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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连长的震撼


“哨口的小李呢?”

段铁棱一把攥住侦察兵湿透的领口。

“那些铁皮筒是从东山口主道推过来的,还是从山货道绕进来的?”

“主道。”

侦察兵喘得胸口起伏,抹了一把脸上的泥。

“小李吸了一口,先是咳,后来就掐着脖子倒下了。”

“我和老赵想把他拖回来,可那烟贴着沟底往前走,人一进去就睁不开眼。”

李满仓抓起汉阳造,朝东山口望了一眼。

“是毒气。”

“鬼子正面进不来,想用烟把医院逼空。”

石坎上的男兵纷纷起身,有人去拿湿布,也有人下意识往后山看。

段铁棱松开侦察兵。

“都把枪口放低。”

“谁敢乱跑、堵路,先捆起来。”

谷小满和闻萤已经沿山路往医院赶,陶响莲则朝暗渠入口跑去。

奚照雪没有马上跟上。

她抬头看了一眼山脊上的松针,又低头观察烟层推进的速度。

风从东山口灌进来,草叶几乎朝着同一个方向伏倒。

谷底湿气重,晨雾也没有散,这会让气体在沟底停得更久。

如果烟里真是氯气,单靠往高处跑并不稳妥。

人一多,西坡的山道很快就会堵住,而三十多个重伤员根本经不起长距离搬动。

她左手的伤口还在跳着疼,可这会儿没有时间管它。

“刚才的命令改一下。”

奚照雪转过身。

“能走的人往西侧山坡转移,不许钻背风凹地。”

“不能走的,全部送进后山暗渠。”

李满仓皱起眉。

“暗渠里不通风,塞进去那么多人,时间长了也要出事。”

“常二柱他们前几天打通了后口。”

奚照雪指向后山。

“迎风洞口挂湿被单,再用木板挡住下半截,不能拿泥封死。”

“背风口留着换气,每隔十几步安排一个人,发现气味进洞就继续往后口转。”

段铁棱看了一眼谷底。

黄绿色烟层已经越过第一道乱石坡。

“还有多少时间?”

“照现在的风,最多一刻钟。”

奚照雪已经往医院方向走。

“风一慢,烟会在谷底压得更久。”

“风要是转向,暗渠前口也可能进气,所以后口必须有人守着。”

段铁棱跟上她。

“李满仓,带一班去暗渠。”

“二班接担架队,先抬不能动的。”

“能走的伤员不许上担架,把位置让出来。”

李满仓应了一声,跑出几步又回头。

“湿布真能挡住?”

“只能争几分钟。”

奚照雪没有让他误会。

“湿布不是防毒面具,闻见气味以后也不许摘下来。”

“明白了。”

一行人赶到医院时,谷底已经响起了警哨。

护士正把伤员从病棚里往外扶,几副担架堵在门口,抬人的、找药的和喊名字的挤成了一团。

谷小满站在门前,手里捏着伤员名册。

“别都往一个门挤!”

“第一棚能走的跟着刘护士上西坡,第二棚和第三棚原地等担架。”

一个腿上裹着夹板的战士撑着木棍挪出来。

“我还能走,别抬我。”

谷小满看了一眼他的脸色。

“你走西坡短道,到了石坎就坐下,不许硬撑着往山顶爬。”

她抬头看见奚照雪,立刻迎了上来。

“药房只有两包小苏打,根本不够所有人用。”

“先给担架上的重伤员。”

奚照雪接过名册扫了一眼。

“其余人用清水湿布。”

“苏打水只浸捂口鼻的布,浓度别太高,更不能拿去擦眼睛。”

谷小满点头。

“眼睛只用清水冲。”

“对。”

奚照雪又看向刚赶回来的陶响莲。

“响莲,去炊事班掏灶膛里的草木灰。”

“用温水泡开,沉一会儿,只取上面的清液,再兑一半清水。”

“俺这就去。”

陶响莲把大刀往腰后推紧。

“谁敢在担架道上挤,俺把他拎出去。”

闻萤从另一头跑来,眼镜上全是水汽。

“暗渠前后口都通知到了。”

“后口现在有六个人,常二柱正在搬木板。”

奚照雪把名册递还给谷小满。

“闻萤,去找绳子和旧绷带。”

“湿布从脑后固定,不能只用手捂着,抬担架时腾不出手。”

闻萤扶正眼镜。

“重伤员怎么办?”

“把湿布撑在口鼻前,别压住鼻孔。”

“进暗渠后立刻松开胸口衣扣,呼吸越急,吸进去的气越多。”

段铁棱抬手指向几座病棚。

“照她说的分。”

“一班抬第二棚,二班抬第三棚。”

“医院警卫把路让出来,不许围着看。”

命令传下去后,门口的人渐渐分成了几路。

担架一副接一副抬向后山。

炊事班的铁桶被搬到暗渠外,草木灰水在桶里慢慢沉淀,护士把旧绷带和棉布放进盆里浸湿。

谷小满抱着药房的小苏打跑回来。

“先给不能走的!”

