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黑吃黑！死路中的抉择

草鞋踩进烂泥，发出一声闷响。

风从谷口灌进来，雨水斜着打过山道，众人只能眯起眼往前走。

石驼铃走在最前面，右手倒提紫铜旱烟袋，左手扶着肩上的老套筒。

十几个背山客挑着盐担和药箱，在“鬼见愁”的山路上排成一线，两匹驮马夹在队伍中间，蹄铁外裹着浸湿的麻布。

半个时辰前，庙外报信的人刚确认过，鬼子的巡逻队已经进了西边山口。

可奚照雪并没有因此放松。

雨能压住脚步，也会冲掉新鲜痕迹，崖顶真藏着人，走到近处才能发现。

石驼铃忽然停下，回头扫了女兵班一眼。

“把马牵稳。”

“前面就是一线天，谁的马在这里叫唤，我先捅马，不等鬼子来捅人。”

他又看向奚照雪固定在胸前的右臂。

“丑话还是那句，真碰上响动，我的人先顾货。”

“你们掉队，没人回头拉。”

奚照雪拉低军帽，左手始终放在衣兜里，掌心贴着勃朗宁一九一〇式手枪的握把。

“你护货，我们护路。”

“照昨晚谈好的办。”

石驼铃哼了一声，转身继续往前。

右肩被榆木夹板固定着，每走一步，断骨附近都会发胀，伤口也似乎被雨水泡得发紧。

奚照雪把呼吸放慢，没有去碰绷带。

此时拆开检查没有意义，只会让队伍在山坳里多停几分钟。

闻萤从后面赶上来，贴近她耳边。

“东北风，风速大约五米。”

“进山坳以后，两侧回风可能还会变。”

奚照雪抬头看了一眼雾里的山脊。

“记风向，先看崖顶。”

队伍陆续进入山坳。

两边峭壁向中间收拢，只留下一条掀开草帘的背山客浑身滴水，进门便扶住了墙。

“鬼子巡逻队刚过一线天，正往西边走。”

“山外的货还在，可塌坡已经吃水，再下一阵，今晚就走不了了。”

石驼铃拿起紫铜旱烟袋，一脚踩灭火堆。

“装货，拔钉，子时提前一刻动身。”

不到一炷香，队伍便离开了破庙。

草鞋踩进烂泥，发出一声闷响。

风从谷口迎面灌来，卷着雨水，帽檐压得再低，眼前也总蒙着一层水雾。

石驼铃走在最前面，右手倒提旱烟袋，左手扶着肩上的老套筒。

十几个背山客挑着盐担，七副背架分担两百斤大青盐，两匹驮马夹在队伍中间。

马蹄裹了旧棉布，药箱也重新垫过棉絮，走过乱石时仍会发出细碎的磕碰声。

石驼铃忽然停下，回头看向女兵班。

“把马牵稳。”

“前面就是一线天，巡逻队才过去半个时辰，谁的马在这时候叫唤，老子先把马嘴堵死。”

他的独眼又落到奚照雪固定在胸前的右臂上。

“丑话还是那句，真碰上响动，我的人先护货。”

“你们掉队，没人回头拉。”

奚照雪没有接这句挑衅。

石驼铃把最熟路的人放在前面，把两个枪法稍好的背山客留在队尾，显然已经按她昨晚的安排做了调整。

这人嘴上不认女兵，脚下却没拿弟兄的命赌气。

她拉低军帽，左手仍放在衣兜里，掌心贴着勃朗宁一九一〇式手枪的握把。

昨晚打断麻绳用掉一发，弹匣里还剩六发。

右臂每被脚步带动一次，肩后的伤处便跟着发紧。

谷小满重新换过绷带，可这一路雨水不断往衣领里灌，伤口多半已经受了潮。

现在不能拆，也没地方拆。

闻萤从后面赶上两步，贴近她耳边。

“风向变了，东北风，每秒大约四到五米。”

“雾正往山坳里压，声音会比刚才传得远。”

奚照雪扫了一眼两侧看不清顶端的崖壁。

“记住风向。”

“先看崖顶，再看脚下。”

队伍开始进入一线天山坳。

两侧石壁向内收拢，中间只剩不到五米宽的乱石滩。

背山客把手电筒包了黑布，只留一道朝下的窄光，照着前面几步路。

雾气贴着石壁流动，稍远一些便看不见人影。

走在石驼铃斜前方的二顺子突然脚下一绊，连人带担摔进泥里。

“咚！”

那声音不像踩滑。

奚照雪低头看见一根细铁丝从泥水中弹起，另一端正绷向崖根。

“别动！”

石驼铃刚伸出手，一颗白色信号弹已经从左侧崖顶升起。

山坳被照出一片灰白。

机枪紧跟着响了。

“哒哒哒！哒哒哒！”

