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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用最稳的手缝最烂的皮肉


药水还在搪瓷盆里晃。

段铁棱一脚踹开药房木门,把高热昏迷的奚照雪抱进去,平放在木板床上。

她身上的军大衣沾满黄泥,右肩的伤口已经渗出脓血,衣领被染成暗色。

“小满,把火点上。”

谷小满应了一声,拄着墙走到灶边。

走廊里,几个刚从前线退下来的轻伤员和防务连男兵站在门外。

他们本想进来帮忙,看到跟进来的女兵,又停住了脚。

陶响莲抱着那挺准星撞弯的捷克式轻机枪,横在门边。

她的军装被雨水打湿,袖口沾着干涸的血泥。

那股硝烟和腐尸混在一起的味道还留在衣服上。

她抬眼看过去。

“药房里缺手,门外也缺眼睛。要帮忙就去烧水,别堵在这里。”

几个男兵互相看了一眼。

有人转身去抱柴,有人进了旁边的伙房。

闻萤抱着油布包裹的电台和胶片站在墙边。

她脸上的擦伤还没有处理,碎石划开的血口被雨水冲过,边缘泛着红。

陶响莲朝她抬了抬下巴。

“你也去,把电台放稳。别让胶片泡了。”

闻萤点头,把油布包放到干燥的木架上。

谷小满没有看任何人。

她一瘸一拐走到水盆边,舀起一瓢凉水,浇在手上。

水从指缝间流下去,带走了泥和血,却洗不掉指甲边缘卡着的黑色污垢。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膝盖。

破布泡了水,贴在磨烂的皮肉上。

她伸手重新将布条勒紧,等伤口的渗血慢下来,才朝蒲砺生开口。

“蒲师傅,把刀和针放火上烤。再拿烈酒,白布要煮过的。”

蒲砺生拉起风箱。

灶膛里的火苗被风吹得偏向一边,手术刀和缝合针在铁钳里逐渐发红。

“没有麻药。”

他看了看谷小满。

“我晓得。”

“伤口里有泥,缝不了太密。”

“我晓得。”

谷小满将手擦干,把药盘摆到床边。

“留引流口,别把脓封在里面。”

蒲砺生没再说话。

他把烤过的器械浸进煮沸的水里,又放到烈酒中。

条件不够,但能用上的办法都得用上。

谷小满端着搪瓷盘走到床前。

奚照雪脸颊发红,额角的汗沿着鬓角往下淌。

左眼上包着药布,右肩的衣料和伤口粘在一起,呼吸也比平时急。

谷小满用剪刀剪开衣袖。

布料被一点点分开,伤口在煤油灯下露出来。

肩部的骨折处有过错位,皮肉被顶得发紧。

创口里嵌着黄泥和碎草,边缘肿胀,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深。

她把镊子伸过去,指尖轻轻抖了一下。

刀和针已经准备好了。

可她还是在想,清创之后,伤口能不能压住感染?

骨头若继续移位,班长以后还能不能抬枪?

这条肩膀若废了,接下来的防线谁来观察敌人的火力变化?

谷小满吸了一口气。

床上的人忽然开口。

“小满。”

声音很轻,字却清楚。

谷小满抬起头。

奚照雪睁开眼。

药布挡住了视线,她只能看见煤油灯模糊的光。

“手别抖。”

谷小满咬住嘴唇。

“我没抖。”

“刚才抖了。”

“我会稳住。”

“别说会。”

奚照雪试着抬起左手,手臂刚离开床板,肩膀便牵出一阵疼。

她停了片刻,把手落回去。

“直接做。坏肉削掉,泥清干净。别为了好看把线缝太紧。”

谷小满看着她。

“没有麻药。”

“我听见了。”

“会疼。”

“我也听见了。”

谷小满拿起镊子。

“段连长,按住她。”

段铁棱站到床边。

他先看了眼奚照雪的右肩,确认木板床上的布包垫好,才用左臂压住她的上身,另一只手固定住她的髋骨。

“我按着。小满,别急。”

“我不急。”

谷小满将镊子伸进创口。

刀刃落下时,奚照雪的身体绷了一下。

她没有叫,只是左手抓住床沿,指甲在粗木上留下几道浅痕。

段铁棱立刻加重了手上的力道。

“别往右侧翻。”

“我没翻。”

“那就别动。”

谷小满沿着坏死的边缘清理。

泥沙先被一点点夹出来,随后是颜色发暗的碎肉。

她必须凭手感判断深浅,不能碰到骨面,也不能留下已经失去生机的组织。

奚照雪的额头开始出汗。

她把疼痛拆开来辨认。

肩关节不能抬,骨折处有钝痛,伤口边缘发胀,刀刃进入的时候最难忍。

只要呼吸还能保持节奏,意识就不会散。

“再往里一点。”

她开口。

谷小满手上一停。

“这里?”

