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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屏息的死局,看谁先露出破绽


扳机的第一道行程已经收紧。

奚照雪却没有继续压下去。

右侧岩缝里只探出半截湿黑的枪口,看不见瞄准镜,也看不见冬原隼的脸。

不能打枪管。

打坏一截钢,不等于打掉射手,反而会让自己失去唯一一次先手。

她的右脚内侧抵住断树枝,缓缓往前送。

扣着湿麻和碎石的军帽又升高了一点,帽檐从反斜面外露出半寸。

雨水顺着帽顶流下来。

奚照雪轻轻转动脚腕,让军帽往左晃了一下,又缩回半分。

那动作刻意放得很慢,仿照人在掩体后探头时的犹豫。

右侧岩脊仍旧没有枪声。

刚刚探出的枪口停了片刻,重新退进岩缝。

冬原隼没有上钩。

他从瞄准镜里看得清楚,军帽下方虽然垫着湿麻,却没有肩线,晃动时也缺少颈部承重后的停顿。

支撑点在下方,不在人身上。

“再高一点。”

冬原隼贴着枪托,声音几乎被雨声盖住。

他在等军帽下面露出真正的头。

奚照雪也明白对方在等什么。

左大臂压在泥水里,狼油纱布已经被血浸透,边缘黏着伤口。

冷雨不断从袖口灌进去,每次碰到伤处,手指都会跟着收紧一下。

肺部旧伤也在发作。

那股咳意已经顶到喉咙口,只要漏出半声,冬原隼就能重新判断她伏卧的位置。

不能咳。

也不能为了忍咳把肩膀绷紧。

枪口只要偏上一点,侧偏瞄准镜里的两道岩缝就会同时丢失。

奚照雪用舌尖抵住上颚,把那口气缓缓吐出去。

右脚忽然一松。

军帽猛地向下沉了半尺,仿佛据枪的人撑不住身体,短暂脱了力。

右侧依旧安静。

冬原隼宁愿放过一次机会,也不肯把子弹交给一个假目标。

奚照雪没有失望。

只是留给她的时间更少了。

十五里外,矿工暗渠深处积着半尺泥水。

谷小满跪在一块门板旁,双手压着一名尖刀排战士的右下腹。

弹片剖开了腹壁,一小段肠管从裂口鼓出来,随着伤员的呼吸轻轻起伏。

谷小满没有碰那段肠管,只压住伤口外侧还在出血的位置。

“按住他的腿,别让他翻身。”

小护士抱着空药箱,脸上沾着血和泥。

“没有干净纱布了,最后两卷都给了李满仓。”

“去拆旧床单。”

“床单也脏。”

“用开水煮过的那块,拿温盐水浸湿,拧到不滴水再送来。”

谷小满看了她一眼。

“别往火上烤,灰落进去更麻烦。”

小护士点点头,转身钻进暗渠侧洞。

门板上的伤员又挣了一下。

谷小满用肩膀抵住他的膝弯,声音放低。

“看着我,慢慢吸气。”

“谷护士……俺肚子里是不是出来了?”

“出来一点。”

谷小满没有骗他。

“别使劲,也别往下看。伤口外圈的血止住,你就还有机会。”

伤员的嘴唇动了动。

“能塞回去不?”

“现在不能塞。”

谷小满腾出一只手,从药包里捏出仅剩的一点磺胺粉,只撒在创缘皮肤上。

“先用湿布护住,等抬到后方再处理。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别咳,别喊,别乱动。”

暗渠后口,陶响莲正靠在乱石后。

那支汉阳造的枪膛磨损得厉害,推弹时总有些发涩。

她拉开枪栓,用拇指把子弹往弹仓里压紧。

身后十几名轻伤员分成两排。

有人拿中正式,有人拿锄头和扁担,还有两个人只剩一支短枪。

谷小满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陶响莲,后口怎么样?”

“还没见人。”

陶响莲盯着暗渠外被雨打乱的松林。

“你管好伤员,后头这块石头归俺。”

“鬼子要是摸进来,这些人一个都挪不动。”

“那就不让他们进来。”

陶响莲把汉阳造架上石缝。

“俺还剩九发,后面那些人凑一凑,也有二十来发。够不够不知道,总能先撂下几个。”

松涛里忽然多出一声踩泥的闷响。

啪嗒。

声音停住了。

片刻后,右侧矮坡又响了一下。

这一次离暗渠后口更近。

陶响莲抬起手,身后的枪口随即压低。

“都别动。”

“鬼子可能趴着过来,瞄坡脚,别朝树梢打。”

有人小声问了一句。

“副排长,要不要先放一枪?”

“看不见人,你打雨呢?”

陶响莲把脸贴近枪托。

“等俺先打。”

她随即朝暗渠里喊了一声。

“闻萤,后口有动静!给连长发个短报!”

暗渠最深处,马灯只照亮半张木桌。

闻萤戴着耳机,面前摆着缴获来的旧收报机。

电流声断断续续。

滴答。

滴、滴答。

她握着铅笔,飞快记下间隔,写到一半忽然停住。

“呼号不对。”

李满仓靠着木箱坐着,右腿已经用布条扎紧,裤脚仍在往下滴血。

“啥不对?”

“‘乌鸦三号’刚才断了。”

闻萤把草稿纸挪到马灯下面。

“可鹰嘴岭方向又起来一个强台,发报的手不是同一个人,节奏快了六拍。”

李满仓皱起眉。

“能译出来吗?”

