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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前线的药,等不及了!


清晨的雾还压在草棚顶上,药锅里的苦味混着血腥气,吸进喉咙时有些发涩。

奚照雪坐在木桌前,用右手握住那支受潮的红蓝铅笔,在焦黑的登记册上补写伤员姓名。

笔尖刚落,右肩便抽紧了一下,蓝色笔画斜出半寸。

昨夜举铁管留下的拉伤发作了。

三角肌时紧时松,小臂也跟着轻颤。

她试着活动手指,指尖没有麻木,肩关节深处也没有锐痛,说明伤势还没有坏到不能用。

可再这么练下去,这条胳膊或许真会废在拿枪以前。

奚照雪把右肘抵住桌沿,借木板托住腕骨,又把那一笔慢慢补了回来。

段铁棱抱着汉阳造走到桌旁,枪托上还沾着湿泥。

他先看登记册,又看她压在桌沿上的右臂。

“昨夜练得挺有本事,今天怎么连笔都管不住了?”

奚照雪没有抬头。

“姓名没错,伤情没漏。”

“字都出格了,还叫没事?”

“登记册是给人看的,不是拿去参展的。”

段铁棱被堵了一句,眉头压了压。

“右肩抬得起来吗?”

“能。”

“抬得起来和端得住枪是两回事。”

奚照雪停笔看他。

“连长一早过来,就是为了查我的字?”

“我是来告诉你,今天不许再上后山。”

段铁棱伸手敲了敲桌面。

“拿不稳笔,就去炊事班帮老王剥蒜。野战医院不养把自己练残的人。”

棚外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声音又急又乱,似乎只有一匹马。

马还没冲到棚口,背上的骑兵已经栽了下来。

两名警戒战士赶紧上前,把人拖进草棚。

骑兵的军装被树枝和碎石划开了几处,脸上糊着硝烟与血泥,嘴唇裂得发白。

他撑着地面喘了几口气。

“连长,葫芦谷出事了。”

段铁棱把枪靠到桌边,一把托住他的胳膊。

“哪儿中的伏?”

“进谷口二百来步,刚过那片乱石坡。”

“对面多少人?”

“没看清,都披着草席趴在坡下。右边有轻机枪,左坡有掷弹筒。”

骑兵咽了口带血的唾沫,声音仍在发颤。

“第一发榴弹落远了,后面两发就追到了乱石堆。刘排副他们被压在后头,马死了,药箱也没拖出来。”

草棚里的动静停了一瞬。

几个轻伤员撑着身体坐起来,正在换绷带的人也转过头。

谷小满端着药碗走到一半,手指没有捏住碗沿。

陶碗掉在地上,药汁溅湿了她的布鞋。

“老刘他们还活着吗?”

骑兵低下头。

“我出来的时候还在还枪。后来又落了一发榴弹,我没敢回头。”

谷小满看着地上的碎碗,嘴唇动了动,没有再问。

奚照雪把铅笔换到左手,撕下登记册一角。

“你们第一枪挨得有多近?”

骑兵回想片刻。

“五十来步。前头还看见一个挑柴的,我以为是山民。”

“机枪一直封着谷口?”

“只要有人往外爬,它就打。枪声从右边石坎后头传出来,位置比乱石堆高半截。”

奚照雪在纸上勾出两侧山脊,又画出谷口、乱石堆和那道石坎。

几笔落下,葫芦谷的火力位置便有了大致轮廓。

“这不是临时碰上。”

她用蓝铅笔点住谷口。

“他们提前混在山民里,等送药队进到五十步内才开火。掷弹筒压乱石,机枪封退路,坡上的步枪手盯着救人和搬药的人。”

段铁棱拿起那张纸。

“你凭什么断定机枪不在山脊上?”

“放在山脊,枪焰和人影都会露出来。石坎能挡正面子弹,也方便换弹。对方既然想要药,就不会把枪架在最显眼的地方。”

“从谷口再冲一次呢?”

“还是得死在那道石坎前。”

奚照雪用红铅笔从侧坡划出一条线。

“先上山脊,找草席、泥包和新挖的射孔。没有查清掷弹筒位置前,背药的人别进谷。”

骑兵忽然咳了两声,吐出的血唾沫里带着细砂。

“连长,三营有几十个重伤员等药。”

“出发前,军医说有几个人熬不过今天上午。”

段铁棱看着图,没有马上开口。

前线在等药,乱石堆后的人也在等接应。

可剩下的磺胺和盐水一旦再丢,野战医院连下一批伤员都接不住。

奚照雪清楚段铁棱为什么犹豫。

这不是选哪条路的问题,而是在两拨伤员之间分配所剩无几的时间。

段铁棱把纸折起,塞进胸前口袋。

“一班、二班集合。”

“二班背药,先停在侧坡反斜面。一班跟我抢山脊,没看见火力点,谁也不许进谷。”

值班干事追上来。

“连长,盐水只剩六瓶,磺胺也不到十包。要是再丢了,医院这边怎么办?”

“前头的人没药,现在就在等死。”

段铁棱抓起汉阳造。

“药分两份,只带一份进山。另一份留下,谁也不准动。”

值班干事还想再劝,棚外却又响起一阵脚步声。

两名担架员抬着人冲进来。

“医生,快止血!”

