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夺枪血战

白天在瞄准镜里露过半截枪管的那组日军，入夜后仍守在枯水沟里。

深夜十一点，冻雨被横风推入黑风口，铁轨两侧的雾时聚时散。

奚照雪伏在距离枯水沟八十米外的灌木后。

她的右臂仍固定在胸前，两道粗棉布绕过肩背，勒在肋下。

谷小满换过的绷带已经受潮，伤口随着呼吸一下一下发胀。

只要不让右臂承重，应该还能撑到撤离。

段铁棱半趴在旁边的泥坑里，右膝夹板泡了水，稍微挪动便会带起一片泥。

他把汉阳造压在草根下，只露出准星。

“换岗了。”

铁轨弯道处，两名披雨披的日军巡逻兵正在交接口令。

手电光从雾里扫过，没有照向铁轨正面，反而在三十米外的乱石堆上停了两次。

灰色伪装网压在枯水沟深处，那支九七式狙击步枪仍朝着山坡。

“看见了。”

奚照雪盯着伪装网后方。

风掀开灰网一角时，下面只露出一截枪管和半只军靴。

射手伏在前面，观察手藏在后侧凹坑，两个人始终没有同时暴露。

段铁棱低声问道：“按白天定的方案？”

“用不了。”

奚照雪捻起一根湿草，看着草尖在风里反复摆动。

“谷口风速大约七到八米每秒，到了沟底又在回旋。”

“八十米距离，风偏不算大，真正的问题是看不清人。”

她指了指灰网后缘。

“第一枪只能打掉射手，观察手会立刻摇电话。机枪堡一封铁轨，李满仓他们连炸药都送不到隧道口。”

段铁棱看向采石槽。

副班长和两名战士守在第二落脚点，两卷麻绳放在身边，正等他们发出信号。

“我带副班长从沟口摸进去。”

“你的右腿在石地上还能拖，进了烂泥就转不了身。”

奚照雪收回目光。

“对方只要发现你，第一枪会打胸口，第二枪打来救你的人。”

“那也不能一直等。”

段铁棱压住声音。

“军列明晚就到。今晚不拔掉这组人，后面的计划都得停。”

奚照雪抬头看向枯水沟上方。

玄武岩崖壁正面近乎垂直，西侧却有一道被雨水冲出的斜裂缝。

白天侦察时，她已经记下了三处能够落脚的凸石。

从下方看，那条裂缝藏在岩壁阴影里，狙击组也很难抬头观察。

“我从上面过去。”

段铁棱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会儿。

“你白天才答应，不把自己从编制里摘出去。”

“所以女兵班留在第二落脚点，不陪我进火力袋。”

“右臂还固定着，你准备拿什么爬？”

“左手和两条腿。”

段铁棱转头看她。

“这话要是让谷小满听见，她能把你另一条胳膊也绑起来。”

“回去以后随她。”

奚照雪开始解枪带。

“岩台上有一块外凸的石角。主绳一端已经结成套，我上去以后把绳套挂住，副班长看见绳尾，再发一长两短的鸟叫。”

“绳没落下来呢？”

“谁也不准开枪。”

“你要是滑下去呢？”

“执行第二方案，炸掉电话线，放弃夺枪。”

段铁棱盯着她，没有立刻答应。

雨水从他的帽檐往下滴，很快在汉阳造的护木上积成细流。

奚照雪清楚他在算什么。

不是该不该让她去，而是这次行动损失一个人以后，剩下的人还能不能把任务接下去。

片刻后，段铁棱把手伸过来。

“枪给我。”

奚照雪卸下改装三八式，递到他手里。

“九四式留着。”

“枪声一响，机枪堡会醒。”

“所以不到最后一步，不开枪。”

她把军刺插到左腰，又将盘好的麻绳扣在背后。

段铁棱压低声音。

“看见绳以后，我等十息再打。”

“只打一枪，打乱石滩。”

“第二枪呢？”

“除非我发撤退信号，否则别打。”

段铁棱握住她的枪带。

“奚照雪，绳要是不落下来，我不会拿人去接你。”

“这才是连长该下的命令。”

她矮下身，沿着乱石沟侧翼进入黑暗。

峭壁根部的雨更密。

水沿岩面流下来，苔藓下藏着一层松动的细砂。

奚照雪先用牙咬住固定带的活结，将右臂重新勒紧。

粗布压住伤口时，她停了一息。

疼痛正在往肩背扩散，但手指没有发麻，说明固定带还没有压住血脉。

她把右臂贴紧胸口，左手伸向第一处石缝。

玄武岩边缘割过指甲，发出很轻的摩擦声。

左脚踩上凸石，右脚随即卡进斜裂缝。

她没有急着抬高身体，而是先试了试石块是否松动。

每次移动，只换一个支点。

左手不动时，双脚向上寻找落脚处；双脚稳住以后，左手再去够下一道石缝。

主绳仍卷在背后。

在爬到岩台以前，没有锚点，也谈不上保护。

奚照雪不再看脚下。

往下看不能多出一处落脚点，只会让雨水灌进领口，打乱呼吸。

她把注意力放在眼前半尺范围内。

石缝、凸角、苔藓颜色较浅的位置。

颜色越浅，表面越可能被水冲得发滑。

爬到崖壁中段时，右肩的伤口重新渗血。

固定带下缘渐渐有了湿热感。

奚照雪没有去碰。

她现在只有一只手能承重，一旦松开，双脚未必能撑住身体。

“啪嗒。”

