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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火海绝地与废墟上的敬畏


枪管挑开半掩的门板,绷在门框内侧的细绳随即收紧。

砖沿上的配重铁块被扯落,正好砸中九七式手榴弹朝上的击发帽。

“当!”

金属钝响混进雨声,冲在最前面的日军便衣兵只来得及低头。

那枚手榴弹的弹体卡在青砖缝中,保险销早已拔掉,击发帽下方正冒出一缕白烟。

九七式手榴弹从击发到爆炸,通常只有四到五秒。

那名日军张开嘴,后面的人却还在推着他往门里挤。

泥沟里的奚照雪也听见了那声钝响。

装置生效了。

她没去等爆炸,左手同时扣住谷小满和陶响莲的后颈,把两人往沟底按。

“趴下,护住头!”

几人刚伏下,洗涤棚内便传出一声爆响。

“轰——!”

第一枚手榴弹在灶台旁炸开,紧挨着的第二枚也被冲击引爆。

压在周围的断钉、碎铁和瓦片扫过门口,冲进棚内的几名日军当场倒下。

工业酒精瓶被弹片打碎,酒精泼过灶砖和断梁,贴着地面窜起一层发蓝的火焰。

火焰卷上木料后转成橙红,棚顶本就松动的瓦片和残梁随之向外飞散。

热浪越过土坎,泥水、松针和木屑纷纷落进沟里。

赵大柱被谷小满和陶响莲护在最底下,完好的右手紧紧抠着湿泥。

爆炸震得他断臂处失去了知觉,他反而更慌,不清楚止血带是不是又松了。

他侧过脸,看见奚照雪半跪在前方,右肩的血正顺着袖口往下滴。

奚照雪能感觉到左手在轻颤。

肩关节里的胀痛和高热正在消耗她的力气,她只能咬紧牙关,尽量让呼吸不乱。

“教官……”

谷小满刚要抬头,奚照雪便把她按了回去。

“再等四个呼吸。”

“里面还有活人?”

“火只能挡视线,不能替我们确认。”

洗涤棚废墟里很快传出惨叫,随后又响起金属拖过碎砖的动静。

奚照雪数到第四个呼吸,沟沿上方突然喷出一串枪焰。

“哒哒哒,哒哒哒!”

歪把子轻机枪从火海边缘向泥沟扫射。

子弹打进土坎,湿泥溅了闻萤半张脸。

一名浑身冒火的日军便衣兵拖着右腿冲出废墟,双手仍抱着那挺歪把子。

他的帽檐和军装外层都在燃烧,枪口随着脚步左右跳动,子弹沿着土坎一路扫来。

闻萤缩在沟底,等机枪声出现短暂停顿,立即抬头报出位置。

“十点钟,十七步。”

“右腿拖地,枪在腰线,正往左偏。”

奚照雪伸手去拿缴获的三八式步枪,右肩刚动,眼前便跟着晃了一下。

她没再勉强用右手,而是将枪管卡在沟沿的一截树根上,用左臂和身体压住枪托。

十七步之内,横风和雨线不值得修正。

真正麻烦的是高烧造成的重影,以及那名机枪手不断晃动的头部。

奚照雪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不再看整个人,只盯着枪身上方那张被火光照亮的脸。

对方拖着右腿,身体每向前挪一步,头部都会在左脚落地时停顿片刻。

她等的就是那一下停顿。

“砰!”

三八式步枪的枪声穿过雨幕。

子弹从那名机枪手眉骨上方穿入,他向前扑倒,歪把子脱手滑进泥地。

枪口还冒着烟,却没有再吐出子弹。

“别起来。”

奚照雪仍压着枪托。

“闻萤,继续听。”

闻萤把侧脸贴近沟壁,排除雨点打在树叶和瓦片上的杂音。

“右边,水槽后面。”

“有拉栓声,一个人,正在往后退。”

奚照雪没有去拉枪栓。

她若用左手离开枪身,支撑就会散掉,速度也不如直接换射手。

“谷小满。”

“在。”

“水槽右沿,接枪。”

谷小满抹去眼皮上的泥水,将自己的三八式步枪架上土坎。

她左手掌心的伤口又裂开了,血和雨水混在一起,护木摸上去有些发滑。

奚照雪看见她的枪口在晃。

“别攥死护木,用掌根托住。”

谷小满照做,枪口渐渐稳了下来。

“我只看得见钢盔。”

“别打盔顶,往下压。”

“压多少?”

“半个准星。”

谷小满拉栓,将下一发子弹推入弹膛。

火光后方,水槽断砖边露出半截钢盔,正在一点点向废墟后缩。

她屏住呼吸,把准星压到钢盔下沿。

“砰!”

子弹击中钢盔边缘。

那名正在后爬的日军从砖缝里歪倒出来,手里的步枪滚进水坑。

奚照雪没有立刻下令起身。

“再听。”

闻萤闭着眼分辨了片刻。

“左边是木梁在烧。”

“右边只有雨声,没有换弹,也没有脚步。”

陶响莲先把粗铁钩探出沟沿,勾住那挺歪把子的枪带,一点点拖到近处。

废墟里没有人开枪。

“这回能出去了吧?”