“只能对上我们以前截到的几个旧码组。”

闻萤用铅笔点住纸上的两处数字。

“这里是一号观察点,后面反复出现了铁轨,还有方位和距离。”

“铁轨?”

李满仓撑着桌沿坐直了一些。

“鬼子要动雾岭补给线?”

“也可能是拿铁路当坐标基准。”

闻萤重新按紧耳机。

“他们像是在催鹰嘴岭炮群做最后修正。”

陶响莲又从后口喊了一声。

“闻萤,听见没有?”

“再给我十息!”

闻萤没有摘耳机。

“这组坐标快收完了,收完我发八码短报!”

陶响莲啐掉嘴里的泥水。

“成,俺替你顶这十息!”

暗渠外的林子里,忽然响起一道夜鹰哨。

三短一长。

陶响莲的手指搭上扳机,却没有回哨。

最后那声拖得太短。

巡哨的老矿工缺了一颗门牙,吹出的长音总会带一点漏气声,林子里这道哨没有。

“假的。”

陶响莲盯着右侧泥坡。

“都把保险开了,还是等俺先打。”

一个披蓑衣的黑影从松树后弯腰出来。

那人走得很低,右手贴在大腿旁,手里攥着一枚已经拧开保险盖的手雷。

他摸到乱石堆三丈外,脚下忽然踩动一块松石。

黑影停住,头也跟着偏向暗渠口。

陶响莲扣下扳机。

汉阳造的枪声在后口炸开。

子弹打进黑影胸口,那人向后倒下,手雷脱手滚进泥水。

“趴下!”

陶响莲刚喊完,林中两侧便闪出几团枪火。

子弹打在乱石上,碎屑和泥水一同扑进暗渠。

后排一名轻伤员本能地抬高枪口。

陶响莲伸手把枪管压回去。

“往火光下边打!”

“打一枪换块石头,别把子弹全送进林子!”

暗渠内,闻萤听见枪声,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长痕。

铅笔折了。

她把断掉的笔杆扔开,从桌缝里摸出一截备用铅笔芯,继续记录。

李满仓看了一眼后口方向。

“还差多少?”

“四码。”

“收完就发?”

“发。”

闻萤盯着不断跳动的指针。

“八码,三秒内结束。鬼子已经找到后口,多暴露三秒和少暴露三秒,眼下没有区别。”

真正决定那组坐标的,仍是鹰嘴岩下的一号观察点。

山脊上,奚照雪左眼贴着侧偏瞄准镜。

雨水从额角流进眼眶,视野开始发涩。

她用右手袖口相对干燥的一角擦过镜筒边缘,没有去碰镜片中央。

枪管上的积水聚成一滴,落进石缝。

隔了三息,又落下一滴。

右肩的伤口在先前翻滚时重新裂开,血已经流到肘弯,半边身子用不上多少力。

奚照雪没有试着活动肩膀。

能动不等于能承受后坐。

现在多试一次,只会让冬原隼看见枪口晃动。

鹰嘴岩下方的黑缝里,日军观测手终于又向前挪了。

一只戴着防雨手套的手先探出来,随后是蔡司制双筒望远镜的黑色镜身。

镜片在雨里闪了一下,很快又暗下去。

观测手正在寻找段铁棱的残部。

南侧石缝一带早已标定过射击诸元。

只要最后修正坐标报出去,鹰嘴岭的重炮和毒气弹大概三分钟内就能封住通道。

冬原隼的枪口仍锁着奚照雪所在的反斜面。

她若现在转枪击杀观测手,枪身位移、后坐和枪口焰都会暴露射击点。

冬原隼不需要看见她整个人。

只要看见枪口抬起的位置,就能把子弹压在她缩回掩体的路线上。

奚照雪松开脚下的断树枝。

军帽沿着石壁滑落,翻进泥水。

反斜面上方随即空了出来。

右侧岩脊后,冬原隼的呼吸停了半拍。

他没有开枪。

瞄准镜扫过军帽滑落的位置,又往反斜面深处压低了一点。

假目标撤掉了。

真正的枪应该快动了。

奚照雪用右膝顶住泥地,左手托住枪身。

左臂的纱布再次渗血,她没有低头查看。

分划线停在鹰嘴岩黑缝与右侧岩脊之间。

她不是要朝两处目标中间开枪。

这个位置能让瞄准镜同时看住观测手的镜片,以及冬原隼最可能使用的两道射孔。

抢先开火的机会只有一次。

先打观测手,冬原隼会立刻回击。

先打冬原隼,观测手或许能在倒下前把最后几个数字喊进电话。

她需要一个时间差。

左山口的穿堂风会先扫过鹰嘴岩前缘,把观测手面前的雨幕压低。

半息之后,风才会碰到右侧岩脊。

那时,岩缝口的湿草和碎叶会改变方向,冬原隼也必须重新修正风偏。

暗渠后口的枪声传不到这里。

奚照雪只能听见雨水落在石头上的声音,也能听见观测手翻动坐标本时,湿纸粘连又被撕开的轻响。

黑缝里的望远镜又探出半寸。

观测手左手抓起野战电话,拇指正在拍打叉簧。

右侧岩脊后,冬原隼也开始调整枪口。

风从左山口灌了进来。

鹰嘴岩前的雨幕向右偏了半指,望远镜镜片随即亮起。

奚照雪把扳机压到第二道行程。

她没有立刻开枪。

右侧岩缝前,一片被枪管压住的湿草正在抬起。

瞄准镜里的分划线,正朝那片湿草移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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