右脚尖碰落一块碎石。

石子沿崖壁滚下去，落进乱石堆。

枯水沟里的灰色伪装网动了一下。

奚照雪停在岩面上。

左手五指扣进半寸宽的石缝，指甲边缘已经渗血。

她将胸腹贴住岩壁，双脚保持原来的角度，连抬头都没有。

下方传来布料摩擦声。

日军观察手从伪装网后探出半个脑袋，举起望远镜，朝峭壁方向缓慢搜索。

雨幕挡住了大半视野。

奚照雪身上的军装沾满泥水，颜色和岩壁接近，只要轮廓不动，对方未必能立刻分辨出来。

望远镜在她所在的位置停了两息。

左手指尖开始发麻。

她不敢重新抓握，只能一点点收紧前臂，让指腹继续压在石缝里。

观察手似乎没有发现异常。

望远镜转向铁轨，灰网重新垂了下来。

奚照雪又等了几息，才把左脚往上挪了半寸。

最后三米没有完整落脚点。

她用左膝抵住岩面，靴尖塞进裂缝，靠腿部发力将身体一点点顶高。

岩台边缘终于出现在头顶。

左手越过石沿，扣住一处凹槽。

她先把左肘压上去，再将右膝送到岩台边缘，借着腰腹力量翻了上去。

落地时，右肩碰到石面。

奚照雪咬住牙，没有让气息漏出来。

她伏在岩台上缓了两次呼吸，随后爬到外凸的石角旁。

麻绳一端已经打成双套。

她用左手和牙齿配合，将绳套挂上石角，再用脚踩住绳结向外拉紧。

绳尾从岩台西侧垂了下去。

片刻后，采石槽方向响起一声鸟叫，紧接着又是两声短鸣。

副班长看见绳了。

奚照雪将军刺反握在左手，来到岩台外沿。

狙击位在她下方约五米。

她把麻绳绕过腰背和左腿，借绳结逐段下降。

每隔一臂，绳上便有一个预先打好的结，方便她单手换握。

下到最后一个绳结时，灰色伪装网已经近在脚下。

日军射手仍伏在枪后，右眼贴着侧置瞄准镜。

观察手守在后侧，望远镜放在手边，腰间的南部手枪没有解开皮扣。

十息到了。

山谷另一侧，汉阳造响了一声。

子弹打中乱石滩，擦出一点火星。

观察手立刻俯低身体，朝枪声方向举起望远镜。

射手推动九七式，枪口开始转向段铁棱所在的山坡。

奚照雪松开最后一个绳结。

落差不到一米。

她的左膝落在射手肩背之间，右膝压住对方持枪的手臂。

军刺从耳后送入颈侧。

射手的脸被压进泥水，只挣动了一下。

观察手听见身后的动静，转身去解枪套。

奚照雪抽出军刺，身体随即侧移。

观察手刚拔出南部手枪，她的靴底已经踢中他的手腕。

手枪磕在石头上，滑进灰网下面。

观察手张口要喊。

军刺横过雨幕，刺进他的喉咙。

喊声变成几下漏气般的响动。

他捂住脖子后退半步，脚跟绊上石块，仰面倒进沟底。

奚照雪没有立刻去拿枪。

她先确认两人不再动，又侧耳听了听机枪堡方向。

堡内有人在喊话，似乎还在查问刚才那声枪响来自哪里。

电话没有响。

至少这几息时间还在他们手里。

奚照雪坐进泥水，调整呼吸。

右臂固定带下方已经渗出血，左手手背也被岩石划开了三道口子。

雨水冲过伤口，手指屈伸时有些迟钝。

她用左手扯了两下麻绳。

这是狙击位已清除的信号。

不久，枯水沟侧面传来石块挪动声。

段铁棱拖着右腿翻进沟里，副班长留在外侧警戒。

他先看见倒在泥水里的两名日军，又看见奚照雪正用左手扶住那支九七式。

段铁棱的目光落到她右臂上。

“伤口怎么样？”

“还能走。”

“我问的是胳膊。”

“回去让小满问。”

奚照雪抬了抬下巴。

“先拿望远镜和弹药。”

段铁棱蹲到观察手旁边，从腰间弹药盒里翻出三只装满六点五毫米有坂弹的桥夹。

“南部手枪也要？”

“拿走枪，子弹单放。”

“军刀呢？”

“不要，太长，撤的时候容易碰石头。”

段铁棱把望远镜塞进怀里，又卷起灰色伪装网。

他本来似乎还想问她是怎么从崖顶落下来的，目光碰到那根垂在雨里的麻绳后，又把话咽了回去。

奚照雪将九七式的枪口压向无人的沟壁，手指避开扳机圈。

这支枪配有二点五倍侧置瞄准镜，枪托外缠着防潮布，枪膛里很可能还留着一发子弹。

她用左膝卡住枪身，握住枪栓向后拉。

枪栓只退了半寸，便停住了。

金属与砂粒摩擦的声音从枪机里传出来。

“别硬拽。”

段铁棱按住枪托。

“我没打算硬拽。”

奚照雪低头检查枪机缝隙。

刚才的搏斗压塌了伪装网，枪身也陷进泥里，细砂已经挤入闭锁部位。

瞄准镜外侧沾着雨水和血，镜筒里面似乎也起了一层薄雾。

段铁棱问道：“还能用吗？”

“现在不能当狙击枪用。”

“带回去找蒲砺生？”

“先拆枪机，再清镜片。”

奚照雪重新控制住枪口。

“膛里可能有弹，撤退时别撞枪托，也别碰扳机。”

机枪堡方向响起哨声。

两道手电光越过铁轨，开始搜索刚才出现火星的乱石滩。

段铁棱将弹药塞进衣襟。

“枪怎么办？”

“带走。”

奚照雪用左手抱起九七式，起身时右肩抖了一下，随即用膝盖顶住岩石稳住身体。

“这支枪现在还不能替我们杀人。”

手电光正在越过乱石，沿着枯水沟一寸寸扫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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