“右上方。刚才那里还有异物。”

镊子再次夹下去。

谷小满摸到了一小片碎草,连同泥块一起取出,放进旁边的瓷碟。

“看见了。”

“继续。”

她拿布擦去血水,重新检查伤口。

“骨头没有露出来,暂时没有继续错位。”

段铁棱低头看她。

“你还看得清?”

“看不清,所以我在听。”

奚照雪的声音有些低。

“镊子碰到骨头,声音不一样。”

谷小满没有接话。

她把伤口外圈擦干,换了一把刀。

刀刃切过坏死组织,奚照雪的呼吸乱了一瞬。

她想把气压回去,胸口却先收紧了。

那些声音从远处涌来。

枪声,担架落地声,女人压低的哭声,还有野猪坪尸圈里被雨打湿的泥土味。

她眼前仍是散开的光,耳边却像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小满,快一点。

小满,别停。

小满,她撑不住了。

“班长。”

谷小满的声音把她拉了回来。

“听着我。”

奚照雪没有睁眼。

“你现在在药房,段连长按着你,蒲师傅在烧针。我手里是刀,不是敌人的刺刀。”

奚照雪缓慢地吸了一口气。

“知道了。”

谷小满看了段铁棱一眼,继续清理。

这一次,刀落得更稳。

她第一次见到截肢时,曾躲到门后哭了很久。

那时她觉得自己只要不去看,就能把那种疼痛隔在门外。

后来她发现,伤员不会因为她避开视线就少流一滴血。

闻萤从前连鸡血都怕,听见枪响会忘记自己要往哪边走。

陶响莲刚拿枪的时候,第一件事是把枪托抱在怀里,像护着家里最后一袋粮。

现在,她们一个守电台,一个守门,一个站在床边清创。

她们没有变成不会害怕的人。

她们只是逐渐明白,害怕的时候也得把手里的事做完。

谷小满取来弯针。

“要缝了。”

奚照雪睁开眼。

“先说一遍。”

“伤口清过了,骨头位置暂时稳定。我要用稀疏缝合,留一个口引流。线不能拉太紧,后面还要换药。”

“好。”

“疼的时候别突然抬肩。”

“段连长听着。”

段铁棱低声应道。

“听着。”

谷小满把针穿进皮肉。

奚照雪的左手抓紧床沿,手背上的青筋慢慢浮出来。

她不再盯着木板,而是听针线穿过皮肉的声音。

一下。

拉线。

打结。

剪断。

谷小满的眼角湿了,视线却没有离开伤口。

“还有七针。”

“报数。”

“第一针。”

针尖再次落下。

“第二针。”

窗外雨水打在屋檐上,声音有规律地响着。

奚照雪在心里跟着数。

第四针时,她的视线变得更模糊。

第五针时,她开始想主力团换防的路线。

第六针时,她把鹰嘴岩、葫芦谷和石驼铃的羊肠背坡在脑中重新连了一遍。

第七针落下。

谷小满剪断线头,松开镊子。

“好了。”

她把沾血的器械放进盆里,肩膀往旁边晃了一下。

段铁棱伸手扶住她。

“坐下。”

“还要换布。”

“我来拿。”

“你不会。”

“那就告诉我怎么拿。”

谷小满看了他两秒,接过他递来的干净布条。

她把一盆血水端起来,走到门口时,陶响莲伸手接过去。

“你腿还在流血,先靠着。”

谷小满没有争,把盆交给她,自己靠在门框边坐下。

她这才低头看自己的膝盖。

雨水和血水混在一起,顺着小腿往下流。

闻萤从电台房出来,把一块叠好的布递给她。

“先压住。”

“电台呢?”

