬皆补过来。

    如今时候,宫中诸位副使可不会再轻视任何一分本该入得手中的资粮。

    至于平灭集福观、纳南元道于治下过后,要不要继续插手双方之事,或可稍后再做打算,且先待价而沽一番。至于现下,自是先将这于太一观颇有渊源的集福观先做处置了再说。

    黑履道人对康大宝自是未有半分保留,早将这些事情言了清楚,遂也不会多做解释,只是一弹剑身,听得清音入耳,淡淡言语了此行的真正目的:「既是太一观之流不要脸皮,连用下作手段来陷害后生晚辈、与黎山妖国勾连这等事情都做得出来,我虽暂还难去丰源道寻他们麻烦,但于集福观上收些利息却还可行。」

    听得黑履道人话头竞把「勾连黎山妖国」之言放在后头,才来二人面前拜见的巴斯车儿又哪会不晓得前者真正对太一观不满的缘由是在何处?念得此处他只暗暗警过康大掌门一眼,便就再无多余动作,只又躬身垂首静立一旁,等候黑履道人下令。黑履道人指尖轻叩剑鞘,肃秋剑低鸣一声,清越剑音顺著海风传遍旗舰上下。他目光落于巴斯车儿身上,也不螯言:「去做便是。」巴斯车儿当即行礼接令,转身飞逅下旗舰,归拢麾下兵马之际,还不忘遣人通传一旁的广志一声。广志在康大宝于澜梦宫做客期间,便就已证得元婴,一身道行远胜往昔,得益于此,麾下破阵骑驯养的灵兽也占了不少便宜,大批资粮赐下过后,早便今非昔兼这进退调度、井然有序的军容未改,军势自然压过巴斯车儿所统玄宸卫一头,却已成了澜梦宫中名副其实的一等精锐。巴斯车儿心下虽有几分酸涩,却深知修行道行便是军中底气,黑履道人得势后却也不是没给他过造化,自也没得怨怼,更半点不敢懈怠,即刻传令全军拔营起行。

    他二人及其部属做了舟师先锋,扬起法帆,破开云海云雾,全速疾驰。

    大队灵舟经禹王道、穿海北道过后,便算见得了南元道风貌。

    作为此间主人,集福观比之其主脉太一观自是远远不如,但这等规模的舟师气势汹汹而来,又怎可能不做动作?其观主早早便与清虚真人仙影石传讯,后者听得澜梦宫竞然真做动作、却是大吃一惊,只是一时却也想不到手下有何人物能挡澜梦宫兵锋。情急之下,却也只能要集福观二位真人拣了一批出众弟子早早遁出、好传道统,又发函请五江道两家元娶门户发兵去助,再就是又往银星三洞传信,许以重利、好行围魏救赵之计。

    不过后一手却是难能指望得上,毕竟匆论山元妖尉道行比之同侪再是精深,却也难有忤逆妖尊的胆子。只是见得那一艘艘灵舟从云海中鱼贯而出的时候,自五江道提兵来援的两家真人面色却不好看。两家真人本是碍于太一观往日情面,又贪许下来的灵材厚利,方才仓促点起门下精锐,跨道驰援集福观。心中侥幸以为澜梦宫初做动作,真是清虚真人所言那般不过出一偏师,小惩大诫。

    真要只是遣些寻常真人过来略作威慑,那么或是做些乖顺之态、献些阿谀之词、奉些稀世之宝,便可将澜梦宫来人礼送出境。澜梦宫行事如何早有成例可依,这等故事他们听得多了,千百年间好些人家都曾用过,却是屡试不爽,遂五江道两位真人方才有胆来救。可待到云海之上旌旗铺展、法帆连绵,澜梦宫先锋舟舰层层叠叠,甲兵煞气凝作沉沉黑云压落头顶,这分属三家、齐聚于此的四位真人心头方才猛然一沉,知晓此番怕是难得轻松。

    广志著一身袈裟沐著云间灵光,面上却无慈悲之色。

    元娶禅力漫溢四方,佛音隐隐震荡云霭,五百灵犀破阵骑呼著佛号却生杀心,列成锋矢之阵。胯下灵兽口吐赤火,离火烈焰在舟前织成焚天火网。

    巴斯车儿金发随风翻扬,八百玄宸卫列盾结阵,盾面镇军符文流光叠涌,枪刃寒芒刺破雾霭,整支先锋军进退如一,杀伐之气直压得周遭云浪翻涌溃散。未待下头阵中修士开口质询,广志已然踏空而出,梵音浩荡传遍长空:

    「奉黑履副使令,澜梦宫今日清剿太一观爪牙集福观,旁门不相干者速速退避,敢妄行助战,一体按同谋论处!」两家元婴真人面面相觑,进退维谷。

    二人对视片刻,心知若强行插手,非但讨不到半点好处,反倒会将自家宗门拖入这场纷争之中,实在得不偿失。权衡已定,二人再不迟疑,擡手撤去在集福观山门之外仓促布下的援护法阵,收拢门下一众道兵,登舟调转船头,驾起灵舟隐入云海深处,半点不肯在此地多做停留。