十点钟方向，一挺捷克式轻机枪架在崖顶石垒后，枪口朝乱石滩连续点射。

“有埋伏，趴下！”

石驼铃就地滚向石堆。

中段两个背山客没能躲开，胸前接连中弹，连人带担倒进泥水。

盐袋砸在石头上，裂口迅速扩大。

大青盐混进血水，很快被雨冲散。

“别抬头！”

“往石头后面爬！”

石驼铃贴着泥地吼，旱烟袋早已不知掉在了哪里。

几个背山客慌忙抬起老套筒，对着崖顶开枪。

子弹打在机枪阵地前方，只溅起几颗火星。

枪焰暴露了他们的位置，机枪随即压低枪口。

一名背山客刚拉开枪栓，肩头便中了一枪，整个人倒回石缝。

枪响的那一刻，奚照雪已经扑向谷小满，用左臂把她推进一块凹陷的岩壁下。

右肩撞到石面，胸前夹板随之一震。

她眼前短暂发暗，口中也泛起一股腥味。

现在若去管伤，只会让四个人一起困在这里。

“药箱压住，别露玻璃！”

谷小满伏在泥水里，用身体护住药箱。

“队长，你绷带见血了。”

“先不管。”

奚照雪贴着岩壁抬头观察。

“报火力。”

陶响莲和闻萤躲到一匹倒毙的驮马后，子弹正从马背上方掠过。

闻萤捂住一侧耳朵，分辨着山坳里的枪声。

“崖顶是捷克式，前口有两支汉阳造。”

“后口还有单打一，枪声杂，是土匪。”

“前后都堵了！”

谷小满从石缝中看着崖顶不断出现的枪焰。

“机枪在十点钟，高约十五米，离咱们横向不到三十米。”

“它和谷口的步枪能压住整片乱石滩。”

“我们一起身，他们就能看见。”

石驼铃藏在另一处石缝后，冲这边喊。

“这趟买卖做砸了！”

“这帮绝户跟伪军勾在一起，要黑吃黑！”

“盐和药留下，老子带活着的弟兄从旁边狗洞撤！”

奚照雪看了看前后谷口。

敌人的步枪没有急着往下冲，只守着出口-射击。

他们显然不只想抢货，还打算等山坳里的人耗光子弹，再下来收口。

“那条狗洞有多宽？”

“只能一个人爬！”

“出口在哪儿？”

“西边乱石坡下！”

“西边已经有人守着。”

奚照雪收回目光。

“半个时辰前那队鬼子还没走远，听见枪声一定会折返。”

“你的人一个个钻狗洞，能比鬼子跑得快？”

石驼铃一巴掌拍进泥水。

“那你说怎么办？”

“机枪躲在石垒后面，老子的枪仰着打，十发也未必能压住它！”

奚照雪转向右侧崖壁。

那里避开了机枪的主要射界，石壁上有一道被雨水冲出的斜裂缝。

裂缝中长着灌木和松根，从谷底看近乎直上直下，实际却有几处能落脚的凸石。

崖顶不时有手电筒的光晃过。

敌人安排了侧翼哨。

那处哨位既是麻烦，也是缺口。

“响莲，拿枪。”

“小满，带急救药箱。”

“闻萤，跟我走右壁。”

石驼铃听见后，探头看了一眼。

“右边是绝壁，上面还站着哨兵！”

“那道排水缝能上。”

奚照雪指向几丛被雨压低的灌木。

“你的人别再朝石头乱放枪。”

“三个人轮流，每次只打一发，专打机枪石垒下沿。”

“打不着人也要让他们低头。”

石驼铃似乎明白了她的打算。

“你想从侧面摸上去？”

“先让山坳里的人活着。”

“上去以后再算账。”

石驼铃缩回石缝，扯住身旁两个背山客。

“虎子，你跟老五、老七轮着打！”

“谁再一口气搂光枪膛里的子弹，老子先抽他！”

陶响莲已经趴到奚照雪身边。

“俺先爬。”

“先清哨。”

奚照雪左手撑地，带着三人贴住乱石阴影，缓慢朝右侧崖根移动。

右肩的伤处随着动作逐渐发热，绷带下的血似乎还在往外渗。

她不敢用右臂借力，只能靠左肘和膝盖向前挪。

雨声越来越密。

山顶滚过一阵雷，暂时压住了她们擦过石面的动静。

几人爬到崖壁下方，一块突出的岩石挡住了上方视线。

奚照雪靠住石壁，左手抽出勃朗宁，拇指搭在保险上。

崖顶，一名穿黄皮军装的伪军端着汉阳造，正在用手电筒向下扫。

光束穿过雨雾，几次从她们头顶掠过。

这人离排水裂缝只有二十多米。

只要他再往前走两步，就能看见岩石后的四个人。

不能让他发出警报，也不能让枪声从雷声中单独冒出来。

“响莲，三八大盖。”

