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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粮草的端倪


单筒望远镜里,披蓑衣的验印员已经沿墙根走远。

吴德贵按在胸前的手终于缩了回去。

那块怀表没有递出去。

他扯平打着补丁的棉袄前襟,又朝两侧哨位扫了一遍,这才低下头,快步跨进仓库木门。

陶响莲伏在旁边的灌木丛里,捷克式轻机枪藏在湿草下,枪口仍对着仓库后门。

“队长,撤不撤?”

“撤。”

奚照雪收起望远镜,用没受伤的手撑着膝盖起身。

右肩的缝线被牵了一下,伤口下方随即发紧。

她停了片刻,等那阵麻意退开,确认右手指尖还能活动,才拍掉衣角的泥水,猫腰退下山坡。

吴德贵没敢当着哨兵的面交怀表。

这说明真正的交通点还没出现。

她们仍有机会换掉里面的纸条。

几分钟后,卫生所旁的空房内。

谷小满把刚核完的领用单放到桌上,指尖压住最上面的几行红字。

“账还是对不上。”

“一小箱药没有去处,里头有磺胺片、退烧药,还有四瓶碘酒。单子上写的是前线消耗,可二班长说,他们这几天没领过。”

奚照雪拉过长凳坐下,右臂仍用三角巾吊在胸前。

她翻开账本,一页页往后查。

“煤油呢?”

“五罐。”

谷小满把另一张单据推过来。

“最早记的是清洗枪机,后来又转进了防空伪装。蒲师傅没领,防空哨也没拿。”

根据地做遮光时,会用煤油拌烟灰涂灯罩和容易反光的铁皮。

有时为了迷惑敌机,也会在远离驻地的地方点几处假火。

可那只需要一两壶,不会整罐整罐往外搬。

奚照雪的手指停在“煤油”两个字上。

“吴德贵要是想带药逃命,我还能想明白。”

“可煤油又重又有味,他带不远。五罐一起少,恐怕不是留给他自己用的。”

屋里静了片刻,只剩雨水敲打窗纸的声音。

闻萤坐在墙边,耳机压着头发,铅笔在草纸上记着断续的线条。

她忽然抬起头。

“队长,‘七零二’今天上午出现过三次。”

“每次都在仓库换班以后,前后相差不到一刻钟。”

奚照雪抬眼。

“报码多长?”

“很短。”

闻萤把草纸推到桌子中间。

“都是‘滴——哒,滴’,重复三遍,没有长报码,也没有完整回电。听着不像送路线,更像是在逐次确认。”

“第一次是药箱出库以后,第二次是煤油账目改动以后,第三次就是刚才。”

几笔物资出入和几次短报码,在奚照雪脑中重新排开。

药品、煤油、仓库换班,还有段铁棱刚调整过的转移路线。

主力守鹰嘴岩窄谷。

第一批药箱走第三药农道。

伤员和百姓在山涧铁索桥西侧集结。

如果只是贪污,药和煤油不会每次都紧跟着短报码消失。

如果吴德贵准备逃走,他更该偷盐、干粮和鞋,而不是带五罐难以藏匿的煤油。

奚照雪在地图上找到铁索桥北侧的山崖,指腹沿着山脊缓缓移过。

“这些煤油是信标。”

谷小满一时没反应过来。

“信标?点给谁看?”

“给飞机,也给北崖上的先遣队。”

奚照雪点了点桥北的高地。

“雾太浓,飞机未必能看清山沟和桥面。但如果有人沿北坡隔一段摆一处火点,飞行员低飞时就能校正投放方向。”

“地面小队落下以后,也能循着火点找到索降的位置。”

闻萤盯住地图。

“所以‘七零二’不是在确认吴德贵有没有收到命令,而是在确认信标有没有送到各处?”

“很可能是。”

奚照雪没有把话说死。

她们现在掌握的仍是物资账和发报规律,并没有亲眼见到那些火点。

可若这个判断成立,吴德贵送出去的煤油已经到了铁索桥北崖。

那箱药也不是他给自己准备的。

谷小满按住账本边角。

“他想引鬼子去炸桥?”

“那是几千军民转移的路。桥一断,伤员和担架队都过不去。”

“不是炸桥,是抢桥。”

奚照雪把铅笔横放在铁索桥上。

“黑藤要是只想毁桥,炮击或者轰炸都可以试,没必要一遍遍确认信标。”

“他要的是一座能用的桥。”

“先占桥头,再把机枪和炸药架起来,我们的人就只能堵在山谷里。等主力回援,他还能逼段铁棱按他选好的方向打。”

陶响莲从门边转过身。

“那药呢?”

“药总不能点着给飞机看吧?”

“给先遣工兵救急,或者是吴德贵递出去的投名状。”

奚照雪合上账本。

“鸦巢网已经摸进后勤了。”

“吴德贵不一定拿到了完整命令,但他从粮、药、弹药和担架调拨里,已经拼出了转移集结点。”

谷小满没有再问。

她在野战医院待得最久,比旁人更清楚铁索桥失守意味着什么。

伤员走不快,担架更没办法在狭窄药农道上掉头。

一旦桥头出现机枪,最先被堵住的就是医院转移队。

门外传来两下轻敲。

“笃笃。”

蒲砺生闪身进门,怀里抱着一个布包。

布包摊开,里面是两块发乌的旧怀表壳。

表盖上的划痕和吴德贵那块颇为相近,旁边还放着几张毛边纸,纸角参差,表面带着烤过的淡黄色。

“照你要的做了。”

蒲砺生拿起其中一块表壳,挑开后盖。

“机芯掏掉一半,纸条塞进齿轮缝里,盖上看不出来。”

“纸是旧账本上裁的,烤过,也沾了点仓库里的潮盐味。”

奚照雪接过表壳掂了掂。

分量比吴德贵那块轻一些,但隔着棉袄放进衣襟,很难立刻察觉。

“小满,照旧账上的笔迹写一张路线。”

“集结地改成东山口,药农道也换成第二条。”

谷小满拿起削好的铅笔。

“今晚动手换?”