担架上的年轻战士腹部被弹片豁开,血和泥粘在创口周围,一截肠管从伤口边缘滑了出来。

创口下缘仍在出血,每次心脏搏动,血便会从腹壁内侧涌出一些。

谷小满只看了一眼,手里的铜盆又落了地。

血水和煮过的绷带洒在脚边。

她退到木柱旁,呼吸越来越短,似乎连手该放在哪里都想不起来了。

周围的护士都被其他重伤员牵住,老军医还在后棚处理一条被炸断的小腿。

等人过来,这个伤员未必撑得住。

奚照雪已经跪到担架旁。

“谷小满,过来压住他的肩。”

“我不敢。”

“别看肚子,看他的脸。”

谷小满仍靠着木柱。

奚照雪抬眼盯住她。

“他还醒着。”

“你现在不过来,他等不到老军医。”

年轻战士似乎听见了,嘴唇动了几下。

“别……别让我死……”

谷小满的眼圈有些发红。

她咬住嘴唇,跪到担架另一侧,双手压住伤员肩膀。

“这样行吗?”

“再往外一点,别让他扭身。”

“我手在抖。”

“抖也压住。”

谷小满点了点头,手指收紧。

奚照雪用纱布分开创缘,左手压住出血点近心端,右手伸向搪瓷盘里的血管钳。

刚握住器械,右肩的痉挛又顶了上来。

钳尖在创口上方晃了一下。

段铁棱停在担架旁。

“小奚,你这只手不稳。”

“我清楚。”

“别拿他的命试。”

奚照雪没有抬头。

“让开光。”

段铁棱看了她一息,侧身挡住从棚口晃进来的影子。

奚照雪把右肘收近肋骨,肩胛缓慢下沉。

她不再试图压住整条手臂的颤动,只把注意力放在钳尖和那截破裂的血管上。

四拍吸气,四拍呼气。

前世训练场上的口令又在脑中响起。

风偏修正,密位三,扣动扳机。

现在不是枪。

可她仍要在一个呼吸间找到目标,控制动作,然后落下。

钳尖渐渐停住。

奚照雪拨开血块,看见腹壁下动脉的断端。

她顺着血管方向送入钳口,夹紧。

原本随搏动涌出的血很快减弱。

她又用粗线结扎断端,确认没有继续出血,才松开左手。

“盐水纱布。”

谷小满看着她。

“在哪儿?”

“你左膝旁边。”

谷小满腾出一只手,把纱布递过去。

“肠子要塞回去吗?”

“不能塞。”

奚照雪用温盐水纱布盖住外露肠管,又在外层垫上干净敷料,松松固定。

“沾了泥,腹腔里也可能有伤。现在只能保湿、止血,等老军医处理。”

伤员的呼吸逐渐慢下来,嘴里仍在低声呻吟,至少没有再挣扎。

奚照雪后背已经湿透,右肩也开始发硬。

“谷小满,松开一只手。”

“为什么?”

“给我擦汗,别让汗掉进创口。”

谷小满愣了一下,赶紧用袖口擦去她额头上的汗。

擦完后,她看着袖口上的血,仍跪在原地。

“小奚姐,我刚才没有跑。”

“嗯。”

“可我还是怕。”

“怕不耽误救人。”

奚照雪检查了一遍敷料。

“下次先看伤员是不是清醒,再压住肩膀。手不知道放哪儿,就先听命令。”

谷小满用力点头。

“我记住了。”

担架员小刘蹲在旁边收拾散落的绷带。

他刚才已经张开了嘴,像是想拦奚照雪,最后却什么也没说。

段铁棱的视线落在奚照雪右侧袖口上。

那只手藏在袖中,仍压不住轻颤。

“会画火力图,会结扎动脉,还知道外露肠管不能往回塞。”

“你这文书,是在哪儿学的?”

奚照雪把血管钳放回搪瓷盘。

“雾岭野战医院文书,奚照雪。”

“我问的不是名字。”

“眼下也不是问这个的时候。”

她抬头看向棚外。

“葫芦谷不能硬进。先打掷弹筒,再压机枪。少一个步骤,背药的人都会被钉在谷里。”

段铁棱沉默片刻,把枪背回肩上。

“等我把人带回来,再问你。”

他走到棚口,声音越过马嘶和脚步。

“侦察哨先上山脊。”

“看见草席、泥包、新挖的射孔,先报位置。谁敢没看清就开枪,回来自己领罚。”

“一班跟我走侧坡,二班带半数药品,压在反斜面等信号。”

药箱很快被抬了出来。

六瓶盐水用稻草逐个裹住,磺胺分装进油纸包,背药的战士把绳索勒进肩窝。

有人背着磨损严重的汉阳造,也有人只有红缨枪和磨亮的刺刀。

他们的枪不够,弹药也不够。

一旦侦察哨被发现,段铁棱仍得靠这些人去拔火力点。

奚照雪站在草棚阴影里,右肩的疼痛已经牵到锁骨。

她用左手托住右臂,望着队伍走进雨雾。

段铁棱听进了侧坡侦察,也把药队留在了反斜面。

可日军既然敢截第一批送药队,第二次或许已经有人守着山脊。

侦察能找到火力点,却未必能在掷弹筒转移前打掉射手。

对方只要再打出几发榴弹,乱石堆后的人就等不到药。

奚照雪低头看向桌上的红蓝铅笔。

它能登记伤势,也能在纸上标出机枪和掷弹筒的位置。

可画出位置,还不等于能拔掉它们。

门边的临时枪架上,靠着两支从重伤员身上解下来的汉阳造。

小刘见她走过去,赶紧起身。

“那是伤员的枪,连长交代过,不能乱动。”

“枪主正在等药。”

奚照雪用左手握住其中一支枪的护木。

“我不乱动。”

绑枪的布带正在她指间一点点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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