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血肉磨坊与最后的死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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准星沿着那截缠布的枪管往上移。
湿泥里露出的袖口是灰布,肘弯处缝着一块褪色的蓝补丁。
奚照雪认得那块补丁。
是赵大柱。
她把食指退出扳机护圈,枪口随即偏向他身后。
院子里的火堆早被打散,只剩几点炭火落在泥水里,明暗闪了两下,很快便没了光。
后山的九二式重机枪仍在封锁小道,沉缓的枪声一串接着一串。
歪把子轻机枪趁着重机枪压制,从松林边缘向前移,夹在弹线里的几发曳光扫过土坎,把灌木和湿泥掀得到处都是。
赵大柱的汉阳造又响了两声,随即停下。
奚照雪从门缝里看见二顺伸手摸枪栓,胸前紧接着溅开几团血。
二顺后背撞上土坎,沿着湿土滑进泥沟,再也没有抬头。
栓子转身想爬向井台,右膝刚离开地面便中了一枪。
他扑倒后还在往前拖,歪把子的下一串子弹落在他身边,也打中了他的腰背。
“拉俺一把——!”
赵大柱用右手撑着地,拖着身体往洗涤棚爬。
他的左臂被子弹打断大半,只剩一层皮肉连在肩下,袖管吸满了血,每往前挪一步,泥地里便多出一道红印。
他身后先露出三名日军便衣兵。
一个提着歪把子,一个端有坂步枪,另一个贴住土坎换位。
更远处还有树枝晃动,人数显然不止这三个。
那几人没有喊话,只用手势分开射界。
机枪手跪在土坎后,掀起供弹斗的压板,正往里面补五发弹夹。
这是能打断他们推进的短暂空当。
奚照雪没有开门。
木门挡不住步枪弹,却能遮住她起枪时的动作。
她把中正式的护木卡进门框凹槽,枪托不碰右肩,改由左臂和半边身体稳住枪身。
右肩伤口又洇出一层血。
布带勒着肿起的肩背,每次吸气都牵动伤处。
她先前的判断没有错,可这件事并不能让二顺和栓子重新站起来。
现在想那些没有用。
得先让歪把子停下,再把赵大柱接进来。
谷小满跪在灶台后,双手抱着自己的中正式。
“教官,大柱哥还在外头。”
“我看见了。”
“再不拉他,血要流光了。”
“等我开枪。”
奚照雪的准星越过赵大柱,压住机枪手露在土坎上方的头颈。
那人左手扶着供弹斗,注意力还在弹夹上。
“陶响莲,准备开门。”
“开多大?”
“一尺,贴地接人。”
“成。”
奚照雪吐出半口气,食指向后收紧。
“砰!”
中正式的后坐传进门框,震落一层碎灰。
左肘随之一麻,右肩伤处也被扯动,她喉咙里浮起一点腥味,只能暂时咽下去。
土坎后的机枪手向侧面一倒,歪把子跟着翻进泥里。
供弹斗的压板还开着,一排弹夹落在他的手边。
另外两支有坂步枪马上朝门缝射击。
木门接连被打穿,木屑擦过奚照雪的颧骨,在脸侧留下一道血口。
她没有停在原处,开枪后便贴着门框蹲了下去。
“陶响莲,接!”
陶响莲抽开门闩,只把门板拉开一道低缝。
赵大柱用右手扣住门边,借力往前一扑,半个身子撞过门槛。
陶响莲抓住他的衣领,把人拖进灶台后方。
步枪弹紧跟着打在门板下沿。
奚照雪抬脚踢回木门。
“上闩!”
陶响莲推紧门闩,转身便去抓灶边的草木灰。
“别用灰。”
奚照雪单手拉开枪栓,退出弹壳。
“伤口太深,灰进去只会烂肉。”
“那拿啥堵?”
“锅里煮过的绷带,折厚,压住血口。”
陶响莲抓起长木夹,从热水里挑出一团煮过的旧绷带,用湿麻布垫着拧去水分。
“上臂根再扎一道,插木棍绞紧。”
“要不要隔一阵松开?”