“等他再出仓库。”

“让响莲制造一次验印冲突,我来换怀表。”

铅笔尖刚碰到毛边纸,闻萤忽然抬手按紧耳机。

“等等,‘七零二’又响了。”

她抓过草纸,迅速记下电码。

“不是刚才的短码,是连续急电。”

“发报手法也换了。敲键更重,字组之间停两拍,是那个老手。”

奚照雪立刻走到她身侧。

“念。”

闻萤一边听,一边对照此前整理的码本。

“信标已立,风向北,雾浓。”

“工兵先遣组已经登机,预计半小时后抵达投放点。”

最后一个字组落下,耳机里只剩杂音。

闻萤摘下耳机,呼吸还没有完全平稳。

“队长,他们没等吴德贵再送路线。”

“先前的坐标确认,已经够黑藤下令了。”

谷小满握笔的手停在半空,笔尖在纸上拖出一道黑痕。

蒲砺生刚送来的假怀表还摊在桌上。

“来不及换牙了。”

奚照雪捏住表壳边缘。

黑藤没有把行动全压在吴德贵最后一次传递上。

他让内鬼偷药、运油、确认信标,又提前把工兵先遣组送上飞机。

吴德贵即使现在被抓,敌机也不会掉头。

陶响莲皱起眉。

“段连长呢?”

“主力在鹰嘴岩,离铁索桥有三十里山路。”

“现在送信,他赶不到桥头。”

奚照雪重新摊开羊肠图。

铁索桥夹在两道山壁之间。

第三药农道、背山客小路和矿工暗渠的出口,最后都会汇到桥西。

北崖地势高,鬼子的先遣组若从那里伞降,再用攀索器材下到桥面,就能从侧后占住桥头。

浓雾会让投放位置出现偏差,落地后还要收拢人员和器材。

这或许能多争出十几分钟。

可石驼铃的羊肠小路到北崖岔口也有七里多。

雨天路滑,队伍还带着机枪和伤员用品,谁都快不了多少。

奚照雪心里只剩两段时间。

敌机半小时。

女枪班七里山路。

双方很可能会在北崖附近同时碰上。

她们若慢几分钟,面对的就是已经架好的机枪。

现在出发,至少还有机会在敌人完成索降前抢住桥头。

“闻萤,把‘七零二’交给值守员继续守听。”

“立刻给鹰嘴岩发四十秒短报,通知段连长后路遇袭。发完切电,不等回报。”

“明白。”

闻萤重新戴上耳机,开始敲呼叫码。

奚照雪转向门外。

“女枪班,集合。”

院子里很快响起脚步声和枪栓检查声。

陶响莲背起捷克式轻机枪,又把三个二十发弹匣塞进油布袋。

她朝外面压低声音。

“一组带步枪,二组拿绳钩。”

“手榴弹分开挂,别都压在一个人身上。枪口包布,过泥沟再拆。”

奚照雪抬手扯开吊臂带的绳结。

右臂落下的一刻,缝线下方立刻绷紧,几根手指也跟着发麻。

谷小满赶紧托住她的手肘。

“你这条胳膊不能这么晃。”

“缝线再开,不只是多流点血。伤到筋腱,以后长枪都未必抬得起来。”

“我没打算用右手。”

奚照雪把一卷绷带递给她。

“改成贴身固定,把肘部绑在肋下。别压伤口,跑起来不晃就行。”

谷小满咬住绷带一端,绕过她的肩背重新固定。

“疼就说。”

“我得确认有没有继续出血。”

“先绑。”

奚照雪低头看着地图上的铁索桥。

右臂以后还能不能抬枪,她不能当作小事。

可桥一旦被堵,医院里的担架队连以后都没有。

谷小满系紧最后一个结。

奚照雪用左手拔出腰间的勃朗宁M1910,将后照门卡住腰带铜扣,向下压动枪身。

套筒后坐,又复进送弹。

她关上保险,把枪插回左侧方便取用的位置。

“枪我用左手。”

“我们走石驼铃的羊肠小路,从北侧绕过去。”

“先抢北崖,再守桥头。”

蒲砺生把假怀表重新包起,又从腰后摸出一只油布小袋。

“六发七点六五手枪弹。”

“同批的我试过一发,能响。壳口没裂,底火也没受潮。”

奚照雪接过油布袋,塞进腰侧。

“谢了。”

闻萤发完短报,切断电源,把监听本和译码草纸塞进衣襟。

谷小满背起医药箱,又往里面添了两卷止血带。

冷雨斜着扫过院墙,木门正在风里一下下撞着墙板。

奚照雪压低帽檐,带着女枪班贴墙散开,正朝石驼铃那条羊肠小路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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