“还在静默。第一封还没发。”

谷小满接过布,按在膝盖上。

“那你回去守着。”

“等班长醒一下。”

“她醒着。”

奚照雪躺在床上,声音比平时虚弱,却没有含糊。

“胶片。”

闻萤立刻站起来。

她从油布包里取出微型胶片,放到床头,又把放大镜放在旁边。

奚照雪靠住段铁棱垫来的布包,缓了几息。

谷小满把磺胺片压碎,兑进半碗温水里,递到她嘴边。

“先喝。”

奚照雪抿了一口。

药粉在舌根发苦,她还是把剩下的水咽了下去。

段铁棱坐在床侧,重新端起水碗。

奚照雪又喝了两口,才开口。

“主力团的换防路线,黑藤已经算得很准。鹰嘴岩的重炮和毒气袋,后天会布置到位。”

段铁棱看着她。

“按原路走,主力团进了鹰嘴岩,前后都会被截住。”

“我已经派李满仓带两名腿脚快的战士,走矿工暗渠送信。让主力团改走石驼铃的羊肠背坡,至少能绕开鹰嘴岩。”

“不够。”

奚照雪撑着左臂,试着坐直。

段铁棱扶住她的后颈,在背后又垫了一只布包。

她没有拒绝。

“主力团突然改道,黑藤会察觉鸦巢二号泄露。”

“那信不送?”

“信要送,路也要改。”

奚照雪的左手在木板上轻轻敲了两下。

“还得给黑藤一个能解释得通的消息。”

段铁棱看着她。

“你要让他以为主力团还会走鹰嘴岩?”

“他想绞杀主力团,我们就让他看见一个主力团。”

“拿人命去填炮口?”

“不是让人真进去。”

奚照雪停了片刻,等肩头的疼痛缓下去。

“是让他以为那里有人。”

段铁棱没有马上说话。

窗外的雨声压低了屋里的动静,油灯灯芯偶尔发出一声轻响。

闻萤蹲到床边,把胶片摊在油布上。

“如果只发一封假电,鸦巢网未必会信。黑藤会把时间、呼号和运输频次放在一起核对。”

“所以要连续两天。”

奚照雪抬起左手,指向胶片。

“模拟指挥部呼号,按原来的发报时间发短报。电文不用多,重要的是让他听见熟悉的停顿和联络顺序。”

闻萤点头。

“还要让测向车找到几个不一样的方位。太原那两辆车已经在找我们的发报指纹,如果所有电文都从一个位置出去,他们很快就会追过来。”

“用假天线和手摇发电机。”

“我可以把呼号拆开。”

闻萤拿出铅笔,在油布边缘写下几行字。

“第一组模拟主力团指挥部,第二组模拟后勤处,第三组只留运输调度。每一组的敲击力度不能完全一样,不然监听台会发现还是同一个人。”

奚照雪看向她。

“你左手发报还能撑多久?”

“只要每次不超过四十秒,手腕不会重新肿起来。”

“超过四十秒就停。”

“可电文不一定发得完。”

“发不完就截断。不要为了完整,把位置送给敌人。”

闻萤握住铅笔的手紧了紧。

“我明白。”

“药房、粮站和运输队的账目也要动。”

段铁棱皱眉。

“后勤账已经乱了,再动会不会让自己人也分不清?”

“就是要让敌人的眼睛先分不清。”

奚照雪把目光转向闻萤。

“假账从药房开。李茂林那条线先别断。”

闻萤停下笔。

“还留着他?”

“留线,不是留人。”

奚照雪说。

“谁来催磺胺,谁绕开账本,谁问葫芦谷的伤员床位,都记下来。时间、来路、接触过谁,不能漏。”

谷小满压着膝盖上的布,抬头问道。

“要把伤员床位也做成假账?”

“做一部分。”

奚照雪回答。

“让外面的人看见葫芦谷在接收伤员,而且数量在增加。真实伤员不能动,空床位和空担架可以动。”

闻萤很快记下。

段铁棱看向地图。

“假会议放在葫芦谷?”

“嗯。”

“你想怎么让他们相信军区首长和主力团指挥部都会到场?”

“假会议名单,假警卫调动,假运输频次。”

奚照雪的手指落在葫芦谷的位置上。

“首长不去,主力团指挥部也不去。电台只模拟他们的呼号,不使用真实行动口令。葫芦谷里只留能撤的人。”

段铁棱站起身。

“奚照雪,用首长当诱饵,这不是小事。”

“所以首长不能真去。”

“黑藤若派特工队先来摸底呢?”