“先从沟里走,别踩尸体旁边的武器。”

奚照雪撑着树根站起半身。

“可能还有压发雷,枪机也可能没有关保险。”

陶响莲点点头,用铁钩继续试探前方的砖瓦。

雨势又大了几分。

洗涤棚废墟上的火被雨水逐渐压低,湿木料冒出的白烟混着焦糊味和酒精味,沿山坡缓慢散开。

焦黑的残梁偶尔折断,掉进水坑,激起一片灰水。

再没有枪声响起。

沟口、东墙、后门和水槽边先后被清查了一遍。

突入洗涤棚的十三名日军便衣兵,连同外围此前倒下的人,再没有一个能够起身。

陶响莲坐在沟沿,手里的粗铁钩还没放下。

她盯着周围的尸体看了片刻,抬手抹去下巴上的泥。

“狗娘养的,真让咱们撂这儿了。”

谷小满先检查了赵大柱断臂上方的止血带,确认布结没有松动,这才和陶响莲一起扶他坐起来。

赵大柱看着烧塌的洗涤棚,又望向单手拎枪的奚照雪。

二班开战不到五分钟便被打散,他自己也丢了一条胳膊。

可这个被他当成累赘的女兵班,在弹药所剩无几、医院防务空虚的情况下,歼灭了整支日军渗透队。

他想起自己先前说过的那些话,喉咙一阵发紧。

“奚教官。”

奚照雪转头看了他一眼。

赵大柱低下头,雨水顺着额角不断往下淌。

“俺赵大柱,给女兵班赔罪。”

奚照雪听见了,却没有接这句道歉。

赔罪封不住后山,也止不了任何人的血,眼下还有更要紧的事。

“二班还能动的有几个?”

赵大柱沉默了一会儿。

“就剩俺了。”

“那就先活着。”

奚照雪用左手撑住三八式步枪,借枪托的力量站了起来。

“二班的名字,回头一个个报给文书。”

赵大柱抬起头,嘴唇动了动。

“是。”

奚照雪扫过周围散落的武器。

“先验弹膛,再收枪。”

“不会摆弄歪把子的别碰,手榴弹也不要往腰上挂,集中放进木箱。”

她停了一下,压住喉间翻起的血腥气。

“陶响莲,去内院角门。”

“能走的伤员都叫出来,封住后山通道,两人一组,不准单独搜山。”

陶响莲把铁钩往腰间一别。

“俺这就去。”

她跑出几步,又转头看向赵大柱。

“姓赵的,别睡啊,俺还欠你一条木头胳膊。”

赵大柱靠着土坎,勉强扯了扯嘴角。

“挑根结实的。”

“想得美,先把命留住再挑。”

陶响莲转身跑向内院。

谷小满背着药箱来到奚照雪身边,一把按住她的左臂。

“坐下。”

“赵大柱先处理。”

“他的止血带没松,断端还在渗,但暂时压得住。”

谷小满摸了一下奚照雪的额头,随即收回手。

“你在发热,右肩也一直流血。”

“我还能指挥。”

“我问的不是你还能不能撑。”

谷小满把药箱放进相对干净的砖坑,直接挡在她面前。

“你刚才开枪时右手一次都没抬,肩膀的衣服也被血浸透了。”

“再往前走,伤口会继续裂。”

奚照雪想绕过她,脚下却忽然失去实感。

废墟上的火光在她视野里分成了几片,她眨了两次,仍没能重新对准焦点。

她清楚自己的身体已经到了限度。

可后山哨位还没完全封住,缴获的武器也没清点完,她至少得等陶响莲带人回来。

“让开。”

谷小满没有退。

“闻萤,过来帮我。”

闻萤扶着土坎站起,手里还握着那支卡过壳的南部十四式。

“我听护士的。”

“你们两个……”

奚照雪的话还没说完,膝盖便先弯了下去。

三八式步枪从她左手滑落,枪托砸进泥里。

“托住后颈,别碰右肩!”

谷小满和闻萤同时扑上来,在奚照雪倒进沟底前接住了她。

奚照雪嘴唇失了血色,呼吸又快又浅,右肩伤口仍在向外渗血。

谷小满跪进泥水,打开药箱,先抽出最内层的干纱布。

“闻萤,把她右边衣缝剪开,别硬撕伤口。”

“剪刀在哪一格?”

“左边第二格,下面压着止血钳。”

野战医院内院里,幸存的护士、伤员和担架队陆续摸黑赶来。

有人扶着墙,有人拖着伤腿,还有人手里只拿着木棍和旧绷带。

他们先望见烧塌的洗涤棚,又认出废墟周围那些穿便衣的日军尸体。

最后,众人的目光落在泥沟边。

那个平日坐在文书桌后、说话总会压低声音的女文书,此刻正躺在谷小满和闻萤之间。

谷小满按着伤口处理出血,闻萤把枪放在伸手就能够到的位置,陶响莲则带着两名能走的伤员赶往后山小路。

没有人再问女人能不能拿枪。

也没有人再提她们是不是累赘。

赵大柱用完好的右手撑住地面,慢慢坐直。

他没有催谷小满先替自己换药,只把头低下去,避开了二班战士倒下的方向。

雨声盖住废墟里木梁断裂的动静。

雾岭外围的松林深处,日军观察哨仍趴在湿透的枯叶下。

他透过望远镜,看着那些女人清点武器、布置警戒,又在没有男人指挥的情况下开始救治伤员。

这不是某个枪法出众的女兵临时反击。

从报位、换射手到封锁后山,她们显然遵循着同一套作战规则。

观察哨放低望远镜,转向防雨布下的报务员。

“异常变量,确认。”

报务员将这句话敲进电文。

观察哨重新望向泥沟,手指在地图上的洗涤棚位置停了片刻。

“最后一句改掉。”

“改成什么?”

“雾岭幽灵,不止一个人。”

防雨布下,报务员的手指重新落上电键。

“嗒、嗒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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