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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撕裂的信任


谷小满抱着装有废拉火管的木盒去了修械棚,脚步声很快被雨声盖住。

没过多久,药房的门又被推开。

段铁棱站在门口,军帽夹在腋下,湿发贴着额头。

他刚从葫芦谷回来,裤腿沾满黄泥,靴底还卡着碎石。

门闩落进木槽,他才转过身。

“军区还没批,你就让小满和蒲师傅处理引信。”

奚照雪靠着布包,左眼蒙着药布,右臂吊在胸前。

“只是清点拉火管,外面裹油布,还没装雷。”

“命令下来以前,这也叫动手。”

“批文到了再准备,乱石滩来不及封。”

段铁棱走到床前。

“你总是这样。”

“先把人推到位置上,再让上级决定要不要打。”

奚照雪听见他的靴底碾过一粒碎石。

“防务预案本来就该提前准备。”

“可你准备的不是空阵地。”

段铁棱抬手点向桌上的沙盘。

“那上面每一颗黑豆,落到谷里都是一个活人。”

“在黑藤眼里,首长是最大的筹码。”

“所以你就替黑藤把筹码摆出来?”

“首长不会进谷。”

“他不知道。”

“正因为不知道,他才会派特工队进来。”

段铁棱的手按在床沿,木板轻轻响了一声。

“特工队有冲锋枪、毒剂和攀登索。”

“一线天只要漏一个口子,他们就能摸到谷底。”

“医院、粮库、留守机关,全在他们的搜索范围里。”

他看着奚照雪眼上的药布。

“你现在看不见外面。”

“伤员还在发烧,担架员的手冻得拉不开枪栓。”

“这些人到了你的战术报告里,是不是只剩下几行字?”

药房里安静下来,只剩灯芯燃烧的细响。

奚照雪没有立刻回答。

她记得那些人的脸。

李满仓打枪时总爱耸右肩,赵大柱夜里咳嗽,又怕惊动伤员,每次都跑到屋后去。

陶响莲侧腹的伤还没收口,却已经带人去量一线天上方的退路。

这些人在她脑子里并不是数字。

可指挥员下命令时,也不能因为认识其中几个人,就把风险转给另一批没见过的人。

“我算过几种结果。”

奚照雪抬起头。

“按胶片上的兵力,一线天如果守住,防务连预计伤亡在八到十二人。”

“雨里拉发雷可能失效,敌人也可能临时增兵,所以这只是估算,不是保证。”

“你也明白不能保证。”

“原路通过鹰嘴岩,更不能保证。”

奚照雪用左手摸到床边的沙盘,指尖停在那道狭窄山口上。

“山炮封前路,毒剂封后路,主力团和辎重会堵在一起。”

“伤亡不是十二个人,可能是一个营,甚至更多。”

“医院、交通线和后勤也会跟着断。”

段铁棱盯着沙盘。

“十二个人。”

他逐个点过那些代表防务连的黑豆。

“这里面可能有李满仓,可能有赵大柱,也可能有守一线天的陶响莲。”

“只要总数不超过十二,换成谁都可以?”

“不可以。”

奚照雪的声音没有提高。

“可我下命令的时候,不能先挑谁舍不得。”

“如果因为我认识这十二个人,就让一个团去撞鹰嘴岩的炮口,那不是心疼,是把代价推给别人。”

“做战役决定,先得看哪条路死的人更少。”

段铁棱盯着她。

“你是不是也把自己算进去了?”

“算进去了。”

“所以你觉得这笔账就公平了?”

奚照雪没有回答。

她清楚段铁棱在问什么。

把自己的命摆进去,并不能让那些可能牺牲的人回来,也不能证明这套方案没有漏洞。

可在现有兵力、地形和时间里,她找不到一条不用付出代价的路。

段铁棱一拳砸在床头木柱上。

药碗跳了一下,褐色药汁洒到床沿。

他想起了马鞍山。

那次撤退,他按后卫班最慢的脚程多留了一刻钟,以为能把人接回来。

日军的迫击炮先封住了沟口。

后来,他亲手把战士从泥里往外刨。

肩章、弹袋和半截枪托混在一起,有人的名字只能靠衣兜里的线团确认。

当时的判断也有理由。

可理由不能替死去的人回家。

“我不拿首长、伤员和防务连的命,赌你的估算。”

段铁棱看着她。

“军区批了,我执行。”

“一线天真漏了口子,不用你自裁,我先毙了你。”

奚照雪没有争辩。

她用左手探进怀里,取出一支黑色勃朗宁M1910,放到木案上。

枪口朝着外墙。

她按下卡笋,抽出弹匣。

“里面六发。”