“让他们摸到假的。”

她看着段铁棱。

“空担架,破军装,几处假火堆。尖刀连从外围撤出时,脚印往谷里留。人从反斜坡走,脚印不能跟着出去。”

陶响莲抱着机枪走近半步。

“葫芦谷真放人?”

“放枪,不放人。”

“那谁在里面开枪?”

“你留守的女兵轮换。”

陶响莲想了想。

“枪声要像守备队,不像咱们的人。”

“每次只打两三枪,不追,不露身位。让敌人判断那里有人,但判断不出人数。”

陶响莲点头。

“那空担架要不要带血?”

“带旧血,别带新鲜的。”

谷小满看了她一眼。

“用煮过的猪血,别拿伤员的血。”

“俺晓得。”

陶响莲把枪背带往肩上提了提。

“假火堆呢?”

“烧湿柴,烟要重。火不能太旺,不然像有人刚撤。”

“脚印用谁的鞋?”

“尖刀连的旧鞋,鞋底先处理一下,别把同一双鞋印得太清楚。”

段铁棱一直盯着地图。

“特工队若不来,鹰嘴岩的炮和毒气袋还是在那里。”

“所以主力团必须改道。”

奚照雪的声音低了些。

“李满仓送真信。闻萤放假电。你去找刘政委,请他批准封口令和假会议名单。”

她停了一下。

“石驼铃必须进山,带主力走羊肠背坡。”

段铁棱抬眼。

“你把路线分成了三层。”

“真路、假路,还有给敌人看的路。”

“主力团分批走,辎重怎么办?”

“重物先走羊肠背坡,伤员和通信兵走矿工暗渠。剩下的辎重车在松树沟露面,车辙不要太深,装载量也别超过平时。”

段铁棱沿着地图看了一遍。

“松树沟的地面湿,车辙留不了两天。”

“所以每天补一次。”

“谁去补?”

“防务连的人不行,容易被认出。”

“让矿工去。”

蒲砺生在旁边开口。

“矿工平时推车,车辙样子不一样。找赶骡车的乡亲,装两袋湿煤,来回走一趟,敌人只会以为是运料。”

奚照雪点头。

“可以。”

段铁棱收起油布。

“我现在去找刘政委。”

“等一下。”

奚照雪抬起左手。

段铁棱停住。

“葫芦谷的名单,不要写真实姓名。”

“写代号?”

“写已经被敌人见过的旧呼号,再混进三个没用过的新代号。名单送出去以后,谁来问,谁就会留下痕迹。”

闻萤看着自己的记录。

“假会议名单不能从电台直接发。”

“让药房和粮站的账先动。”

“如果来问账的人是自己人呢?”

“也记。”

奚照雪看着她。

“现在不能凭印象排除任何人。记录不是为了立刻抓人,是为了确认消息从哪一处漏出去。”

闻萤的手指停在纸上。

她似乎想到了什么。

“如果我把假账分成三份,分别交给药房、粮站和运输队,谁先收到消息,谁的账就先改?”

“对。”

“可这样会让后勤的人很辛苦。”

“辛苦总比让主力团走进炮口强。”

闻萤抬头看向她。

“我会安排。”

谷小满把换好的布条递给段铁棱。

“肩带从左侧绕,不要压住右肩。”

段铁棱接过来。

“你来?”

“你先把人扶稳。”

他依照谷小满的指示,将布条从奚照雪背后绕过,固定在左侧。

奚照雪的脸色比刚才更白了些。

她把左手放在膝上,指尖还在轻敲。

一下。

两下。

她在脑中检查每个环节。

真信能不能送到主力团手里,石驼铃能不能及时找到分队,假电台能不能避开测向车,药房和粮站的账目能不能撑住两天,葫芦谷的假火堆能不能骗过特工队。

其中任何一处出了偏差,敌人就可能顺着错误的痕迹摸回来。

她不喜欢把计划交给太多人的手。

可从邢槐根牺牲以后,她已经明白,靠一个人盯住所有线头,最后只会漏掉更多地方。

“班长。”

闻萤将胶片重新收进油布。

“第一封假电要不要加一句伤员调拨?”

“不要。”

“为什么?”