“剩下的别抢,清水也能顶一会儿。”

风里的气味渐渐变了。

靠近水井的两个男兵先咳了起来,眼泪顺着脸往下淌。

其中一人伸手想扯掉湿布。

奚照雪按住他的手腕。

“别摘。”

“沿着石阶往上走,别进排水沟。”

那人闭着眼点了点头,被同伴搀上西坡。

奚照雪站到暗渠入口,右手握枪,左手按着固定口鼻的布条。

伤口里的血已经浸过纱布,顺着手腕沾到枪带上。

她能感觉到左手握力正在下降。

如果只是射击,枪身还可以借石头承托。

可一旦需要快速换位,这只手未必还能帮她稳住身体。

段铁棱带人把一副担架送进暗渠,出来时脸上也绑着湿布。

“重伤员已经进去二十一个,还剩十几人。”

“东山口一直没有枪声。”

他把声音压低。

“鬼子放完毒气,不会只站在山口等着。”

“他们要看医院有没有乱。”

奚照雪拉开枪栓,确认弹膛。

“也要确认烟到了什么位置。”

“进来探路的人会戴防毒面具。”

段铁棱看着她。

“你准备去风口堵他们?”

“不是堵主力。”

奚照雪推上枪栓。

“打掉探路的人,让后面的人看不清医院的情况。”

“防毒面具视野窄,潮气会让镜片起雾,他们在烟里听声也不准。”

“只要我们不在一个位置连开两枪,他们很难判断有多少人守着。”

段铁棱的目光落到她左手。

“你的手还能托住枪?”

“找得到支点就能。”

“要是没有支点呢?”

“那就不开枪。”

奚照雪回答得很快。

“我不是去拼命,是去拖时间。”

段铁棱停了片刻。

“带几个人?”

“小满、闻萤。”

“响莲留下守暗渠,担架道需要她。”

谷小满正好从病棚那边赶回来。

她听见这句话,立刻把汉阳造从背后解下。

“我枪里还有两发训练退下来的子弹。”

李满仓在一旁听见,伸手递给她一个油纸包。

“换这三发,账记我头上。”

谷小满没有接。

“女兵班的弹药自己记。”

李满仓看了她一眼,把油纸包塞进她掌心。

“那就记女兵班临时战斗领弹三发,回来把弹壳交清。”

“少一枚,我跟你一起去找。”

闻萤也赶了过来,手里握着湿透的小本。

“东侧反斜面比沟底高,烟层暂时压不到那边。”

“但风在变,最多能待一刻钟。”

奚照雪点头。

“够了。”

段铁棱拔出驳壳枪,推弹上膛。

“我带二班守前坡石坎,李满仓守暗渠后口。”

“你们撤回来时,打两短一长的鸟哨。”

“没有回应,不许直接进阵地。”

“明白。”

段铁棱往旁边让开一步。

“活着回来。”

奚照雪把枪带收短。

“守好伤员。”

三人从暗渠侧面进入林子。

她们没有走沟底,而是沿东侧反斜面横切,始终把身体保持在烟层上方。

黄绿色烟雾正沿谷底往前铺,草叶接触烟层后不久便伏了下去。

闻萤边走边看风。

“烟面离我们还有两丈。”

“风要是往南偏,我们这条路会被截住。”

“记住后撤线。”

奚照雪指向身后的两棵歪松。

“第一枪后退到歪松,第二位置在上面的石坎。”

“谁咳嗽,谁先撤,不许硬留。”

谷小满把枪口抬到斜前方。

“要是你咳呢?”

“你接替射击。”

“我问的是谁拉你走。”

“闻萤。”

闻萤怔了一下,随即把本子塞进衣襟。

“明白,我负责撤离。”

三人在一处高出烟层的乱石后停下。

奚照雪把卷起的雨布垫在石面上,再将三八式步枪前托放稳。

这样一来,左手不必承受枪身重量。

谷小满在她右侧两步外跪姿警戒,枪口指向斜前方。

闻萤伏在稍高的位置,借着草叶和烟面的变化判断风向。

片刻后,她抬起手。

“十一点方向,七十米。”

“烟面刚才断了一截,下面的草也在逆风动。”

奚照雪右眼贴近自制镜筒。

镜筒里的视野不算清楚,边缘还有水汽。

她慢慢调整枪口,避开被烟遮住的低处。

黄绿色烟雾里出现了两个人影。

两名日军都戴着防毒面具,面罩下接着滤毒罐,行进时不断转头观察两侧山坡。

前面那人端枪探路。

后面的人隔一会儿便抬手擦拭面罩镜片。

奚照雪没有急着开枪。

第一枪必须让前面的人失去反应能力。

否则对方只要卧倒开火,她们的射击点就会暴露。

左手伤口随着脉搏一下一下发疼。

她把手腕压在枪带上,用肩窝顶紧枪托,右手食指贴住扳机。

闻萤压低声音。

“风停了。”