“不要松,松了还会喷血。”
奚照雪看向闻萤。
“记时,从现在算,一有撤路就送手术棚。”
“我记着。”
陶响莲把折厚的绷带压上伤口。
赵大柱身体一缩,右手抓住泥地,喉咙里挤出一声短叫。
“咬着。”
陶响莲把一截卷起的布塞进他嘴里。
“再乱动,俺可按不住。”
她用布带绕过赵大柱上臂根部,插进一截短木棍,一圈圈绞紧。
断臂处原本一股股涌出的血渐渐缓了下来。
赵大柱额头都是汗,嘴唇动了几次,才吐出一句完整的话。
“二班……让俺带没了。”
奚照雪没有顺着他的话往下说。
“重机枪在哪儿?”
“松坳后头,两棵歪脖子树中间。”
“摸过来多少人?”
“俺也去后山时看见五个,林子里还有。”
赵大柱闭了闭眼。
“奚教官,是俺没听你的。”
“留着气。”
奚照雪压进一发七点九二毫米子弹,重新合上枪栓。
“现在报丧太早,外面或许还有活人。”
院外的枪声短暂降下去,脚步声却分向了洗涤棚两侧。
日军发现正门的门缝不好打,开始贴着泥墙包抄。
几发子弹连续凿进墙体,黄泥碎屑落进滚水,锅面发出细碎的噼啪声。
内院角门后,有轻伤员听见赵大柱的喊声,抬着担架想往外冲。
一名女文书跟在后面,刚把角门推开半扇,敌人的交叉火力便扫了过去。
“都退回去!”
奚照雪隔着烟喊了一声。
“趴墙根,别开角门!”
角门被子弹打掉一块木板。
那名女文书胸口中弹,手指搭住井沿,身体慢慢滑到地上。
后面的伤员这才伏低身子,把担架拖回墙后。
谷小满往井台方向看了一眼,嘴唇动了动。
“她还在流血。”
“角门在两道射界中间。”
奚照雪看着她。
“你出去,也会倒在那里。”
谷小满收回目光,把枪托重新抵紧肩窝。
“我守门。”
灶膛里的湿柴开始冒出浓烟。
黑烟贴着地面散开,与两口铁锅升起的水汽混在一起,棚里的视线很快被压到几步之内。
陶响莲把湿布扔给赵大柱,又给自己蒙住口鼻。
“烟够不够?”
“够了,别再添柴。”
“再添就看不着自己人了。”
闻萤没了眼镜,蹲在西侧墙根下,侧脸贴住泥墙裂缝。
她不再勉强往外看,只听鞋底踩过碎石、泥沟和木板时留下的声音。
“后门三个。”
“一个踩了碎石,另外两个走泥沟,前后差两步。”
她停了一下,换了口气。
“西侧水槽还有一个,离墙不到两步,刚拉过枪栓。”
奚照雪在脑中把几人的位置重新排了一遍。
后门三个,西侧一个,松林里还有重机枪和没露面的接应者。
守棚的人只有她们四个,其中一个重伤,一个不会再有第二次失误的余地。
一旦手榴弹从门窗扔进来,蒸汽和灶台都救不了人。
“闻萤,守西窗。”
“手枪只打近处,人没露出胸口,不要浪费子弹。”
“明白。”
“谷小满,后门泥沟。”
“打门框中线?”
“对,人进来时,胸口大致就在那儿。”
“陶响莲,铁钩烧透。”
陶响莲把赵大柱的止血带又检查了一遍,随即抄起拨柴用的粗铁钩,插进灶膛深处。
炭火包住钩尖,那截生铁慢慢变成暗红色。
赵大柱疼得眼前发花,右手还在泥地上抓。
谷小满看了他一眼,肩膀跟着抖了一下。
她想起自己刚进野战医院时,连剪开血衣都要做两次深呼吸。
现在门外有人端着刺刀,她若仍旧只盯着伤口,下一具躺下的就可能是闻萤,也可能是她自己。
奚照雪伸手,把她的枪管往下压了半寸。
“别追烟里的影子。”
“准星就放在门框中线,人进来再扣。”
谷小满点了点头。
她把嘴唇咬破了,血落在枪托上,却没有抬手去擦。
门外的脚步停住。
“啪!啪!”
两发步枪弹打进门闩槽。
陈旧的横木先裂开一道口子,随后被门外的人一脚踹断。
昭五式编上靴撞上门板,门扇朝里弹开。
冷风卷着硝烟灌进棚里。
门楣上的细绳被扯紧,粗布灰袋从接缝处裂开,灶灰和碎松针一同落进蒸汽。
冲在最前的日军便衣兵端着上了刺刀的有坂步枪,枪管先探进来,刺刀挑开烟团,右脚跨过门槛。
“打!”