陶响莲解下步枪，把一块湿布垫在石面上，缓缓推枪上膛。

枪托抵住肩窝时，她的呼吸有些乱。

“打哪儿？”

“头。”

“风往右推。”

闻萤盯着雨线。

“每秒五米左右。”

奚照雪估了一下距离。

“二十六码，风偏不到半指，不修。”

“别追手电，准星停在他转身的位置。”

陶响莲把枪口压住。

上方的手电筒再次晃来，伪军侧过脸，似乎在听山坳里的枪声。

一道闪电从山脊后亮起。

奚照雪等了半息。

“准备。”

雷声落下。

“扣。”

枪声混进雷声。

伪军额角中弹，身体向前一栽，挂在崖边的灌木上。

手电筒滚下两级石台，被树根卡住，光束斜照向另一侧山坡。

“上。”

陶响莲收起枪，从背架上抽下捆货的麻绳。

“俺先上去绑绳。”

她沿着排水裂缝向上攀，脚尖踩住凸石，双手抓住松根，很快翻过第一段斜坡。

片刻后，麻绳从上面垂了下来。

“小满先走，药箱系腰上。”

谷小满把药箱带收紧，抓住麻绳向上爬。

湿石不断从鞋底滑开，她每次停住，都会先把药箱贴紧胸前，确认里面没有碰响。

闻萤跟在后面，爬到半腰时回头看了一眼。

“队长，你的手能抓住吗？”

“能。”

“别全靠左手，绳子绕腰。”

“看上面，别看我。”

奚照雪最后攀上崖壁。

她把麻绳绕过腰侧，左手抓绳，双脚沿石缝一点点向上挪。

右臂固定在胸前，身体每次贴近石壁，夹板都会压到伤处。

疼痛让她的呼吸越来越短。

她只能在心里数步子。

三步停一次，换气，再走。

若在这里脱力，下面的人也没有余力重新拉她。

陶响莲趴在崖顶，抓住她肩后的衣料。

“脚往左，那里有块石头。”

“踩住，俺拉绳。”

奚照雪左脚探到凸石，借力翻进松林。

她靠着树干缓了几口气，没有立刻起身。

山坳里的机枪还在断续射击，说明石驼铃的人仍被压在下面。

更深处则传来杂乱脚步和吆喝。

火把与手电筒的光在松林间来回移动。

“快点，都往崖边压！”

“机枪朝人打，别把药箱和盐担打烂！”

另一道声音紧跟着响起。

“黄队长交代了，八路和背山客一个不留！”

奚照雪透过树干间隙看去。

视线内已经有三队人，每队七八个，穿黄皮军装的伪军和披蓑衣的土匪混在一起。

左侧更远处还传来另一挺机枪的短点射。

这次伏击的人至少有三四十个。

他们正从两侧向山坳边缘合拢，准备把下面的人压进中间那片乱石滩。

女兵班四人此刻落在敌人的侧后方。

身后是刚爬上来的崖壁，前面则是正在收拢的包围圈。

奚照雪摸了一下弹匣底部。

手枪六发。

陶响莲的枪膛里还剩四发，腰间弹袋里有十几发散弹。

现在开枪，只能打倒最前面的几个人，随后整片松林都会转头围过来。

要救山坳里的人，得先找到两挺机枪的位置，再让敌人的包围圈自己乱起来。

闻萤伏在她右侧，抬手比了两个方向。

“左边三个人，右边五个。”

“最近的一组不到二十米，正往这边搜。”

陶响莲把枪口从灌木缝里探出去。

“打不打？”

“不打。”

奚照雪压低声音。

“让第一组过去。”

谷小满看见她肩后的衣服已经洇湿，伸手按住那处绷带。

“血没停。”

“先按着。”

“再爬一次，你这条胳膊就真保不住了。”

“那就别再爬。”

奚照雪望着逐渐逼近的手电光。

“找路往前走。”

几道光束从松林中扫来，已经照到了她们藏身的灌木外沿。

陶响莲屏住呼吸，手指移到扳机护圈旁。

谷小满把药箱抱紧，棉絮垫住了里面的玻璃瓶，没有发出碰撞声。

奚照雪左手伸进衣兜，握住勃朗宁的枪柄，拇指顶住手动保险。

灌木外传来踩断枯枝的轻响。

一个伪军停下脚步，手电光正沿着倒伏的草叶往里移动。

“这边有血。”

另一只手已经伸过来，正在拨开灌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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