    他们倒是这会儿是晕了头难想清楚,如是清醒过来,该是会识得时务,晓得自此五江道再无有亲近太一观的道理。将来只能与康大掌门交好、做个和睦邻居,甚至..甘受其辱。

    这一幕尽数落入旗舰之上黑履道人眼中,他本就决意以雷霆手段碾碎集福观这枚太一观安插在外的棋子,事前便不曾留半分斡旋退让的余地,遂对这两拨五江道援兵却也十分不喜。

    这道人正待要广志等人衔尾追击,好振士气,却又被康大宝拦了下来。

    「师叔,这两家识时务却是好事,于今时候,当该以雷霆之势平灭集福观、纳南元道,免得节外生枝才是正理。」黑履道人想了一阵,颔首言道:「就是除恶未尽、却不爽利,不过,依你之言便是。」

    待五江道援军彻底远去,云海空域再无旁门势力掣肘,广志与巴斯车儿方才齐齐领命,催动座下全部精锐直扑集福观护山大阵。集福观依托主峰七处灵脉所布千层云罗大阵早已全然运转,雾霭翻涌间,层层禁制叠嶂如山,死死封死山门各处要道。澜梦宫士卒虽是悍不畏死,玄宸卫盾甲硬扛阵法反噬,灵犀破阵骑以佛火焚炼符文,可大阵根基稳固、禁制阴诡刁钻,冲锋强攻之下,先锋队伍亦免不了出现不少死伤,舟舰甲吉被阵力崩碎,数千名修士负伤坠云。

    可这般惨烈强攻,反倒将杀伐威压层层压入集福观本山之内,观中弟子与依附在此的数十家附庸小门人人心胆俱裂,殿宇之间一片惶惶。黑履道人端坐旗舰之上,半点不曾传下停手问话、收纳降众的指令。

    澜梦宫此番只为惩戒立威,压根无意听任何说辞、受任何降服。

    直待攻了旬日过后,集福观上下仍未盼来援军,而随著旗舰号令传下,后方主力舟师尽数压上,万千道灵光一同轰击大阵数不清的薄弱阵基。轰隆巨响震彻南元道群山,绵延百里的云罗大阵应声崩解,灵光碎作漫天星屑,护山屏障彻底烟消云散。大军如决堤洪流一般冲破山门,杀入集福观腹地,殿舍楼阁在火攻与盾撞之下接连倾颓,负隅顽抗之徒尽数被清剿殆尽。坐镇观内的金眉、拾得二位元娶真人眼见大阵倾覆、基业崩塌、门下徒众死伤狼藉,反还没了固守之心。他二人索性抛下满山门徒、亲族子弟与传承根基,各自捏碎护身秘宝化作两道适光,狼狈撕裂虚空,头也不回地朝著丰源道方向仓皇逃窜,事发突然,只来得及卷走小半值钱灵珍,模样窘迫、狼狈至极。

    只是康大宝未想这时候他才见得了黑履道人的完整剑势,但见肃秋剑脱鞘而出,剑光横空一掠,并无繁复招式,只简简单单两道电芒破空追出。金眉、拾得二真人遁光尚未道出百里,便被剑罡撵上。

    诸般保命物什再没吝惜道理,尽都祭了出来,然却仍挡不得那道剑罡,只是又费了黑履道人不少手段、便先后洞穿躯壳,使得其肉身当场崩碎。二真人想要祭出元娶逃道,却又被两道剑罡盖来、碾得神魂俱灭,也是窝囊。

    黑履道人擡手凌空一勾,两枚储物灵戒自虚空中落至掌心,随手便分出一枚抛向康大掌门。「他家精穷,听闻便连护山大阵都拆了些部件去卖,这才凑够了珍物,赶赴丰源道去清虚真人面前求了两枚成婴丹入手,不然十年前也不会再出位无用真人。遂这戒中怕也没得什么值钱物什,将就拿了吧,剩下枚我还要交予广志去做打赏,却不能尽给你了。」后者没得推脱道理,只是老实接了,笑声言道:「多谢师叔体恤,将来待得师叔老了提不得剑,小子定会孝敬。」「那便最好,」黑履道人不听他这打趣之言,只又轻声言道:「五江道的事情,你自去料理,想来有今日之事,该也不算艰难。澜梦宫如今仍有掣肘许多事情我不能率性而为,要扫干净不难,但确要耽搁修行,你要体谅。」「师叔」

    康大宝略觉诧异,毕竟换做寻常时候,黑履道人可不会发这些性情之言。可后者却未多做其余言语,只发交待:「过后我会叫广志留于此地经营,这半载我也暂留南元,看看清虚那厮会不会来寻说法,青哥儿若是得空,可来与我研讨剑道。」黑履道人言得简单,但却不难察出内中体恤之意,康大掌门心头感动之余却也不禁有些后悔,心头暗道:「莫不是真耽搁了师叔修行.」似是察出来了康大宝此时心意,黑履道人倏然一笑,又宽慰言道:「放心,于我而言,没得什么能比修行更为紧要,今日之事,不单为你、更为修行。」康大宝闻言心头郁结一扫,郑重拱手躬身一礼,将这份提点与照拂牢牢记下。

    他擡手收好灵戒,目光望向下方已然归于沉寂的战场,已然盘算妥当后续如何接洽五江道各方势力,徐徐铺展疆域,将古玄道与此地牢牢连成一体。而此时的太一观中,已然暗生凛冽戾气。

    清虚真人静坐蒲团,目光落于舆图南元道三字之上,久久盯著案前熄灭的清玄真人魂灯,一语不发。半晌,殿内只飘来一声沉郁长叹,再无余音。

    (老白今天煞有介事的在厂区抗了一整天风,还跟工会助农去抢收农家的葡萄当福利发员工..幸好这风登陆后不厉害,大家都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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