奚照雪的命令刚出口,谷小满便扣下扳机。
“砰!”
中正式的枪托撞进她肩窝,震得她上身往后一晃。
子弹擦过门框,打中来敌右侧肩窝。
那人身体被带偏,刺刀斜着扎进门柱。
陶响莲同时拔出铁钩,双手抡过半圈,把暗红的钩尖按在那人握枪的手腕上。
皮肉烧焦的气味混进湿烟。
日军发出惨叫,手指松开枪身。
“撒手!”
陶响莲拧住铁钩,把有坂步枪压向地面。
奚照雪没有去看门内的搏斗。
她把准星转向门外第二道人影,左手越过机匣,准备抬栓退壳。
右肩却在她侧身时猛地抽动了一下。
原本半息能完成的动作,硬是慢了一拍。
门外的人不会等她把枪重新压稳。
西侧水槽旁,一支有坂步枪从破窗下方探了进来。
“闻萤,西窗!”
闻萤抬起南部十四式,对着枪管后方的身影扣下扳机。
“啪!”
第一枪打在窗框上,木屑落了她一脸。
她没有低头,也没有闭眼,重新把准星压回胸口高度。
第二次扣动时,扳机却没有复位。
上一发弹壳斜卡在抛壳窗里,枪机停在半开位置。
闻萤怔了半息,很快想起奚照雪教过的步骤。
“先看抛壳窗,不看枪口。”
她低声念了一遍,拍实弹匣底,左手去抓枪尾的拉柄。
掌心都是汗,第一下没有拉动。
窗外的步枪正在转向她。
奚照雪来不及把中正式换到西侧。
她用左肩撞开脚边的破锅盖,脚尖勾住赵大柱那支汉阳造的背带,把枪踢向谷小满。
“谷小满,补西窗!”
谷小满放开中正式,伸手抓住滑过来的汉阳造。
她转身时膝盖磕上灶台,整个人跪进泥水,枪管也抬过了窗沿。
奚照雪一把扣住枪管,往下按回半尺。
“胸口线!”
窗外的人影正在压扳机。
谷小满来不及再调呼吸,照着奚照雪压定的位置开火。
“砰!”
汉阳造的枪焰从烟里闪过。
西窗外的人向后一栽,射出的子弹偏向棚顶,打穿一根木梁。
碎瓦落进锅里,热水溅上灶砖。
闻萤趁机把卡住的弹壳抠出来,拉动枪机,重新把手枪压回窗口。
她的呼吸有些乱,嘴里仍在报位置。
“西侧倒了一个。”
“水槽后面暂时没脚步。”
后门内,第一名日军还在挣扎。
陶响莲将铁钩往下一拧,抬脚踹中他的膝弯。
那人扑倒在门槛里,刺刀沿着泥地划出一道浅痕。
门外剩下的两名便衣兵没有后退。
他们分贴门框两侧,其中一人的手探向腰间手雷袋,指尖已经扣住九七式手榴弹的圆筒雷体。
奚照雪看见了那个动作。
日军手榴弹需要拔销,再把击发帽磕在硬物上。
那几秒或许就是她们仅有的机会。
“灰袋,往外砸!”
陶响莲松开铁钩,抓起门侧另一只粗布袋,迎着门口扔了出去。
布袋撞上门框,灶灰、松针屑和湿烟一并扑向外面。
门外传来咳嗽和日语咒骂。
“谷小满,盯泥沟。”
“闻萤,西侧别动。”
“陶响莲,掀锅!”
靠门的铁锅只装了半锅水,锅耳下方还垫着两块松动的灶砖。
陶响莲用湿麻布包住锅耳,一脚踹开垫砖,把锅沿朝门槛方向压下去。
滚水顺着倾斜的锅口泼向门外,白汽随即升起。
一声惨叫从灰烟后传来。
可另一名日军把受伤的同伴挡在身前,避过了大半滚水。
他贴着门侧低身钻进来,脸上沾满灶灰,刺刀平端,直取谷小满胸口。
奚照雪的准星刚转过去,陶响莲和倒地的日军却挡住了射线。
谷小满把汉阳造转回门口,食指压上扳机。
扳机没有行程。
她这才想起,西窗那一枪之后,自己还没有退壳。
她的右手正离开枪颈,伸向枪栓。
刺刀尖穿过白汽,仍在朝她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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