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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咬碎钢牙,枪口向左三寸


第一枚木柄手榴弹落在桥头堡外侧的铁丝网上。

火光从雨幕里亮起,半截沙袋墙向外塌了下去。

第二枚越过缺口,滚进射孔下方。

第三枚落进交通壕,爆炸声被土墙压住,几块断木随泥水翻了出来。

段铁棱抬手向前一挥。

“尖刀连,压低身子,过铁丝网!”

战士们踩着泥水和碎石冲向桥头堡。

前面有人被弹片带倒,后面的兵立刻伏低,两人拖伤员,剩下的人从缺口继续往前补。

侧翼岩缝里,陶响莲趴在一摊积水中,捷克式轻机枪的木托抵住右肩。

雨水顺着额头流进眼眶,她眨掉水珠,右眼重新贴回准星。

枪管下方的碎石随着爆炸轻轻跳动,二十发弹匣的卡榫上沾着泥。

她用拇指抹过卡榫,确认弹匣已经扣紧。

桥头堡后方,一处坍塌的沙袋墙后闪出一个日军军官。

那人披着发黄的防雨斗篷,手里挥着南部十四式手枪,正逼两名工兵把备用弹药拖进交通壕。

一束转动的探照灯从他脸上掠过。

右脸颊有一道烧伤疤,嘴角向下压着,喊话时露出一排黄牙。

陶响莲的手指停在扳机护圈里。

她认得这张脸。

三年前也是这样的雨天,便衣队进了村,她躲在水缸下的地窖里,只能从木板缝往外看。

这个人用刺刀挑穿她七岁的堂弟,又让人把她娘吊在村口槐树上。

火烧了三天,村里七十多口人,只活下来她一个。

这些年,她想过很多次再见到这个人时该怎么开枪。

现在距离不到一百五十米,风从右侧山壁压过来,雨势会让弹着稍稍下沉,但瞄胸口不需要等。

陶响莲低声骂了一句。

“狗日的……”

她把枪口向右压,准星套住那名军官的胸口。

只要食指再往下一沉,这人多半走不到交通壕。

西侧桥墩下的九二式重机枪却在此时重新开火。

子弹沿着排水槽下沿扫过,青石碎屑不断落进桥谷。

奚照雪已经借检修铁箍绕到桥墩背面,左手扣住一块凸出的青石,身体正一点点往上挪。

她看不见桥面,只能根据机枪声判断射界。

右臂仍旧没有反应,左肩的旧伤也在渗血。

只差半尺。

只要左肘能压上桥沿,她就能借左腿再蹬一次。

九二式重机枪旁,副射手抓起一片装满子弹的保弹板,正弯腰往供弹口靠。

这片保弹板续上去,机枪便能继续压住排水槽。

陶响莲的准星停在两处目标之间。

一个是她找了三年的仇人。

另一个正在把枪口压向奚照雪。

训练时,奚照雪曾按住她偏离靶纸的枪管。

“看见仇人,先看谁正在杀你的战友。”

陶响莲当时没有服气,只闷着头打完了剩下几发子弹。

那句话现在又从她脑中翻了出来。

打疤脸,只能先还一笔血债。

打掉机枪,桥下的人才有机会活着上来。

岩缝后方传来闻萤的喊声。

“响莲,左孔正在续弹!”

“俺看见了!”

陶响莲咬住下唇,把准星从疤脸军官胸口移开。

一寸。

两寸。

三寸。

枪口转向西侧桥墩下的重机枪位。

她扣下扳机。

“哒哒哒!哒哒哒!”

两个短点射穿过雨幕。

前三发击中重机枪手的脖颈和肩根,那名日军向前栽倒,压在枪架上。

陶响莲没有停火,剩下的子弹继续扫向弹药箱和副射手。

副射手刚把保弹板送到供弹口,腰侧便被子弹击中,连人带保弹板翻下桥谷。

金属保弹板撞在石壁上,三十发子弹散进泥水。

机枪声停下来的那一刻,奚照雪左脚踩紧检修铁箍,膝盖向上顶起。

她的左肘终于越过排水槽边缘,压住了湿滑的青石。

疤脸军官也察觉到侧翼火力,裹紧斗篷钻进交通壕,转眼消失在沙袋后方。

陶响莲听见壕内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却没有把枪口调回去。

“你先跑。”

她卸下空弹匣,压上新弹匣,重新拉回枪机柄。

“这笔账,俺记着。”

捷克式轻机枪再次开火,子弹封住了重机枪射孔。

段铁棱端着驳壳枪冲上桥头,一脚踢开挡路的日军尸体,反手扯开手榴弹拉火绳。

他停了两息,抡臂将手榴弹甩进交通壕。

爆炸在壕内响起,沙土和断木越过胸墙落在桥面上。

“一班占哨口,别追进壕里!”

“二班跟我去桥墩,把奚照雪接上来!”

李满仓带着两个战士冲向西侧桥墩。

桥面被雨水冲得发亮,靴底踩上去便向一旁打滑。

一名战士跪在护栏旁,解下两条绑腿布,打结后缠在段铁棱腰间。

李满仓拽住另一端。

“连长,绳子短,你别再往下探了。”

“她就在下面。”

段铁棱趴上桥沿,左臂扣住护栏,右手向下伸。

“奚照雪,报位置!”