镜筒里,前方日军的左侧镜片晃了一下。

奚照雪缓缓呼出气。

枪口不再追着那一点晃动。

她等准星自行回到面罩中央,随后扣下扳机。

枪声在湿林里荡开。

子弹击碎面罩左侧镜片,那名日军头部向后一仰,整个人倒进泥水里。

后面的日军立刻转身,枪口朝这边抬起。

奚照雪还没有完成拉栓,谷小满已经开火。

汉阳造的枪口火光一闪。

子弹打在那名日军锁骨下方,他向后踉跄半步,步枪脱手落地,身体随即滚进烟层。

“别看结果,撤。”

奚照雪拉栓退弹。

三人同时离开乱石,没有沿原路直退,而是向右横切到歪松后方。

几秒后,几发子弹打在她们先前藏身的石面上。

碎石和湿泥溅进烟雾。

谷小满靠住树干,压着呼吸。

“他们看见枪焰了。”

“只看见大概方向。”

闻萤探出半边脸,又很快收回。

“烟里还有动静,但没有人往前走。”

奚照雪把打出的弹壳塞进口袋。

“继续退到第二位置。”

三人沿反斜面上移。

远处山口传来几声日语喝令,随后又响了两轮没有目标的射击。

她们没有还枪。

对方不知道谷内是否已经撤空,也无法确定林中究竟有多少守军。

没有新的侦察兵继续进入烟层。

大约半个时辰后,山风从西北方向切进谷底,原本聚在沟里的烟开始变薄。

段铁棱派人沿高处接应,三人才从第二处石坎撤回。

野战医院还在。

三十多个重伤员全部进入暗渠,能行走的伤员和医护人员转移到了西坡。

几名吸入少量毒气的战士被安置在背风处,护士用清水替他们冲洗眼睛和口鼻,又解开衣领,让他们保持安静。

谷小满逐个听过呼吸。

“今晚都不能下地。”

“要是胸口发紧、咳得更厉害,或者嘴唇发青,马上叫人。”

“这东西吸进去以后,肺里还可能继续出问题,不能觉得缓过来就算没事。”

哨口的小李没有被救回来。

担架抬进医院时,李满仓摘下帽子,站在路边看了片刻。

他没有多说,只把小李的步枪接过来,退掉枪膛里的子弹,再用布擦去枪托上的泥。

入夜后,雨又落了下来。

后山临时雨棚下,奚照雪靠着木柱坐着。

左手重新清洗包扎过,血迹仍从纱布边缘慢慢洇出来。

谷小满替她打完最后一个结,没有立刻松手。

“伤口裂到原来的缝线边了。”

“今晚不能再碰枪。”

“敌人可能再来。”

“那也得先换药。”

谷小满把她膝上的三八式步枪拿到一旁。

“真要打,我替你托枪。”

奚照雪看了她一眼。

“今天第二枪没抢。”

“我记得你教的。”

谷小满收起药布。

“准星回来再扣,不拿子弹争一口气。”

她抱着药箱离开雨棚时,段铁棱正从暗渠那边走来。

他一手拎着热水壶,另一只手夹着卷起的防务图。

“手还能端枪吗?”

奚照雪看向被谷小满拿走的步枪。

“有支点就能。”

段铁棱把水壶放在她脚边。

“我问的不是你。”

“明早重新布防,你那三个人能不能独立守一段山口?”

奚照雪没有立即回答。

谷小满能按命令开枪,但实战经验还少。

闻萤已经会报距、判风和记退路,却不适合单独担任火力手。

陶响莲近战和搬运都稳,真正遇到连续射击,她还需要有人控制节奏。

“现在不能独守整段。”

奚照雪抬起头。

“可以编成一个观察火力组,配合男兵守二线。”

“再练几次换位和夜间识别,才适合独立设点。”

段铁棱看了她片刻。

“我以为你会直接说能。”

“训练场可以争成绩,防线上不能虚报。”

段铁棱蹲下来,把防务图铺在两人之间。

“李满仓。”

雨棚外很快传来脚步声。

“到。”

“把东山口二线原来的空位擦掉。”

李满仓接过铅笔。

“换成谁?”

“不是换人。”

段铁棱按住被风吹起的图角。

“把女兵班写进去,先按观察火力组使用。”

奚照雪伸出右手,在暗渠后口的位置点了一下。

“四个人。”

“响莲负责近战和撤离,不能漏掉。”

段铁棱接过铅笔,在图上补下第四个标记,笔尖正沿着新设的女兵火力点往暗渠后口划出一条撤退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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