“太像给人看的。”

奚照雪闭了闭眼。

“先发一封普通调度。说药品短缺,运输延误,葫芦谷增设临时床位。第二封再提会议,第三封只发警卫变更。”

“间隔呢?”

“半个时辰。第二封和第三封之间留一刻钟。”

闻萤把这些记下来。

“让他自己把三件事拼到一起。”

“对。”

段铁棱忽然问。

“如果黑藤不信葫芦谷呢?”

“那就让他继续盯鹰嘴岩。”

“如果他两边都布置?”

“主力团已经绕开。”

奚照雪说完,缓了一会儿。

“只要他没有提前总攻,其他损失还能补。”

这句话说得很轻。

她没有把计划说成一定成功,也没有把自己当成能控制所有变化的人。

鹰嘴岩的炮位、毒气袋和敌人的特工队,都可能在下一刻改变位置。

她能做的,只是把对方的判断引向另一条路,再给自己的队伍留出一条能走的路。

段铁棱弯腰,捡起床边滑落的布条,放回木板旁。

“你先活过今晚。”

奚照雪看了他一眼。

药布遮着她的左眼,只剩右眼还能看清近处的人。

“我活着,计划才有下一步。”

“那就别再撑着坐。”

“你去找刘政委。”

“我会去。”

“封口令要写清楚。凡是接触假名单的人,不能离开指定区域。不是关押,是暂时限制通信。”

“我晓得。”

“石驼铃若问为什么改路,就告诉他,山里有炮位,不要解释更多。”

“他不会多问。”

“还有,李满仓送完信,不要立刻回来。”

段铁棱皱眉。

“让他绕到东山口?”

“先去确认主力团收到信,再从另一条路回来。别让同一条暗渠连续出现两次脚印。”

段铁棱看着她。

“你连他的退路都想好了。”

“送信的人也要回来。”

两个人对视片刻。

段铁棱把油布塞进怀里。

“我会把这句话告诉他。”

窗外的雨落得密了些。

电台房里传来闻萤试发的声音。

她用左手敲键,停顿比平常长,几次发到一半又停下,重新调整节奏。

谷小满端着空药碗走到床边。

“你还要说多少?”

“说完了。”

“那就躺好。”

奚照雪没有动。

“我的体温呢?”

“降了一点,不能说明问题。”

“伤口?”

“暂时压住了,明早要再换药。”

“右手能动吗?”

谷小满看了她一眼。

“你试试。”

奚照雪没有试。

她把右肩往下压了一点,疼痛立刻从伤处传开。

她停住动作,重新把手放回身侧。

“暂时不能抬枪。”

谷小满的神色松了一下。

“你终于肯承认。”

“左手还能用。”

“左手也要留着吃饭。”

陶响莲在门口接话。

“吃饭算俺一份。班长,你要是敢带伤跑出去,俺先把门给你堵上。”

奚照雪看向她。

“你堵得住?”

“堵不住就叫段连长来。”

段铁棱已经走到门边,听见这句话,停了一下。

“我不在,也有人按得住你。”

谷小满把药碗放到桌上。

“我也在。”

奚照雪看着这几个人,忽然没有再反驳。

她并不习惯把自己的行动交给别人安排。

前世训练时,疼痛意味着必须继续,犹豫意味着给队友留下窗口。

可这里不是靶场,也没有标准的止痛药和备用医疗组。

如果她倒下,电台、账目、路线和假会议都要重新分配。

活着不是为了证明自己能撑多久。

是为了让这套计划继续运转。

“段连长。”

“嗯。”

“防守必死,不是说人守不住。”

段铁棱看着她。

“是说只守着原来的位置,迟早会被他们算出来。”

奚照雪抬起左手,指向油布上的胶片。

“这个根据地已经被渗透得太深。敌人掌握的情报越多,我们越要让真消息里混进假的。”

她停下来喘了一口气。

“让他们以为自己看见了全部。”

“然后把真正要走的路藏在他们的判断之外。”

段铁棱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院外忽然传来三下敲门声。

陶响莲抬起捷克式,枪口转向门口。

敲门的人没有报口令。

段铁棱的手落在驳壳枪柄上,目光从门缝移到奚照雪脸上。

奚照雪侧耳听着。

雨声里,那个人又向前走了一步。

她抬起左手,按住段铁棱的手腕。

“先别开门。”

“你听出了什么?”

“脚步不对。”

门外的手搭上门闩,正在一点点往下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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