排水槽下方传来一声压低的回答。

“桥沿下,两尺。”

“手给我。”

“扣手腕,别抓掌心,虎口裂了。”

段铁棱又向下探了半尺,手指碰到她湿透的衣袖。

奚照雪的左手摸上他的手腕,第一次没有抓稳,两人的手被血水滑开。

段铁棱反手扣住她虎口上方。

“抓到了。”

奚照雪的左脚重新踩紧铁箍。

“我数三声,腿上还能用力。”

“你数。”

“一,二,三。”

她左腿蹬直,左肘同时向上撑。

段铁棱收紧手臂,李满仓和另外两名战士拽住绑腿布往后退。

奚照雪的上半身越过桥沿,右臂还是碰到了青石。

肩头传来的痛让她停了半口气,但她没有松开左手。

“继续拉。”

几个人再次后拽,把她从排水槽边缘拖上桥面。

奚照雪侧身落在泥水里,先护住右臂,随后吐出一口带着血丝的雨水。

左肩的军装已经洇红,耳廓缺了一小块皮肉,脸上还粘着碎石粉。

段铁棱蹲到她身边。

“桥下怎么样?”

“负极短接,雷管座的三根线也扯断了。”

奚照雪喘了口气。

“炸药起不了。”

“听见了。”

段铁棱让李满仓托住她的腿,自己从左侧架住她。

“路还没走完,别睡。”

“没打算睡。”

他们把奚照雪抬到桥头堡内侧的岩缝后。

残余日军正在沿交通壕向东侧山口撤退,壕里不时传来零散枪声。

闻萤背着电台跑过来,耳机线还绕在脖子上。

谷小满提着药箱跪到奚照雪身边,先用纱布压住右肩附近的出血点。

“盐水瓶给我,别拿水壶。”

闻萤从药箱侧袋摸出一只塞紧的玻璃瓶。

“这瓶没开过。”

谷小满接过盐水,先擦掉眼眶外的血泥,再用两根手指小心分开眼睑。

她的手背抖了一下。

奚照雪感觉到了。

“先稳住手。”

“我能稳住。”

谷小满把手按在药箱边缘,缓缓吐出一口气,随后继续冲洗眼周的石粉。

“暂时没看见眼球破口,左边眼睑伤得重,先遮光。”

她剪开奚照雪右肩的衣料,沿着锁骨和上臂慢慢摸了一遍。

“右臂先按骨折固定,不能再动,左肩的旧伤也开了。”

奚照雪偏过脸。

“先看其他伤员。”

谷小满没有抬头。

“你现在就是伤员。”

“桥上还有两个。”

“担架组已经过去了,你闭嘴,省点力气。”

奚照雪没有再争。

纱布一圈圈盖住双眼后,周围的位置都从视野里消失了。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

看不见枪口,看不见出口,也无法确认谁站在自己背后。

她只能把听见的声音一一放回脑中的地形。

左边是谷小满整理夹板的动静。

右前方是闻萤电台里的杂音。

段铁棱站在岩缝口,靴底每次转向都会碾过碎石。

更远处还有一种声音。

最开始,它混在雨声和桥索晃动声里,并不清楚。

几息之后,奚照雪背后的地面传来有规律的震动。

不是炮弹落地。

也不是卡车轮胎。

金属履带压过碎石时,每一节履带板都会留下短促的撞击声。

其中两组节拍并不重合。

奚照雪抬起左手,抓住段铁棱的衣角。

“都别说话。”

岩缝里安静下来。

那阵震动还在靠近。

奚照雪侧过头。

“东侧山口。”

段铁棱压低声音。

“步兵?”

“履带车。”

她听着远处柴油机的转速变化。

“前面一辆正在降挡,后面还有一组履带声,至少两辆。”

闻萤摘下一边耳机,手还压在接收旋钮上。

“鬼子在用明语催装甲搜索队,让他们接管桥头。”

段铁棱走到岩缝口,举起望远镜看向东侧山道。

雨雾深处已经出现两点罩着遮光罩的灯光。

他放下望远镜。

“一班清桥头,不准追逃兵!”

“二班护送伤员往西侧石沟撤,女枪班占两边高地,专打跟车步兵!”

陶响莲抱着捷克式轻机枪从沙袋后探出头。

“那两个铁王八呢?”

“别拿机枪子弹喂铁皮。”

奚照雪用左手撑着坐起来。

“常规枪打正面不可靠,手榴弹扔到甲板上也未必有用。”

段铁棱回头看她。

“怎么拦?”

“别在桥面硬堵。”

奚照雪听见第一辆车的发动机转速再次下降。

“山口有窄弯,找路基薄的地方,炸履带,逼它停在桥外,再压住车后的步兵。”

段铁棱把驳壳枪插回腰间。

“李满仓,带爆破手跟我走!”

“明白!”

“所有人散开,桥面上不许留人!”

东侧山口的灯光正在雨雾里变大。

弯道后方,一截布满铆钉的车体缓缓探了出来,炮塔也在朝桥面转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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