奚照雪把弹匣放在枪旁。

“前五发守突破口。”

“特工队如果穿过第二道火力线,第六发留给我。”

段铁棱看着那支枪。

他见过战前写军令状的干部,也见过把遗书缝进衣领的兵。

奚照雪不是在拿话压他。

她确实给自己留了最后一发子弹。

可在段铁棱看来,这不算负责。

人死了,失守的谷口仍然要有人去堵。

铁索桥和野猪坪攒下的那点默契,似乎被这支手枪隔在了两边。

木门忽然响了一声。

刘政委带着一身雨水进来,把湿漉漉的电报放到桌上。

“军区批了。”

段铁棱收回手,站直身体。

刘政委看了一眼桌上的手枪和弹匣,没有追问。

“司令员命令,军区首长不得进入葫芦谷。”

“假会议由防务连、女枪班和留守机关模拟。”

“段铁棱,你负总责。”

“假指挥所、警卫换岗、担架路线,还有三道撤离线,都由你重新检查。”

段铁棱敬礼。

“是。”

刘政委转向床上的奚照雪。

“计划代号定为‘空城’。”

“今晚十点前,‘秋叶’波段发出第一封假电报。”

“你的眼睛和右肩还能不能撑住?”

“能。”

“发报交给闻萤,你只核对内容。”

“明白。”

奚照雪把弹匣推回枪柄,将勃朗宁收进怀里。

刘政委按了按段铁棱的肩。

“先把仗打完。”

段铁棱没有出声。

刘政委转身走进雨里,木门随即合上。

药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段铁棱看见奚照雪右肩绷带边缘多出一片血色。

他站了片刻,还是没有上前。

“十二个拉发雷的位置,我会逐个检查。”

“第一线的撤离时限也要再压一遍。”

奚照雪点头。

“敌人越过白石,不等命令,立即起爆。”

“我记得。”

段铁棱走到门边,握住门闩。

“军区的命令,我会执行。”

“可从现在起,你只是和我协同作战的女枪班班长。”

他没有回头。

“我暂时不能把后背交给你。”

门关上了。

奚照雪靠回布包,右肩的缝线像是又裂开了一处。

她把呼吸放短,等眩晕慢慢过去。

刚才那句话比伤口更难处理。

她曾以为铁索桥和野猪坪之后,段铁棱已经明白她为什么总先算全局。

现在看来,他在意的从来不是那张伤亡表算得准不准。

他在意的是表上的每一个人,最后都可能由他亲手抬回来。

奚照雪想解释。

可到了这个时候,无论说什么,都像是在替那十二个人寻找一个合适的死法。

她闭上右眼,重新梳理葫芦谷的三道火力线。

信任出了裂缝,计划仍得继续。

乱石滩的真雷和假绊线必须混布,第二线不能提前开枪,第三线要在敌人发现假电台以前撤进暗沟。

只要其中一处乱了,段铁棱担心的事就可能发生。

半个时辰后,闻萤抱着电台进来。

她的右腕仍绑着固定木片,军装下摆满是泥,左手指尖冻得发青。

闻萤把电台放到桌上,接好天线,又用干布擦过电键。

“班长,‘秋叶’波段调好了。”

“监听台应该还在守这个频率。”

奚照雪睁开右眼。

灯影有些发散,但纸上的粗线还能分辨。

“李茂林和赵大成的静默时间够长了。”

“按昨晚的稿子发,保留‘复核二号转运线’。”

“第三组停顿慢半拍,结尾不要加确认码。”

闻萤低头复核电文。

“半加密?”

“对。”

奚照雪听见雨点打在窗纸上。

“让黑藤听见,鱼正在进网。”

闻萤用左手按住纸角,逐组检查报码。

确认墨迹没有被水洇开后,她把手指放上电键。

“嘀,嗒,嘀嘀。”

电键声从药房里传出,沿着雨幕送向雾岭深处。

同一时刻,葫芦谷的乱石滩上,谷小满半跪在泥水里,裤腿已经湿到膝盖。

她没有碰装药。

蒲砺生负责将包过油布的拉火管装好,再把雷体卡进石缝。

谷小满按照沙盘上的位置贴放绊线,随后用碎苔、湿泥和烂叶盖住痕迹。

她受过伤的膝盖被冷水泡得发麻,换一下跪姿,仍旧继续往前。

一线天里的水声越来越大。

第一枚拉发雷藏好时,闻萤正敲完最后一组报码。

她没有立即断电,而是依照“秋叶”过去的习惯,留出三息空白。

乱石滩上,谷小满正把第二根假绊线贴着石缝往前放。

雨水从一线天灌下来,那根绊线正在她指间一点点绷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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